【欣闻別音】

我发现日常工作，大家容易犯上小偷小摸的行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违反职业道德、触犯底线的事，只是一些甚小无害的行为，比如偷懒、假借公务出差处理私事、拖延工作、欺骗病假单及表面顺从等。

生活中能使我们稍微抚平不公、被剥削与无法正面反抗的情绪，大概是小偷小摸后带来的报复性的快感，窃取回来的时间和闲暇仿佛是执行一场职场叛变的正义。或许一开始谨慎划开反抗的步伐，步步为营，待手法越发娴熟，逐渐形成日常和平凡的生存策略。

耶鲁大学政治科学和人类学者James C. Scott告诉我们，这是弱者日常的小而谨慎的反抗形式斗争。由此，即便《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研究对象为1970年代吉打州种植水稻为主的农民，读来却是贴近社会底层的阶级关系。

经典不失时效的可读性，首先在于作者捕捉到了从属阶级日常与平凡的情感共通，那是作者自许“一些超越文化差异和历史时代的有用东西”，其次则是主编刘东所述的“有助于思入所属的社群”。

抗争，平淡且日常

《弱者的武器》是一本论证严谨的经典学术著作，提供各种土地使用类型、农场规模及农民家庭收入的翔实数据，读来却像血肉丰满的小说——这里有懒惰农民及贪婪地主的两面故事。

如何将研究结果面向那些对理论不兴趣的读者，是作者汲汲追求的学术体例撰写策略。是书研究出色及其迷人之处，还在于研究对象的平凡与不起眼。这是作者自觉有关农民研究领域的局限性，也是任何研究领域在取材官方档案记录与报章记事时，面对的研究限制。

学者将大量的关注，集中于有组织的大规模反抗运动。因其对政权造成威胁，迅速被打压、瓦解与归档，留在国家档案记录，成为学者探讨历史事件的脉络导向。日常发生的小偷小摸事件未能上升至大型抗争活动，由此不被关注。这恰恰是走入农民社群，度过14个月村庄生活，观察当地农民活动的人类学科迷人的地方。

学者向来关注尽管昙花一现，却对政权造成巨大威胁的大型起义事件，难以设身处地地站在缚鸡之力的农民位置，思考他们试图抵抗的方式与面貌。像似偷懒、装糊涂、开小差、表面假意顺从、暗中偷盗地主谷物或破坏农场等行为，仅能被视为日常毫无意义的恶劣行径，忽略农民试图从他们身上榨取劳动、税收和租金的富人的平淡无奇却持续不断的斗争的理解。

作者从农民视角的探讨此议题，恰恰在于它的平凡，而他认为，事实上这才是历史上所发生的阶级冲突的常规情境。学者忽略的日常与平凡，形塑了该书亮眼的论述。

批判论述的缺失

中文系知识背景经常局限书籍种类的阅读，接触这本书，实是某场研讨会听学者们闲聊时，陈志明先生大力推荐，坐在身旁的方美富老师问我有没有笔，赶紧把书名记下来，于是阅读书单有了惊喜的人类学研究著作的“岔路”。

《弱者的武器》虽是一部西方学术著作，由于个案实例的贴近，可以很轻巧地把批判思考带入所属群体——一个无处不在的支配与受支配的阶级对立关系。

本地中文学术研究甚少批判论述。张景云先生说中国的士的标志是忧患意识，数千年来被封建统治压制；西方知识分子的标志是批判意识，享有较大的批判文化思想的社会空间。

中文学术批判论述之难建构，还在于我们无视自身与所属群体日常的抗议面貌带来的可资讨论的事件素材。其原因或可归纳为：

（一）社会定义的道德观所束缚。职场上的偷懒、拖延、虚假及欺骗等行为，毫不犹豫地被归类为不负责任职员的所属行为。像贫农拉扎克未能充当值得赞扬的辛勤劳动者，被村民及富人指责他的处境是自身的道德过失所造成，于是个人行径就停留在社会定义的道德谴责，小偷小摸并未能上升至抗议不公及利益榨取的行径解读；

（二）被眼前更为紧迫的事项与现实生活淹没，以至于零星思考的火苗在形塑前早就浇灭。Michael Apple在《教育与权力》说，教育者面对的各种教学麻烦问题，使我们没有时间去严肃思考学校成为不平等关系的再生产场域，是众人身陷社会危机而无力反抗的实例；

（三）未能脱离的种族对立立场。在支配与从属的阶级立场观点被形塑前，研究者的观点早就被种族主义的思考模式所套牢。以华教议题为例，华社向来将焦点放在对抗国家管控的华教救亡运动，甚少关注匿名信揭发独中董事霸权事件，以及教员表面顺从恭敬、奉承与装傻等消极行径。匿名信的对抗迅速被消灭和消声，小偷小摸的常规情境则长期上演。那是一部部未被书写的小人物日常的反抗史。

参考书目

James C. Scott著，郑广怀等译: 《弱者的武器——农民反抗的日常形式》（Weapons of the Weaks: Everyday Forms of Peasant Resistance），南京：译林出版社，2013年。

James C. Scott著，王佳鹏译:《支配与抵抗艺术——潜隐剧本》（Domination and the Arts of Resistance: Hidden Transcripts），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

Michael Apple著，曲囡囡、刘明堂译：《教育与权力》（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

张景云著：《云无心，水长东》（雪兰莪：燧人氏，2001年）。

黄欣怡，玛拉工艺大学讲师。好读书，专心做学术。

Ooi Sing Ee, Pensyarah Universiti Teknologi MARA, Kampus Remb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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