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思掠影】

台大经济系学生会选举候选人歧视政见争议闹得沸沸扬扬。在此之前,台大因“言论自由月”学生悬挂歧视原住民加分制度布条,引起各方侧目。一时之间,有关“多元”“性平等意识”“公民素养”“言论自由”等议题的公共讨论层见叠出,不同角度、立场、价值观的论述,颇令人大开眼界。

发言者们反应模式各异,关注点不同,发言品质良莠不齐,偶尔不免怀疑——这等“乱象”,真能形成有效的公共讨论?

见着很多毫无意义的谩骂,心中总会有种无奈的刺痛——它总能勾起不适宜的乡愁——那不就是我在故土网媒留言区所常见的地狱百景图?仇恨压倒理性,伤害替代真言,划界限制尊重,许多言论仅就意义而言,除了个人抒发以外,再无别的东西。

起初,我认为,此次公共讨论大概会像过往经验的那种集体狂热,议题会愈加失焦,忧心这类讨论最终只会沦为敌我划界你死我活的冲突。

意料之外的是,从一开始另一名候选人数年前言论被“炎上”的政治风波,再至后来真正引发社会关注的歧视政见,讨论是愈加多元丰富。正反双方的矛盾固然不会轻易消除,却有更多不同的视角和声音,进入到公共讨论空间。

好几起事件交织化成充满辩论色彩的争论,除了正反双方你来我往的意见、谩骂、嘲讽、批评以外,往往也会触及正义、公正原则的核心讨论,让本该充满戾气的正邪对决,某种层面上展现了言语之间的信念碰撞。

公共言论中的責任

即使在公共意识进步的台湾,仍有许多一元、稚嫩、封闭、保守,甚至是歧视伤害的言语,充斥着社会,但一些重要的根本问题及公共议题,还是能够引起大众关注,并投身其中积极发表所见所思,而不只限于情绪的宣泄及谩骂。

我们不能设想每个置身其中的公民们具备妥善说理的能力,毕竟知识渊博者也不见得能够说出什么道理来。然而,良好的公共讨论环境,应是无论精英与否,发言者都须尽力维护相互尊重的基本共识及底线,让社会舆论百花齐放——不违反伤害原则为前提。唯有如此,才能形成有效的公共讨论及交流。

正因还是有不少人愿意通过言语,展现思考的力量与影响,社会整体才不至丧失思考的能力,不至被官方或政府的一言堂及整全的意识形态所定调、统摄,更具活泼、自由的生命力。理想社群的构成原则,除了根本的集体共识,重要的是本着“互为主体”的沟通模式,不贬谪、排斥他者的意志;个体成员不完全与集体断裂,孤立在一切联系之外,避免陷入政治狂热或是虚无的状态。

每名公民具备言论自由的基本权利,同时也须时刻铭记身在社会的义务与责任。公共言语不可止于毫无意义及内涵的谩骂、戏谑、嘲笑,才能丰富社会的多元思考。更重要的是,不应发表伤害特定群体的歧视言语。

这点或许是马来西亚社会,尤其华人圈子较为缺乏的。引起社会关注及讨论的,大多还是毫无公共意义的网红八卦抑或政治笑话。如何能够正视社会问题,并进一步开展多元思辨及理性对话的空间,应当是我们极力追求、营造的。

至终只会加剧分歧?

不过,有些关键问题,是任何公共讨论都应当保持清明的——信念碰撞以后,是增进彼此对于问题的认识,抑或只是要分出谁才是正义的那方?所产生的火花发展到最后能否激荡讨论,还是只不过磨亮批判的武器及防卫的高墙,加剧彼此的冲突?

台大社群自嘲“言论自由月”之后就会是“言论批斗月”。原先的公共交流慢慢让位给单调的道德审判。所谓正义阵营强烈主张必须惩罚“犯罪者”,以还被歧视人士公道。犯错道歉,当然无可厚非,可是令笔者讶异的是,许多从较为宏观、结构角度切入说理的言论,却已都被视为替“犯罪者”求情。

双方道德立场愈加鲜明、激进,所分出二元的对错、正邪立场,则就变成不容妥协的对抗和清算。双方难有共识,讨论的焦点也从问题本身,转移到“应该如何看待问题”的分化。假若双方皆高举“正义”,还可不至于变成一边倒的道德审判。然而,现实往往就是立场重于所依论述,以致容易发展成高昂义愤的求刑大会。

这里倒不是说恶人应该免罪,抑或不能进行任何抽象或实质的检讨、批评、谴责。令我所困扰的是,双方只是站在道德至高点捍卫自家立场,疏于说理的共识,亦不愿客观正视和理解对方的论述——重点不在对方的论述有不有理,而是其所表现的立场。当论者一再彰显立场的优先性,任何学理探讨皆是次要,论述仅仅是证成自家立场正义的依托工具,则容易下意识地把对立面当成不可宽容的敌人。

在所谓正义阵营看来,给予恶魔教训优先于探讨促进恶魔诞生的结构,不把恶魔干掉哪能给予合理的交代?对立面自然不甘示弱,高呼检讨取消文化或是网络霸凌。双方都想在道德场域内讨个合自己心意的说法来。

由此,激烈的道德批判几乎取代说理的空间,论述已然次要——双方从二元立场的角度,试图否定对立面的任何论述权利。那么,公共讨论志在越辩越明,还是旨在驳倒对手,以彰显“正义”之然?这不禁让笔者想起一个比喻——让我们先吊死小丑,再来谈高谭市的社会问题。                                     

这难道就是任何讨论的必备起手式?我们先划界,划界了以后,站定位置,才有发言的资格。或许如此说法有简化之嫌,不过终究是难以想象,最后这等信念碰撞之际,四溅的火花究竟是志在烧人呢,还是点亮明灯,或二者兼有,优先次序可议?

人类历史、社会的诸多纷纷扰扰,好像大多终以烧人为目的。烧人以后呢?是有助我们步向更为文明的未来?似也不是必然的结果,更多时候是纷争连锁引爆,直至灰飞烟灭,或是归于虚无。

50年前左右翼争辩的启示

每思及此,总会想起《三岛由纪夫vs东大全共斗:第50年的真相》这部纪录片。

1969年5月13日,日本左派运动兴盛。在东大900号教室,1000名全共斗左派学生邀请著名文学家兼极右派民族主义者三岛由纪夫进行辩论。一方是要推翻体制的群众,一方是拥护天皇的精英,彼此水火不融,但都对当下日本“表面的秩序”深感不满。

辩论开始前,左翼学生们扬言要光明正大驳倒三岛,让他在讲台上切腹;三岛由纪夫则要劝服鼓噪叛逆的左翼学生认同天皇权威,答应受邀,只身深入敌方大本营。理想情况之下,双方都迫切想让对方认同、服膺自身所认为正确的意识形态。

纪录片中,极右民族主义的三岛由纪夫,以及左派青年芥正彦的言语对决,双方在“主体与他者关系”“自然与人类的关系”“天皇的意义”议题上的看法,可谓是南辕北撤,又何以能够在庄肃却自在的氛围下,通过言语传达信念,而不是拳头互搏?

在我看来,双方皆非把“否定对方”置于目的本身,而是想要透过所观察到现状的丑恶、疲弱、弊病,将自身想法,即应该使用何种方式改善或解决既有问题,化作言语,进行人与人之间,信念的交流及对决。

因未抹杀对方为了思考、理解、批判问题所在的热诚,处于意识形态两端的双方,皆尊重彼此都是“具有意识和主体性的他人”(剧中语),各自都怀有热情与信念,而不是如各自阵营主流所相互指摘的“疯子”而已。

三岛由纪夫因其对天皇的推崇,以及“日本人”的认同,毫无不畏惧地表明自身立场,“我必须与共产主义彻底为敌,将共产主义视为具有主体性的他人”。换言之,双方唯有承认对方皆是有血有肉有信念的“人”,对话、讨论和交流才能够展开,争辩方能彰显彼此不容退缩的信念。

不然的话,我们何不都把疯子们都“关进疯人院”(剧中语)就好了?正因彼此皆为“人”,全然否认对方,认定对方是无法思考的疯子,是毫无意义的,否则之间肯定无法相互理解,自行认定对立面都是“疯子”或“恶魔”。单调且狂热的道德审判,说理的言语是无力且苍白的。

唯有承认对立面主体的意志,为各自理想的斗争才有意义。这其实也是纪录片借由三岛由纪夫和芥正彦的话,一再传达的信念:

“对于各位的热情,我深信不疑。就算其它一切都不足以为信,我仍相信各位的热情。”(三岛由纪夫)

“互表敬意其实也是对话的一部分。如果憎恨对方,就不用对话啦,对吧?”(芥正彦)

充满信念的双方终究都以不幸的结局,离开舞台。三岛隔年慷慨就义,全共斗运动后来也因失去支持而瓦解,但他们直面历史浪潮和现实困境所作出的选择和行动,无疑展现了政治参与的一种理想形式及精神。在“如何与这个世界对峙”及“如何活着”的时代问题上,充满敬意及热情的言语,终究会留下深刻的力量。

就这层意义上,敌我分明的界线是否那么迫切、优先且重要呢?或许从事任何社会运动,划界有其不可置疑的优先次序,就如毛泽东所说,认清敌友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但为此是否有必要牺牲理性对谈、互敬交流?

笔者始终坚守这样的看法——言语是省思行动的闸门。


王智霖,现留学台湾,彳亍漫游芸芸众生茫茫视界,偶尔失眠熬夜写字吐槽、评论、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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