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空难报告:比内容更可疑的保密动机
【沙砂作响】
大马和澳洲政府近日陆续解密封尘47年的六六空难调查报告,报告内容一致,排除了劫机、意外、蓄意破坏、各种阴谋论的可能。
两份报告分别将空难起因,归咎于“飞机尾部重心计算错误”、“飞机控制杆操作失误”、“飞机师和航空公司失职”。其中,澳方更着重于第三个原因。
姑且不论报告内容的可信度及专业性,本文将聚焦在讨论报告的保密动机和解密时机。
报告内容反高潮
沙巴人民对上述报告内容异常期待。空难逝世主角法史蒂芬(Fuad Stephens)遗孀去年因病离世后,呼吁解密报告的声音更是不断。
笔者长期关注六六空难相关议题,也在去年撰文呼吁联邦政府解密报告,却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两份报告便顺利解密。
然而,罹难家属和沙巴知识分子皆纷纷用“反高潮”来形容报告内容。
其中最重要的提问是:既然空难是技术和人为因素所致,联邦政府和澳洲政府为什么不早在1977年就公开相关报告?而且还要动用各自的《官方机密法令》,保密长达47年?
两份报告无伤大雅且高度一致,为何要同时保密?其保密的规格甚高,不会在一定年数后自动解密。这反而让人更加怀疑当初的保密动机。
延伸阅读:阴谋论纠缠近半个世纪:“六六空难”回顾
双前首长官司
3月8日,亚庇高庭宣判,基于空难涉及公共利益,人民有知情权,谕令布城在三个月内解密大马的调查报告;答辩方(联邦政府首席秘书、交通部长和联邦政府)当时并非乖乖就范,反而继续提出上诉,后经安华内阁讨论后,才决定遵从判决。
人们倾向把解密报告,视为首相安华或是交通部长陆兆福的主动之举,却忽略了沙巴内部酝酿了13年的舆论氛围。
造就如此舆论氛围的,是13年前的双前首长官司。他们分别是六六空难当晚宣誓就任首长,并持续任职至1985年的哈里斯沙烈(Harris Salleh),以及任期为1996至1998年的杨德利。

2010年,刚刚退出国阵的沙巴进步党,邀请了第一任国油主席东姑拉扎里出席探讨石油权益的讲座。东姑拉扎里致辞时忆述空难当天,哈里斯沙烈临时邀约他和另外两位高官下机,间接让他们与后来登机的乘客从此“交换命运”。
东姑拉扎里首度披露当天行程更换的细节,引起哗然。沙巴进步党主席杨德利乘机呼吁联邦政府重新审查此案。哈里斯沙烈则认为,杨德利的用词暗示他“密谋”了此次空难,于是起诉杨德利毁谤。
杨德利在过程中,多次请东姑拉扎里出庭作证,同时向澳洲寻求解密报告。无奈,东姑拉扎里此后缄口不言,澳洲档案局更是以“马来西亚仍未公开报告”和“报告的技术内容会影响马澳外交关系”为理由打发杨德利。
本案历经亚庇高庭、上诉庭后,联邦法院最终于2017年宣判杨德利诽谤罪成。长达八年的官司重新激起沙巴法律界和家属对此事件的关注。
报告不应等同真相
沙巴英文报章《每日快报》(Daily Express)因为这宗官司,冒着触犯《官方机密法令》的风险,花费两年时间,收集大量口述历史和文献,于2021年完成《六六空难:未解之谜》这部得奖纪录片。
纪录片提出了更多的线索与疑问。根据哈里斯沙烈的说法,这部纪录片进一步激励他,在93岁高龄之时,于去年7月状告联邦政府和澳洲政府,要求双双解密报告,还自己一个清白。
坊间阴谋论认为,身为法史蒂芬副手的哈里斯沙烈和联邦政府共谋这起空难,以典当法史蒂芬等所坚持的20%石油税为代价,换得首席部长的职位。

大马报告解密一周后,哈里斯沙烈打破沉默,感叹自己多年承受的指控,终于有所缓解。他认为,澳洲政府投资制造的诺曼型飞机,在过往拥有众多安全问题,更曾发生过36次失事事故。
两份报告内容皆与哈里斯无关,至少证明哈里斯沙烈并非如坊间所说,是把这两份报告列为机密的主使。
然而,考虑到调查单位的政治立场、调查方法乃至当时的政治环境,两份报告的内容都不应等同于真相。
报告列为机密,谁是主使?
笔者推测,大马联邦政府最有可能是把报告列为机密的主使,原因有三:
1. 相关调查是由时任首相胡先翁下令执行,最有权决定报告结果的公开程度;
2. 从澳洲档案局的回复,以及报告解密过程,可以推测联邦政府和澳洲政府曾多次就此事沟通;
3. 从报告解密过程反推,若主使是澳洲政府,马方不会贸然主动解密,并要求澳方共同解密,且相对于马方耗时一个月,澳方仅用了两周便完成解密程序,或能证明澳方当初是在马方要求下才同步保密。
回望当时的内阁成员,如今仅有五位在世:原产业部长慕沙希淡、房屋及乡村发展部长曾永森、资讯部长泰益玛目、财长兼国油主席姑里,以及副首相马哈迪。
如若笔者的推测无误,他们则应该出面解释时任政府将报告列为机密的缘由,而非如此前,异常低调且沉默对待此事。
未能打消猜疑

六六空难调查报告的解密过程,和东马话语权的提高息息相关。
308大选后,国阵在西马遭遇重挫,东马政党贡献了国阵政府四成的国席。沙巴进步党随后退出国阵,鼓吹东马自主权,促成了2010年东姑拉扎里发言的场合。
随后,两位前首长的官司打开了六六空难的舆论空间。《每日快报》的纪录片也是趁着509大选后的言论自由空间,进一步激起沙巴人民对六六空难的关注。
整体而言,沙巴人民并没有随着报告解密,而化解对联邦政府的长期猜疑。民众就两份报告的中立性、方法论和内容漏洞,提出了很多质疑。
笔者想进一步提问:哈里斯沙烈为何不在2010年至2017年的毁谤案期间,就起诉联邦政府和澳洲政府,而需等至2022年慕尤丁上任首相后才愿意入禀法庭?
为安华内阁加分
然而,安华因势导利的举措,无疑增加了沙巴选民对团结政府的好感。在绿潮汹涌、国阵随时闹分手的时期,安华清楚明白,争取东马政党支持的重要。
此外,随着两份报告的解密,部分知情人士或许可以不必再担心触法,而更愿意揭露所知,进而逐步还原真相。
而东马人民或也会受此次报告解密鼓舞,继续探讨过去被视为禁忌的议题,如落实35%国席归还东马等。
长期起来看,这也符合威权国家民主转型的转型正义剧情。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