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砂作响】

面子书于2006年开放给公众使用以来,社群媒体改变了读者吸取信息的方式。内容创作者(或俗称“网红”)的窜起,同样改变了众人的娱乐模式。内容创作者可用更低的成本创作,触及更广大或更聚焦的受众。

沙巴虽是客家人的文化重镇,六成华人是客家人,却不是早期马来西亚客家流行文化的输出地。八九零年代马来西亚著名客家歌手邱清云、谢玲玲和张少林皆是来自西马的森美兰和雪兰莪。

直到2010年,沙巴的内容创作者才逐渐透过面子书、YouTube等平台输出客家文化,并引起了新马甚至中港台客家人的注意。以下所提及的影音作品,皆是拥有上百万观看数的作品。

台湾一名年轻客家文化倡导者曾向笔者表示,自身是透过“老杨”系列认识沙巴的客家文化。

改编国际影音作品的再创作

“老杨”系列是影视作品的再创作,分别改编电影《叶问》、《叶问2》和《赤壁》,自2010年起发布于YouTube。作品截取电影片段,以客语配音,影射当时的马来西亚政局,为影片主角老杨拉票。

“老杨”暗指经常使用客语公开演说的沙巴进步党主席杨德利。沙巴进步党原属当时执政联邦和州政府的国阵。308后,该党以国阵长期边缘化沙巴为由,退出国阵。

该系列的制作团队因认同杨德利的地方主义,选择在他竞选三脚石(Batu Sapi)国会补选期间,制作客语影片来为他拉票。其中的地方主义,展现在该系列的最后一幕:
没有自主权,就没有沙巴。
勇敢摆脱成为联邦奴隶,踊跃投票消灭幽灵选民;
支持本土当家还原自主,击退外敌维护家园沙巴!

“老杨”系列最后的影片<2013沙巴命运之战>的最后一幕

杨德利认为,国阵当时的衰弱是“机会之窗”,有助于沙巴索回《1963年马来西亚协定》里阐明的自主权。自主权和由本土政党执政的论调,在后来逐渐成了沙巴政坛的主旋律。

搭载中文流行文化和华人高亢的政治热情,“老杨”系列精准讽刺当时政局,引起广大共鸣,让非客家人认识到沙巴客语的“品牌”。然而,网上受欢迎的程度并没有转换成选票,沙巴进步党在之后的国会及州议会选举中皆全军覆没。

摆脱百姓心声的属地主义

除了评论时政,沙巴的内容创作者也结合了韩美流行文化,推广客语的能见度。如此再创作传阅度高的社群内容,是内容创作者吸引流量的常见手段。

独立舞蹈团体OSS和音乐创作者余畑龙,相继把韩国流行歌曲《江南style》改编成客语版《Orang Sabah Style》《沙巴客家Sytle》。两首改编的歌词多描述沙巴的风土人情。

第三版《亚庇客家sytle》则是来自舞蹈团体Synergy Dance Studio。该舞团也把美国热曲《Sexy and I know it》改编成客语版本

值得注意的是,这时期的客语创作直接挂钩沙巴地名,如“沙巴客家”和“亚庇客家”,呈现出客家认同和地方认同重叠的属地主义。

这时期的沙巴客语歌曲开始走出国际,余畑龙更是凭着首张客语专辑的主打歌《海边看飞机》,获得中国广东省举办“2010年客家流行音乐金曲榜”的“十大金曲奖”。后來,网络上出现了更多的创作者,如曾在台湾留学的广播人“皮特好”,制作客语的弹唱内容。

马来西亚1980至1990年代的客语创作受到香港艺人许冠杰等的影响,描述小百姓的心声,并无属地主义或评论时政等大议题的作品。

如今的沙巴客语创作搭配流行和幽默的当代元素,开创了新的局面。这些创作者尝试改变客语被视为粗俗和落伍的形象,将关怀面向扩至全国议题。

社群媒体的出现,以及影音内容制作成本的降低,让沙巴的艺术创作者无需像过往飞至吉隆坡,在当地公司的帮助下完成作品的制作和发布。全国性的制作公司以往会考量市场需求,不会接受以沙巴本土为主题的创作。

如今的沙巴客语创作,起初虽和八九零年代一样,受到外地流行风潮的影响,但后来发展出在地特色。

鉴于沙巴客家的属地主义,创作者自然而然也会关注当地原住民的文化,并尝试开创“客原作品”的在地化趋势。

融入原住民元素的突破

“客原作品”仍使用客语作为主要创作语言,但是所描述的内容与沙巴原住民相关,必要时也会融入原住民的语言、舞蹈、乐器和曲风。这些作品经常融合华人和原住民的曲风,企图融合两者的文化。

沙巴原住民最具代表性的音乐曲风为Rentak Sumazau(“苏马绍舞”节奏)。此曲风自1950年代结合了传统乐器(各种大小的铜制敲击锣、竹制吹奏乐器等)和西洋民歌曲风,渐渐发展成当代节奏轻快的流行音乐。沙巴原住民拥有本身的唱片工业与市场,在庆祝丰收节期间,会推出卡达山杜顺语和姆律语的专辑或单曲。如此做法和华人推出贺岁专辑的习俗相近。

相对于原住民的音乐产业,沙巴客家流行音乐仍未成型。

虽然客家人和原住民之间的通婚逐渐普遍,但两者的艺术创作此前很少交集。其中一个重要的突破,是歌手余畑龙于2015年推出的客语歌曲《I Love Sino-Kadazan》

该曲描述了华裔男生对Sino(华人和原住民后裔)女生的爱慕,也反映了当代不少华裔男生与Sino女生共谱恋曲的现象。歌手特地选用客语这沙巴华社通用语,凸显了客语在沙巴的特殊地位。客语歌词还加入了少量卡达山语和英语,编曲也融入了Rentak Sumazau的元素。

我钟意Sino-Kadazan,绝对是local的product,
独一无二地自从,从前从前,有这么漂亮的配合,
给Sabahan一个赞……

余畑龙所唱作的《I Love Sino Kadazan》

这一段歌词更是将Sino形容成沙巴特殊的“产品”,表明在马来西亚其它州属并没有类似拥有原住民地位的混血族群,映射沙巴的族群和睦与融合。歌词更将Sino族群的生成时间点从19世纪末提前至“从前从前”。如此“历史悠久”且特殊的族群,加上沙巴客语,建构了“沙巴汉”特殊的地方认同。

作为客原作品的始祖,此曲首先选择了沙巴华人比较熟悉的Sino作为切入点,而非直接取材华人比较不熟悉且难接受的其他原住民群体。如此的策略让本身是华人和原住民“融合体”的Sino本身,也充分发挥了“客”和“原”之间文化桥梁的角色。

《I Love Sino-Kadazan》的成功也激发了更多创作者的仿效。其中《齐庆祝·丰收节》《Kihoi!等你转来》两首客语歌曲是丰收节的“客语贺岁歌曲”,进一步以整体原住民群体作为取材,而非文化桥梁的Sino。

然而,这两首客原作品在YouTube的观看数不及两千,在面子书的分享数则少过三千,传播力远不及之前所提的影音作品。进一步观察,这些作品的留言者几乎都是华人或是Sino,作品并没有在原住民社群内传开。如此的局限,或许可以从原住民的观点加以理解。

客原创作的局限

以上客原元素融入创作的现象仅局限于华人或Sino,几乎没有出现在其他原住民艺术创作者的影音作品里。换句话说,其他原住民的影音作品在内容取材上,并没有谈论与华人或客家人通婚的现象,也没有涉及沙巴客家的相关文化。在曲风、歌词和视觉表征,这些影音创作也没有融入华人曲风、客语或舞蹈。

然而,沙巴原住民创作者并非没有融入其他族群文化元素的案例。举例而言,1980年代出道的著名杜顺歌手Francis Landong曾创作一首融合砂拉越达雅音乐的歌曲《Tupus Pokitanan》(杜顺语:蝴蝶的爱情)。歌曲间奏结合了沙巴常见的铜制敲击锣(Kulintangan)及砂拉越的沙贝(Sape)乐器。听众对如此的婆罗洲音乐融合,于留言区一致给予好评。

卡达山杜顺歌手Francis Landong所演唱的《Tupus Pokitanan》

如此忽略于同一片土地生活的客家文化,却融入其他婆罗洲原住民文化的现象,可能预示了沙巴原住民始终认为,自己在文化上更加接近后者。

影音作品是创作人有意图的展现,这不同于日常生活中自然生成的文化交流,如常见的饮食文化。虽然沙巴原住民几乎没有特地融入客家元素的影音作品,但不能说客原之间没有交流,彼此通婚便是其中一例。

虽然客原作品在原住民社群的传播程度不高,但相较于过去,已取得进展。沙巴原住民不会在影音创作上凸显客家文化,是因他们歌曲的辨识程度已很高,同时认为自身的语言文化已足以代表沙巴认同。

总而言之,对沙巴客语创作者来说,社群媒体的崛起提供了输出客家文化的机会。这些作品的取向从改编国际流行作品,演变至融入原住民文化元素的在地原创;所关心的议题已从百姓心声,演变至社会议题。而贯穿其中的,是沙巴日益高涨的地方主义。


吴佳翰,南洋理工大学环境工程学士,国立台湾大学人类学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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