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保街路牌上的华人矿家溯源
【南国筑梦】
我们都说拿律曾是马来半岛第一矿镇,是马来亚历史转折的起点,具有开创的地位。然而在历史转折之后,拿律锡矿第一的地位虽然不复存在,但它其实还是如春夜喜雨般,“润物细无声”地默默影响着周边区域及社会发展的动线。
当然,这个影响是广泛且多面向的,在本期专栏里,我们就从资本以及矿业经营“know-how”的角度来看拿律对于周边社会的后续影响。
谈到霹雳的锡矿,相信大部分人都会直观地想起怡保,想起近打谷的各个矿业市镇,这里充满矿家发迹的故事,也能找到矿业的遗迹,像是督亚冷的铁船、金宝的锡矿博物馆、怡保的矿家俱乐部(闲真别墅),以及70年代矿业没落后的各种美丽与哀愁。
反观拿律(太平),或许是当地兴衰的时间过于久远,使得它的矿业角色早已被人遗忘,就连当地七、八十岁的老人家,大多也没有采矿的记忆。
回到怡保,每当我们摊开怡保的街路地图,总是可以见到许多以华人先贤命名的街路名,像是梁燊南路(Jln. Leong Sin Nam)、胡子春路 (Jln. Foo Choo Choon)、郑大平路(Jln. Chung Thye Phin)(图1)、 郑大平巷(Lorong Chung Thye Phin)、周文暖路 (Jln. Chew Boon Juan)、姚德胜路 (Jln. Yau Tet Shin)、谢昌林巷( Lorong Cheah Cheang Lim)、林六轻路 (Jln. Lam Looking)、郑国明路 (Jln. Chung Ah Ming)、胡曰皆路 (Jln. Foo Yet Kai)、胡根益路 (Jln. Foo Kan Yik)、胡重益路 (Jln. Foo Choong Nyit)、胡日初路 (Jln. Foo Nyit Tze)、刘一清路 (Jln. Lau Ek Ching)、梁典路 (Jln. Leong Tian)、林成就路 (Jln. Lim Seng Chew)、李瑞和路(Jln. Lee Swee Hoe)、王振相路(Jln. Ong Chin Seong)、李瑞和路(Jln. Lee Swee Hoe)等。
这些人物会被用作道路命名,表示都是已经经过筛选的重要人物,非等闲之辈。他们当中不乏会馆、华人商会、宗亲会、庙宇、政党组织等机构的领导人,算是当时怡保乃至整个霹雳华人社会的领导人物,而锡矿正是他们的最大公约数。究竟这些人和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拿律有何关系?我们先从先贤路名中最显著的胡氏家族来了解。
怡保地区的华人街路名
顶端图1 怡保市区的郑大平路
资料来源:白伟权摄于2017年2月7日
传承与扩散:一门矿家的霹雳胡氏
在怡保,光是以胡氏先贤命名的道路便有5条,他们都是来自福建永定中川的胡氏,是霹雳著名的矿家宗族。与我们年代较近的霹雳胡氏名人就有曾任董总主席,推动全国独中复兴运动的胡万铎。他在产业经营稳固后,便开始投身社会公共事务,曾任霹雳永定同乡会、深斋中学、霹雳客属公会会长及董事。
胡万铎是胡曰皆父子有限公司的掌舵人,旗下经营锡矿生产与收购、种职业、板厂以及房地产等。公司名字上的“胡曰皆”正是胡万铎的父亲,他在1961年逝世后,其事业便由长子胡万铎继承。胡曰皆虽然早逝,但他的实业累积早已为家族的日后发展奠下基础。胡万铎相当念旧,其办公室的装潢至今还维持父亲时代的配置,从未改变(图2)。

图2 胡曰皆父子有限公司办公室里的胡万铎先生,右上的照片为胡曰皆
资料来源:白伟权摄于2017年2月6日
胡曰皆(1907-1961)是其中一名有着道路命名纪念的矿家先贤,他是五十年代霹雳著名的社会领袖,曾任霹雳客属公会会长、霹雳永定同乡会会长、南洋大学怡保区会主席、霹雳中华大会堂副会长,也担任霹雳华人矿务公会、福建公会、中华总商会财政等要职,相当活跃。胡曰皆靠矿业起家,在积莪营、华都牙也、地摩、金宝等霹雳各地都开有矿场,可以这么说,锡矿生意是他社会活动的基础。像他一样的矿家社会领袖有很多,胡曰皆是当时的典型代表。
锡矿场并非小本经营的零售业,其资本额巨大,所牵涉的管理、营销其实相当复杂,算是门槛相当高的产业,因此一个成功的矿家,除了凭借自己的努力之外,前人的栽培与养成亦至关重要。
胡曰皆幼年丧父,栽培他的,便是其伯父胡重益(1871-1944),胡重益对他视如己出,从小便让他在矿场帮忙,也提供机会让胡曰皆一同去探矿,甚至在胡曰皆探矿成功后提供红股,以最实际的方式让胡曰皆经营自己的矿场。这种家族长辈手把手的培养使得胡曰皆获得了花钱买不到的know-how,最终造就了后来的胡曰皆。
除了胡曰皆之外,胡曰皆的其他叔叔如四叔胡再益、五叔胡济益也都是以类似方式入门,在胡重益的锡矿收购与加工厂顺亿乌冷分别担任书记和工头。此外,在胡重益底下学矿而最后发迹的霹雳闻人还有张逊凡(后来的霹雳客属公会副会长,怡保育才、万里望万华学校董事长),张氏甚至成为了胡重益的女婿。那么,胡重益又是如何成为矿家的?
胡重益是战前时代的霹雳华社领导人物,他与胡曰皆一样,并不是打从一出生就是成功的矿家,而也是有一段养成阶段。胡重益22岁时从家乡永定南来,最初先在槟城堂哥胡铸益(图3)的洋服店工作,后来再被被堂哥派往霹雳矿场帮忙。胡铸益可说是影响胡曰皆这一支系在南洋发展的开山鼻祖。
胡曰皆是少数有撰写传记的矿家,他在自传中表示:“……今日吾高祖二十世祖龙亭公字一脉,能在吡叻发荣滋长,侨居曾玄裔二百余众,皆堂伯首先引进之功,有以致之,即称为吾房 第二故乡肇基人,实足以当之而无可异议者也……”。当时的胡铸益已是经营小有成就的矿家,他的成功也有赖于先辈的累积与传承,根据胡曰皆的忆述,胡铸益曾经在胡子春底下学矿。

图3 促成胡曰皆一系家族在霹雳开支散叶的胡铸益
资料来源:胡曰皆(1960),《胡曰皆先生家谱汇集》,怡保:胡曰皆父子有限公司,页91。
胡子春:霹雳胡氏一门矿家的肇基人
胡氏族人在十九世纪末大量进入霹雳,除了因为近打河谷的大开发以外,也和胡氏家族本身的实力有关。当时,霹雳出了个有“锡王”之称的矿家,他正是胡子春(1860-1921)(图4)。
近打各地在1880年代初开始续发现锡矿,胡子春正是进入近打的第一批矿家,他的矿场遍布近打各地。在怡保,许多重要的组织也是由胡子春所发起,像是霹雳福建会馆(1897,今福建公会)、霹雳矿务农商总局(1898)、霹雳中华总商会(1907)、怡保育才学堂(1907)等。
由此可知,胡子春与胡曰皆、胡重益这些典型矿家不同,他是19世纪末霹雳金字塔顶端的矿业巨子。在胡子春矿业王国发展的同时,他也从原乡找来了胡氏宗亲协助打理生意,因此胡铸益并不是孤立的个案。胡曰皆另一位堂伯胡寿益早年也一样,南来后便投靠胡子春,后来更成为了胡子春锡矿公司的总经理,由此成为造福其他胡氏家族的矿家。
与胡铸益、胡寿益同一时期的矿家闻人还有前述提及的路名先贤胡日初(1873-1934),他在1880年代被胡子春招募到近打,开发朱毛、布赖、都亚冷、万里望等地,从中累积了不少矿务经验。
除了胡氏家族成员之外,其他路名先贤谢昌林(1875-1948)和刘一清(1877-1957)也都是曾经担任胡子春秘书的著名矿家。此外,根据Wright与Cartwright的记录,有一位胡氏宗亲Foo Chew Fan在1891年被胡子春招募到拿乞担任书记,之后除了自己开设熔锡厂和锡米店从事锡矿买卖之外,也担任了次级饷码商(sub-farmer),承包打扪和督亚冷的酒类和赌博税收。由上可知,胡子春开发近打地区时创造了许多机会,以致成为胡氏家族在霹雳扎根的关键人物。

图4 胡子春
资料来源:https://www.seekpng.com/ipng/u2r5w7y3w7y3t4i1_foo-choo-choon-3rd-class-rank-civilian-official/
拿律:近打第一代矿家的养成地
那么胡子春的“造王者”是谁?他如何成为当时马来半岛富甲一方的锡王?其实胡子春的养成过程也与前述几位矿家一样,有前辈作为引路人。
胡子春出生于1860年,18岁时便来到盛产锡矿的拿律学矿,这时的拿律刚在1874年从拿律战争中重生,战后的拿律锡矿复苏,百业待兴,他所服务的正是海山大哥甲必丹郑景贵(1821-1898)家族的矿场。可以这么说,拿律是胡子春的锡王之路的养成地。
纪录上,胡子春迎娶了郑景贵兄长郑景胜的女儿为妻,成为拿律最强大利益集团家族的一份子,显见其才干备受认可。究竟是什么机缘,使得胡子春有幸加盟当地最强家族?
其中海山阵营里的代表人物胡泰兴值得我们关注。胡泰兴与胡子春同宗,他也是槟城的船运商、拿律矿场投资者,在第三次拿律战争时,他也以海山集团代表的身份,带领一众海山矿主向英国请愿。
此外,在过去介绍胡子春的英文文献中,也会提及胡子春是到太平一位很有影响力的“uncle”的矿场去学矿。无独有偶,郑景贵的第二及第三位夫人也都是胡氏。据说,三夫人胡丁娘(今年8月底传出其墓地遭破坏)就是胡子春的姑姑,这或许就能够解释胡子春会去到郑景贵家族矿场的原因了。
胡子春在拿律学矿几年后,时间进入1880年代,此时正逢拿律矿源枯竭而近打各处发现锡矿的年代。拿律战争最大赢家郑景贵及他的利益集团,自然也纷纷往近打地区逐锡矿而居。
郑景贵父子便率先取得了端洛、都亚冷的开发权。值得留意的是,胡子春发迹之处正好也是这些地区,他先从附近的拿乞(Lahat)开始,之后进到郑氏父子开发的端洛(图5)、督亚冷,再从这些地区拓展至霹雳其他地方乃至雪兰莪。
拿乞可说是胡子春的大本营,胡铸益与胡寿益最初创建的锡矿收购与加工厂永益和号便是在拿乞,现今霹雳胡氏总坟也同样在拿乞。胡重益、胡根益的产业则集中在隔邻的华都牙也,足见胡子春投资近打后对于当地社会空间带来的影响。

图5 胡子春位在端洛的采矿场(拍摄时间约在1902年或之前)
资料来源:Penrose Jr., R. A. F. (1903). The Tin Deposits of the Malay Peninsula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Those of the Kinta District. The Journal of Geology, 11(2): 135-154.
令拿律矿家趋之若鹜的近打
当然,胡氏家族并非孤立的个案,类似拿律到近打的著名案例还有很多。例如开发务边的宋继隆便是拿律海山领袖,他在第三次拿律战争时便被放逐至直弄(Trong),放逐期结束后,则到务边成为当地开发者。也因为这样,他也找来了许多增城的乡亲(与郑景贵一样属增城籍),使得务边成为继太平之后,全马少数增城人占有优势的市镇,当地拥有自己的增龙公冢(图6)。宋继隆的儿子Sung Ah Ngew也在拿律受教育后,到近打发展。
除了务边之外,由郑景贵父子所开发的端洛也是少数增城人占据优势的城镇,当地能找到和太平一样的增城人信仰,即何仙姑庙。当地的南海、番禺、顺德社群也共组南番顺会馆,这样的族群组合基本上也和拿律如出一辙。协助郑景贵打理拿律事务的主理人刘三,其子刘富接手父亲生意后,也在1880年代到怡保设立据点,于近打地区开矿。拿律义兴大哥陈亚炎所属的商号—泰利号,也在怡保开设分行,收购周边地区的锡米。

图6 务边的增龙公冢
资料来源:资料来源:白伟权摄于2015年8月1日
我们再回看怡保华人路名的那些主人翁,郑大平(1879-1935)、郑国明(1887-1940)、谢昌林也都是拿律第二代或第三代。郑大平是郑景贵的儿子,继郑景贵之后任霹雳甲必丹。
郑大平除了长居槟城之外,在怡保也拥有产业,至今屹立在怡保旧街场的Arlene House(图7)过去便是郑大平在怡保的营业总部。郑国明则是郑景贵的长孙,曾任霹雳国的议员。谢昌林也是太平公市创建者谢文贤(槟城贸易商,也是太平的第一代移民)的儿子,他出生于太平,儿时曾与郑大平、郑国明一起就读于太平中央学校(Central School),他毕业后也到近打发展,协助表哥胡子春,后来也成为著名矿家,他的事迹也由Francis Cooray与邱思妮撰写成Redoubtable Reformer: The Life and Times of Cheah Cheang Lim的传记。

图7 建于1905年的Arlene House,疫情期间整修后于门口加上了“KAPITAN CHUNG THYE PHIN”的文字。
资料来源:资料来源:白伟权摄于2019年12月12日
此外,若走进位在怡保的霹雳中华总商会,墙上的创会先贤照片当中也有拿律的脸孔,除了胡子春外,像是拿律的锡矿收购商、熔锡商李振和;太平锡矿场主王鼎把、太平矿家黄务美。上述这些人物或家族,都是在拿律锡矿荣景时期在拿律累积了大量财富,并在拿律锡矿枯竭时,将其资本和技术转移至近打,成为近打开发的重要推手,过程中便创造了第二、第三代的近打矿家。
由此可知,无论是“锡王”胡子春,还是其他矿家先贤,他们都有一段学习矿场经营know-how的过程,拿律正是培养这些矿家的摇篮,藉由在拿律长时间的累积,这些矿业资本和经验得以在拿律矿源枯竭时,随着矿家的脚步流动至其他地方,怡保路牌上的近打胡氏家族便是由此而生。
总体而言,霹雳作为马来半岛北部重要的矿业城市,矿业的发展造就了一批又一批开创一方水土的矿家。然而,矿业的经营并不是表面想象的那么单纯,当中牵涉了庞大的资本、生产及加工技术、矿场管理、运销通路等,这些know-how都不是单凭一己之力就能够获得的无形资本。因此矿家的成长过程有赖于一群养成者的栽培与提拔,先从打杂开始,到学习管理、尝试协助拓展新的矿场,最后再独立自立门户,再透过业务拓展的过程继续栽培其他的矿家。
拿律是马来半岛北部锡矿产业发展的开端,这里曾经因为锡矿的开发而涌入大量的移民,也造就了槟城的繁盛。拿律的太平也曾因为锡矿而一度成为霹雳的首府,但在一段时间后又被崛起的近打地区所取代(图8)。
表面上看来,近打取代了锡矿枯竭的拿律,但是藉由不同世代矿家养成的回溯,其实两者之间有着承继关系。从拿律在1848年发现锡矿一直到1880年代中叶接近40年的时光里,这片土地为矿家们累积了不少的资本、人才、技术,在近打出现开发契机时,占据地利之便的拿律矿家自然成为近打地区的第一批开发者,因此拿律对近打产业和社会的影响不容忽视,要说霹雳矿家出拿律,一点也不为过。

图8 近打河谷各主要矿业市镇
资料来源:白伟权绘
备注:底图取自ESRI World Hillshade
延伸阅读
Audrey Dermawan. (2022, September 5). Heritage activist questions Penang government's silence over demolished historical grave. New Straits Times. Retrieved December 11, 2022.
Cooray, Francis., & Khoo Salma Nasution. (2015). Redoubtable Reformer: The Life and Times of Cheah Cheang Lim. Penang: Areca Books.
Ho, Tak-Ming. (2009). Ipoh : When Tin was King. Ipoh: Perak Academy.
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胡曰皆(1960),《胡曰皆先生家谱汇集》,怡保:胡曰皆父子有限公司。
张树钧(2015),《胡万铎评传 : 六十载马来西亚华文教育奋进史迹》,吉隆坡:天下人物出版社。
霹雳客属公会开幕纪念特刊编辑委员会(1951),《霹雳客属公会开幕纪念特刊》,怡保:霹雳客属公会。
陈耀威(2013),《甲必丹郑景贵的慎之家塾与海记栈》,槟城:Pinang Peranakan Mansion Sdn. Bhd。
白伟权,新山人,台湾师范大学地理学系博士,现为新纪元大学学院助理教授。关注本土历史与文化,著有《柔佛新山华人社会的变迁与整合:1855-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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