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信札】

台湾这次县市长的选举投票率低,根据台湾中选会统计,2022直辖市长选举投票率为59.86%、县市长选举投票率为64.20%。

这是因为台湾这次选举中,常见的两岸对抗因素没有发酵,所以这次的台湾地方选举,直接反映出的,反而是民众对政府施政真正的感受。

小党泡沫化

不过这样的投票率,一如预料让选举结果回归“两党模式”,既大党夹杀小党的情况。如有意参选2024总统的前台北市长柯文哲所属的台湾民众党,仅凭高虹安抢下新竹一个县级市的市长席次及全台14个议员,成绩不可谓不黯淡;要是以选票来计算,民众党在全台湾只获得16万9459票,占总票数的1.49%。

而8年前凭太阳花学运崛起的诸多强调本土的小型政党,如时代力量台湾基进党社会民主党更惨,即使当中有像台湾基进党获得台湾半导体业名人曹兴诚支持,他们整体的得票率,加起来连总票数的1%都没有。

若以台湾国会中的不分区立委制度来检验,只有能得到投票总票数的4%的政党,才能获得分配不分区立委席次以及下届总统选举的提名权的话,那这些政党可以说连有效制衡的门槛都没到达,形同泡沫化。

选制其实对小党有利

在采总统制的国家,小党本来就会因为长期缺乏行政资源,经营发展不易,再加上在这次县市长选举中,台湾没有了2014年那种厌恶蓝绿恶斗的社会情绪,这使得平日不太重视基层经营和服务的小党,感受到民意潮水退散后光著身体的寒意!

事实上大家可能不知道,台湾的县市议员选举制度本身是对小党有利的,这是因为县市议员的选区,是采取大选区复选制;例如以我所在的新北市新店区来说,市议员应选5席,而总共有7人角逐的情况,就是只淘汰两人而已。

换言之,只要提出的政见有人买单,无论政见是保守也好、进步也好、极端也好、平庸也罢;或是这位议员候选人是服务导向,做地方服务做得好又细心,你都有机会中选成为议员。

例如在这次选举中,即使是完全倾向社会主义,支持要由红色祖国来统一两岸的劳动党,党主席罗美文也当选了新竹县议员。更别说无党无派的独立人士全台湾当选者应在200人以上吧!

价值型和功能型小党

可是,像时代力量这些还有全国党组织在运作选战工程的小政党,竟然选得成绩这么差,除了把原因归咎于选情冷淡之外,最大原因就是在,自1980年代解严以来,历来台湾的小党,都只有价值型政党和功能型政党,而无著重发展组织和经营地方的选举机器型政党。

像解严后的工党及它分裂出的劳动党、从国民党分裂出来新党、民进党分裂出的建国党,社会民主党、绿党树党,以及太阳花以后出现的时代力量、台湾基进等等,这些都可归类为一种价值型政党,他们的政治影响力,大多建基于民众或党员对政党提出的核心价值的认同感,所以当他们的诉求,主张处在社会主流,他们可以很迅速的壮大发展,攻城掠地。

但问题就在,主流价值往往也是大党争夺的主要场域,因此即使在相关议题中,小党或许在开始阶段,可以是某种价值的倡导者或守卫者,随著大党投入越来越多关注在相关价值时,小党便会面临被吸纳瓦解的危机!

如同在2008年马英九选总统时的新党,就因为跟当时马英九所代表的国民党一样,是一个主张接纳“一中各表、九二共识”的政党,因此持同样主张的新党许多优秀人才,纷纷在时间相近的立委选举中,改挂国民党籍出战,可以说,基本在那以后,原本在立法院颇有势力的新党,就逐步萎缩成一个没有影响力的小党。

其实,这样的现象其实在马来西亚也不少见,就像公正党和人民党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因彼此理念相当,皆主张多元与民主等价值,于是在2003年两党便合并为人民公正党,壮大彼此成立一个以马来人为主导的跨族群政党;虽然当时有些人民党党员因反对合并,透过官司将党保留了下来,但实际上它已成一个没有多少政治影响力政党组织。

时代力量也难逃泡沫化

又如年轻人较熟悉的政党时代力量,他们高举“抗中保台”的大旗,要求台湾政府不能跟中国签属开放贸易协议ECFA,并且要在经济贸易上有更多的管制,以保护年轻人在服务相关领域的就业竞争力。

这样的诉求跟当时仍在野的民进党,虽说是高度重叠,但在彼时,时力却比民进党更具说服力,因为时力的抗中,并不寻求在服务业之外的经济封锁,且当时他们也不强调政治上的台湾独立倾向,而将诉求放在坚持普世价值上。

当然,这种更为柔性的“抗中保台”策略也帮泛绿阵营拓展了中间选票与年轻人票源,这使得时代力量成了2016年总统选举造王者,同时也让时力创下一个新政党第一次参选立委选举,就攻下4席的纪录。

但两者在价值上的重叠性,在民进党执政后反变成了彼此竞争的根源,而且民进党不只抢夺时力的“抗中保台”大旗,甚至连时力的政治明星都一一挖脚吸纳。期间时力党内曾提出忠诚在野党论述,试图说服党员、支持者与党内政治明星,但这个尝试目前来看,可说以失败告终,时力可能也逃不过最终泡沫化的命运。这里面最有名的案例就是,时力里摇滚乐手出身的立委林昶佐已经退党,虽未加入民进党,却在立院中跟民进党高度配合,也是民进党台北市长参选人陈时中竞选团队的“分区总监督”。

而这就像如今的巫统与土著团结党的关系,皆打著捍卫马来族群权利的主张的两个政党,虽然曾一起合作推倒希盟1.0政府,但却在选战中,变成了互相竞争,票源选区高度重叠的敌对政党。

如今随著巫统加入新政府,土著团结党势必对接下来的竞争有著高度的焦虑感,因为该党如今只掌握了沙巴一个州政权而已,这对该党的价值型策略是非常不利的因素。试想若两个政党的主张相同,那究竟在朝还是在野的政党,更能捍卫马来族群权利呢?

非主流价值型政党的限制

当然,这个情况也比价值型政党提出的价值没处在社会主流的话更好一些,因为非主流的价值型政党,他们的政治影响力往往就只限于在同温层中而已,完全不能发挥有效的社会影响力。

就如台湾的绿党、树党等。这些政党大多只能变成一种在大选过程中,开记者会宣传自身主张,或呼吁大党接纳他们主张的这种功能。

一如我在《论社运参政:从蔡添强上阵谈起》一文提及的,这类政党其实更应该做的,是回归到社运脉络下,去让社会更加认识如环保价值的重要,进而让自己的主张成为社会主流价值,从而影响大的政党推行他们的政策。

功能型政党优缺点

而像国民党分裂出的亲民党台湾团结联盟,民进党分裂出的“一边一国行动党”;以及台湾民众党这种,我们则可将他们归类成一种功能型政党,像亲民党、台湾民众党就是为了要让党主席选下一届的总统而存在的政党,而台湾团结联盟、一边一国则是下台的总统为延续政治影响力而成立的政党。

像这类政党,即使曾经是大党,如以亲民党来说,他们曾在立委议席中掳获46席,是一个几乎跟当时的最大在野党民进党平起平坐的政党,也会在失去它的功能后,全面泡沫化,甚至消失,就如目前已解散的一边一国。

跟上述价值型政党不一样的是,功能型政党因为要满足让它存在的“功能”需求,往往它的支持者和成员的组成会广泛得多,也不都是同温层,但问题就在这样的组成大多是临时的,靠的就是各种各样松散的关系网络,而非严密的政党组织关系,因此在功能型政党里的政治人物,往往非常容易游走在不同的党派之间。

而在马来西亚本届大选还真有出现功能型政党的例子,那就是在希盟政府1.0倒台后,由从土著团结党分裂出去、由马哈迪成立的斗士党,以及赛沙迪成立的统民党。

这两个党别无目的,就只为延续政府跨台后的马哈迪和赛沙迪的政治影响力而存在,就前者来说,斗士党的选举成绩完全表明它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功能,应会在本届大选后便会泡沫化。

而赛沙迪机敏的没加入斗士党,反纠集一群年轻人成立统民党,因此这个党也很好的发挥了它的功能,既保住了赛沙迪麻坡国会议席,但统民党无法突破争取到其他的议席,也表明了这个功能性政党的麻烦,除非赛沙迪要来竞逐州务大臣或首相这类职务,否则这个价值立场不明的年轻政党,很难取得影响力。

经营党需调和长短期策略

其实无论是价值型或是功能型,小党要能存续的关键,就是在于如何可进一步来发展组织,并派驻常驻人员下去地方经营选区,而要做这些事,不只要有人力、物力和财力,还需要很多的耐心与心力。

这是许多讲求速效的政党或政治人物所不能忍受的,但如何来调和短期的选举策略和长期的发展目标,将是小党领导人,是否能成功带领政党迈步向前的关键。

这次台湾大选所凸显出的小党的兴衰与困境,对我们理解马来西亚现阶段的政党发展,应该会有相当的启发。毕竟,台湾小党开始林立的历史,正是和解严迈向民主化的历程是息息相关的。


吴振南是旅居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前报业从业员,目前是专职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与兼职文化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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