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华:论本土与中华“之间”
【零思掠影】
近期读了张康文谈黄锦树南洋鲁迅论的文章〈“诗性鲁迅”与“政治鲁迅”之间:论黄锦树的“南洋鲁迅”重构〉,和许德发以思想史的视角探讨马华问题的书《在承认与平等之间:思想视角下的“马华问题”》。
二者标题不约而同皆以“之间”为题(诗性-政治,中国-南洋,平等-承认——之间的话语),开展有关“马华问题”的讨论。究竟“之间”的意涵何在?简括而言,是常在两股力量中彷徨、迷茫,且无法以一元之脉络框定的位置及空间。
“之间”:调和的思考空间
我们可以引用许多话语来说明当中历经数十年仍未解的困境:“永恒离散”、“没有位置的位置”、“找不到出路的自觉”、“承认的政治”、“集体记忆”、“忧患意识”……等(皆取自前述著作内容),社会文化及政治处境总在“本土”与“中华”中被拉扯来,又或两者择一而栖,连动都懒得动。
当然,处于“之间”的处境,未必是全然坏事。就我的经验及观察而言,正因马华社会无法被简单地划分、归类为某种既定的框架里头。因此,不管是政治认同、文化身分抑或价值观念,马华在两极之间的状况,能够理解极与极话语模式的边界及局限(毕竟我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匍匐、奋斗了数十年),理应能以较为清明中庸的态度,去观察政治、文化、民族主义等有关的复杂脉络。
既如像是台湾主流论述容易将“中华”的政治-文化视作是一体的事物,马华社会可一方面传承丰富多彩的中华文化,同时一方面以“马来西亚人”自居,清楚辨别政治认同与文化认同之分,体现多元共存的国家建构模式,实能给予许多国家(尤其是面对社会结构迎来许多非同质族群,而引发许多文化争议、冲突的地方)非常可贵的参照及资源。
与此同时,为了步步争取、经营这种非自然的文化特色所面对的种种困难所产生的政治实践、文化论述,甚而是其弊端和局限,都是身处在其中的我们,所能给予越来越极端、激进、集权化的民族主义,相对调和的思考空间——“之间”的自觉意识,它不该“纯粹”是什么。
然而,马华社会的症结点在于,深陷“之间”的艰难处境,却并未发出更为深刻的思想光芒及革新力量,只在悠悠彷徨中不断找寻着一条通往“极”的道路(或旧或新),忽视了所处位置的复杂纠葛,本就难有一条既定答案的出路。诚然,这是我们的幸运,也是不幸。到底路怎么走,从来没有历史或救世主能告诉我们。
纵然那条路或许是存在着,受限于社会的思想资源和理解能力,原地踏步已是万幸;最糟的是一大堆人往前踏步了,却只留下很多肮脏的脚印,未成径,遑论路了。

另外,往往传统认同及现代价值之间(大多呈现为新旧世代的对立)又因前述的关系,可说各占山头,相互对立。两造所据之理,往往大多是一种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天真想象,不是“本位”(例如多源流教育、马来特权问题)析论,就是“普遍”概括(例如统考、国族身分问题)。
双方都认为给予社会一条能够解决问题的出路,能够让根深蒂固的荒原,重新有翠绿的生气。可惜的是,时至今日,我们又开拓出多少多元、理性、思辨的园地出来?
它们使用的皆是彻底否定的方式来立论,因此往往所谓中华主义者或是本土主义者,就是无法有任何融会贯通交流的可能。尤其是往昔社会运动、学生运动蓬勃爆发的好时机已逝(或也不会再有“下次再来”的可能,除非再有新的,足以引起民众风暴及海啸的共同敌人),我们该如何根据当下的环境及局限,踏实地开创出更多的可能?
毋论许德发所指出的文化实力及理解能力不足的问题,许多时候,到底如何提供更进一步的视野及诠释框架(本土论述的缺席),依旧是许多改革步履维艰的关键要点。
上述的问题思考,总归而言则是马华社会各方面问题,无论是“本位”(族群)抑或“普遍”(国族)的思考模式,皆不足厘清复杂脉络及其历史纠葛。许多时候还陷入自说自话的正义陶醉里头,而无法有批判性的讨论空间。
不得不承认的是,马华社群确实不能“仅仅”或“纯粹”地以某种立场为落脚处,扎根单方面的声音和叙事,就认为能够解决了“马华问题”。我们也得留意,汲汲探索普遍价值实行的过程之中,需多加反思在地环境及场域的脉络,踏实地提出可行方案,而非真以为实行普遍规律,就能让复杂的马华问题迎刃而解。
前述著作所仰赖的权威思想资源所揭示“在之间”(in-between)位置的立足之道,能够让马华社会的各个成员,认清楚在各种因素的多方博弈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类似的脉络,基本已在我曾发表的文章中,有过不同面向的讨论。这里则还需进一步以马华社会为中心进行些许补充:假若前提必须有处于“之间”的自觉,其性质除了避免极端以外,还能如何形塑两极之间的对话桥梁?
摇摆在两极之间:过于简化的思维
无论多么不喜欢这个标签,就历史事实言之,马华社会确实是“移民社会”(虽说这一说法往往都会被各种政治化)。文化的根以及国族身份之间的冲撞,不啻是上一辈所面对的问题,纵然普遍都已获得公民权的今日,又因保守势力以及中国崛起的因素,相关讨论还是会引起多方关注。
这里就形成非常有意思的对比,持中华立场者高呼本国待他不公,作出近似主动投诚的行为,期望能有祖国来搭救;本土立场者看清族群本位的思考盲点,呼吁跨族群,甚而认为应当超克马华主体(到底该不该有特殊权利呢?),投身公民身份的怀抱,重新熔铸出真正的“国族”。这样的论述又多少忽略马来西亚长久以来国家体制霸权的单向叙事,把问题的解决之道看得太过理所当然。
公民既然需有共同承认的世俗价值,整体保守、封闭的结构没任何改变的话,就注定会有坚持本位的文化力量加以抗衡。两相冲撞之下,即使共同可能都承认多元应当是国家必须奋进向前的目标,对于价值该怎么落实贯彻的理解,实质意涵是不太一样的:不管怎么说,只期望人民去改变迎合国家叙事,注定是不太现实的。前者要求获得承认多元主体之必要,后者则是超克主体而欲以国族框架来涵盖多元价值,双方的论述仿佛都在不统一的脉络中开展,自然而然也不太能够理性省思双方何以如此坚持自身原则的立足点。那么到底何以“被获得/赋予”相应的权利竟然是如此艰难?是的,就是如此复杂,且无法简化行之。
若把“反中”和“挺中”的脉络拉入讨论,则马华社会不得不面对的是,长久以来的不平等体制和公民权利的偏差待遇,让许多人不得不回到文化主体的怀抱,进而对于许多“中”(无论文化抑或政治,还是极权的代表)的复杂面向,都持有非常天真的态度。

反之,抱持着普遍价值者,往往对于历史、国际关系的理解不深,在某些议题上不免容易去脉络化(例如为了避免政治渗透,提议完全排斥中资)地发出只符合既定信念的声音。加之整个社会从华教、华团再至个别家庭,或然都容易从文化族群的主体为圭臬,保持许多早已不合时宜的民族主义式的道德招牌,容易引起如今大环境反中族群的不满。
同样的,挺中族群亦常常忽略文化认同和政治认同的界线,在许多大是大非的课题上倒果为因,或是自我感觉良好地以祖国视角来评断许多本土议题,同样是有失偏颇的。结果,双方确实难以就历史脉络、国际环境、普世价值的思考焦点,开展更具本土意识的讨论。
不管站在左右,正反何方,只要倾向于站定某一既定的立场,就难有“之间”的特殊思维框架,来统合双方异同,并就“马华”(马来西亚人、马来西亚华人皆然,且看个人认同的比例何在)的立足点,开展更多面向的思考。
马华在地视角的优势
我们所能援引的在地资源,实则颇多,例如东南亚的中间位置、长期与霸权过招求存求发展的历史、不陷入既定的冷战意识形态立场、通晓“中华”的复杂意涵(不会先天地将其作为毫不相干“他者”)等,或多或少应能于现今“正邪分明”的大环境,给予“马+华”的识见,皆能促进正反双方观点的反思。
无论是中华霸权的侵占力量或中华传统的凝聚力量,马华式的在地价值观点,尤其是长期“在之间”——权力关系与主体认同的纠葛——的历史意识,更显难得。

我们所能不断往返左右之间的经验及资源,是立足于多元环境的中华主体的国-族二元两难,抑或文化主体于政治霸权之下的发展道途。马华的历史困境及挣扎,本身就是非常值得细细探究的优势:它既保持着文化社群,又与当下的国族身分维持着和谐(至少不必经过流血革命)的关系。
抛弃这点优势,选择义无反顾(甚而许多时候是直觉性的,并无多少反思)地投身某某立场,无助于解决目前当下的马华问题。既然我们当下面对的问题即是两极之间,且都不可能仅仅照着它们的路线走下去,就能直接获得改善的空间余地。
总的来说,马华社会就该有本身处于“之间”的自觉,意识到只能于此位置,才能恰如其分地不被既定冷战意识形态所左右,或是迷失在先天的民族主义,而丧失自由意识与本土关怀,“马+华”的主体性才能不至于丧失其特殊的光辉。那既不是老旧的牢狱,亦不是新生的游乐园,而是经由漫长历史锤炼,现实磨难的精神关怀。
结语:更自觉的位置意识
大选将近,无有任何改进的封闭本位论述已是明日黄花(不管现实状况,一昧否定本位亦然),陈腔滥调对于革新当下环境毫无助益(看看政党的宣言),东施效颦也不见有多少进步,不如就切实塌地地从教育启蒙作起。
现实许多需集思广益,迫在眉睫进行思想改革,我们能够培养什么样的基调?还是只依循着既定的路线,继续跌跌撞撞地在纵欲的热情与虚无的冷冽中彷徨无措?
除了投不投票的实践,或是著眼于空洞口号以外,对于政治生活的观念(马来西亚脉络下的国家、公民、族群等议题的复杂纠葛)、思想(上述的各种概念的讨论,有什么可倚赖的论述资源),甚至是立足点(到底该持有什么样的原则和立场,它们有什么价值意涵和局限?)的教育,不能仅用公民论或是教训论等既定的(一再失望)老调,书写断章的残篇,纯粹的仇恨、怨怼、否定,绝不是解决问题之道。
假若观念不革新,思想不开拓,立足点不稳固,整个社会还会基于各种各样的因素,让类似的闹剧一再重演。我们得让众人“自觉”意识到所处的位置(老一代有属于他们时代的关怀,年轻代的肯定也有今日所见的不同面貌),进而不断省思看待世界的视野,避免成为政党或意识形态的附属工具,凭借理性思考后所得答案,作出自由的选择。
各种与前文有关的详细论述,待读者捧起前述之著作,共同来深掘当中内容的多番精妙之处。或许马华社会还需很漫长的时光,才能继续让理性反思、公共讨论、价值追求的活水源源不绝地为我们的文化、教育、政治,培养更多可靠的生命力。
有待时日,当适当的机会来临,思想焕然一变的新民,肯定又将集结起来,点燃社会改革的烈火。
王智霖,现留学台湾,彳亍漫游芸芸众生茫茫视界,偶尔失眠熬夜写字吐槽、评论、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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