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特约】

一如在柔佛与马六甲州选举,本届大选最大的政党可能不是国阵或希盟,而是我戏称之为“我懒得投票党”(Parti Aku Malas Undi,PAMU)的不投票选民。

一如中文的“懒得”,马来文的“Malas” 有“不感兴趣”之意,被曲解成指责选民“懒惰”实在让我啼笑皆非。我没有道德洁癖,不管是对政治人物和选民,都没有兴趣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三道四。

投不投票,就像从不从政,应该是个人的选择,应该受到尊重。尊重他人选择和评估选择的结果,完全可以并行,不必二者择一。

受忽略的巨大群体

为什么要给不投票的选民群体取一个活泼的名字?因为这一群体太大了,但却常被忽略。PAMU在去年11月马六甲州选的比重只占34%,但在自动选民登记(AVR)和十八岁投票年龄(Undi18)落实后举行的今年3月柔佛州州选,已成长到45%,我估计在本届大选会达到40%左右。

严格来说,选民不投票可以分成两种状况:一是欲投票却不可得,譬如因为疫情困在国外者;二是可投票却“懒得”为之。

在现实中,不投票的原因可能同时涵盖客观障碍与主观冷感。在两者中,我的判断是主观冷感压倒客观障碍,因而以PAMU概称之,但是本文的讨论同时涵盖两者。

为什么不投票不被看见?

投票率降低,其实不独存在于扩大选举权后的马来西亚,在很多老牌民主国家也是常态。举例说,英国2019年上届大选时,每三个选民就有一人不投票。获胜的保守党赢得43.6%有效选票,如果把分母换成所有选民,就只占28.5%而已。

我们对PAMU视而不见,正是因为我们一般只看有效选票的各党比率。其中一个原因是胜方看起来会比较强大,政府比较有正当性。

以柔佛州选为例,国阵所赢获议席从16席(议会总数56席的28.57%)暴增至40席(71.43%), 被许多媒体与评论称之为狂胜。

如果我们只比较得票率,国阵(43.11%)当然压倒希盟(29.97%)与国盟的 24.04%。(图一)这也符合“大帐蓬“论述的期待:如果希盟与国盟联手,就压倒国阵了。

然而,如果加上45.45%不投票的选民,国阵选民的比率就降到四分之一弱(23.09%),竟然可以掌握三分二强(71.43%)的议席,就似乎值得检讨了。(图二)

“大帐蓬”论者极少会提起这两个数字:“狂胜”的国阵从2018到2022,只增加了区区 1万7222 票,但主要在野党(2018的希盟与伊斯兰党;2022年的希盟、国盟与青年党)加起来却少了17万595 票。

异言之,国阵与主要在野党之间,每11张票的差距中,只有1张是国阵赢得的,另外10张是在野党失去的。选民不投票严重到什么程度?

新选民增加了72万1607名,选票总数却反而掉了11万2847张,总计不投票的选民高达112万2491名(也就是45.45%)。

不投票选民人数的剧增,反映了他们对四年半来政党敌友关系洗牌的不满。如果按照“大帐蓬”论述,每个选区主要在野党只公推一位候选人与国阵对决,到头来两个在野阵营的选票真能汇合吗?有多少会转向PAMU,甚至国阵?

选票压缩:不能/未投票而限缩代议

“选票压缩”(vote suppression)是一种现象,当各种障碍造成一些选民群体不成比例地难以或不愿投票,进而压缩他们在议会内的声音。

过去选民需要主动登记,而这过程耗时费力。若公民住在偏乡、办公时间都在工作,乃至最后时刻才对政治感兴趣,那么就会吃亏。1999年时,有约68万公民在4至5月间登记,但到11月大选时仍然无法进入选民册。

许多人相信,选委会办事的龟速,巧妙地帮助国阵在许多危险选区躲过了烈火莫熄的一劫。

“自动选民登记“消除了这一方面的“选票压缩“,却同时导致投票率下降,因为本来就不准备投票因而过去都没有登记的公民,现在成为不投票人数的一部分。要提高投票率,我们需要解除其他方面的“选票压缩”。

比较各州投票率,我们会发现东马两邦远低于全国:在2006至2021年间,砂拉越与沙巴两州在国会选举的投票率分别比全国投票率低8至12百分点与4至7百分点。而在与全国大选分开举行的州选,砂拉越的投票率在60.67% 与 69.76% 之间,而沙巴2020年的州选也只有66.61%的投票率。(图三)

一些造成政治冷感的特殊州情因素以外,沙砂两邦的低投票率可能因为他们有大部分选民在选区外工作、求学与生活。这其实是大部分州属共有现象,只是于缺乏就业与求学机会的沙砂尤烈。

根据一个在“自动选民登记”落实前的估计,沙巴与砂拉越有约30万与23万选民在西马,相较于8万身在东马的西马选民。

考虑到沙砂两邦幅员广袤,即使邦内跨省回乡投票也可能让人却步。如果一个工人只赚基本工资,从古晋回加帛(Kapit), 或者必达丹(Putatan) 回冰厢岸 (Pensiangan),就可以是很沉重的负担。

或有论者谓,选民登记在所住城镇不久解决问题了吗?这种想法完全无视其无心插柳的效应:沙砂两邦在马来西亚以及内陆地区在沙砂两邦的选民人数都将持续减少。

到头来,我们将处于两难中:如果我们允许“选区划分不均”(malapportionment) 持续,那么城市与半岛选区(包含许多原籍沙砂选民)将会更拥挤、拥有更少代表权;反之,如果我们最终落实选区均分,沙砂两邦在联邦、内陆地区在沙砂两邦的选举比重将严重削弱。

不过,现在希盟与伊斯兰党执政六州不与联邦同步选举的新状况,却可能提供两个最终惠及沙砂两邦及全国的简易解方。

第一个解方是,六州提前宣布议会解散日期,迫使选委会也必须提早宣布提名与投票日期,让选民乃至公务员与政党都能提前规划他们明年的行止。在槟州以外的五州,议会自动解散的日期都落在6月25日(雪兰莪)与7月3日(吉打)的九天之间。

如果五州在大选后就通知选委会其州议会将会任满,而槟州则在这段期间内同步解散,那么同步州选就会落在8月,而选委会就完全没有理由不能年初就宣布选举日期。这个前例一旦确立并受到民众欢迎,其他各州乃至联邦政府就有压力要完成任期。

第二个解方是,不在籍就地投票便利。选委会应该在各州首府与大城市设立远距提前投票中心,让身在外州(沙砂邦民则为身在外省[division]者)的选民能就地在投票日前,譬如说,前三天投票,然后把选票运回选区计算。

要设立不在籍就地投票中心并不难,疫情期间卫生部广设大型疫苗施打中心的经验就是实证。关键完全就在联邦政府、沙砂两邦政府都缺乏政治意愿,而选委会更显然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如果希盟与国盟要在明年8月同步州选提高投票率,他们就必须要把不在籍投票列入竞选宣言中,明确承诺如果组织或参与联邦政府,将确保选委会落实此举。

PAMU选民就像选举地雷

“自动选民登记”纵然会使投票率降低,其实还是好事,因为没有政党能知道多少PAMU选民会在最后一刻出来投票。政治冷感的选民极不容易受到感召,因而如果他们出来投票,最可能的动力就是要教训不及格的政党与候选人,尤其是原任联邦政府、州政府、议员。PAMU选民就像选举地雷,他们的存在能让政党与政治人物战战兢兢,避免犯错。

从14届大选后增加的近700万新选民当中,约500万是自动登记的选民,约占选民新总数的四分一弱。如果这些选民有一半出来投票,这10%强的选票就可能翻转很多选区的选情。

有朋友提醒我,11月19日刚好是世界厕所日。诚然,如果新选民能够帮国家排除废物,那就很了不起了。

有些朋友认为,投票的先决条件是要对至少一些政治人物有基本的信任。

不管你投不投票,有222个国会议员、116州议员、1个首相、约60个联邦正副部长、3个州务大臣、30个行政议员的官职需要填补。你不投票,那决定就完全是其他人的决定了。

如果你相信上天眷顾你,为你派遣了最好的陌生人,不管怎样,他们集体做出的结果必然最符合你的利益,那么,自己冒着日晒雨淋的风险去排一个小时的队来投票,实在是很不理性的事。

1119,我会去投票,不是因为我相信政治人物,纯粹是因为我不相信陌生人的智慧与计算而已。自己选,出来的结果不好,至少我还有资格骂人。


黄进发毕业于英国埃塞克斯大学政府系,研究与倡议专攻政治体制与族群冲突。他不相信当世还有圣贤,追求改变时永远不忘人性自利本质,是个“有原则的机会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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