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岛之都（五）隐藏在建材里的气候危机

【永续发展】

单在2020年，水泥和钢铁等建筑材料的生产贡献了全球约16%的二氧化碳相等温室气体的排放。其中约13%的排放来自于燃烧化石能源，尤其是价格低廉的煤炭为生产过程供热。而剩余的约3%则来自于水泥制造过程中的化学作用。

简单来说，努桑塔拉这种首都级别的城市建设将大大增加对这些材料的需求，从而增加印尼全国的总排放量。

新都水泥的需求

努桑塔拉将与东加里曼丹的两个主要城市，即三马林达和巴厘巴板，组成一个大型的城市群。目前，约有200万印尼人居住在这两座城市和周边地区。

假设新首都的都市圈将拥有1000万的居民，粗略估计，居民住房对水泥的需求可能高达6000万吨。若加入非住宅建筑和其他基础设施，比如店铺、学校、医院、政府大楼等等，所需的水泥量将会更高。

煤炭一直是水泥和钢铁生产中消耗的主要燃料。根据印尼能源和矿产资源部的预测，由于新都的建设，水泥制造业的年煤炭消耗量可能会从2021年的 450万吨连翻三倍，在2022-2025年达到1500万吨。

目前全国每年煤炭总消费量约为1.15亿吨，这一增量接近一成。而这趋势可能在2025年后还会继续，具体取决于城市的设计和它将容纳的人口。

印尼的两大金主，即日本和中国，尽管声称要在海外转向“绿色”投资，但是研究显示，两国在印尼的煤炭投资比可再生能源还多。此外，这还没有考虑到它们在为严重依赖煤炭的水泥和钢铁生产提供资金方面的作用。

去年中日韩三国提出的“海外无煤”政策其实只提到了不会建设煤电，并没有提及水泥钢铁等耗煤大户。

最近，中国浙江红狮水泥集团在新首都附近成立了巨型水泥厂，年产达1000万吨。考虑到80%的利用率，该工厂可在其20年的寿命内生产多达1.6 亿吨水泥。以这种规模运营，该工厂每年可轻易消耗500万吨煤炭。

污染和健康影响

迄今为止，当局尚未公布或探讨新首都的建筑材料中包含的潜在环境影响。目前，公众对努桑塔拉建设阶段产生的排放和有害影响并没有明确的了解。短期内，当地煤炭需求的激增可能会加剧恶化东加里曼丹的污染问题。

燃煤污染问题一直是近代国家快速发展中的顽疾，中国这几十年来的燃煤而造成的空气污染即是最为显著的例子。燃煤在中国大陆引起的健康问题消耗了巨大的社会成本，极大的影响了人们的生活。

在印尼，情况一样糟糕，燃煤电厂造成的空气污染一直是当前首都雅加达挥之不去的噩梦。

此外，东加省的煤矿业臭名昭著，许多矿坑没有适当修复和恢复。这些坑在被雨水填满后变成了坑湖，污染了水源，给当地社区带来了许多安全问题。卫星图上可见，新首都城市圈里遍地是大大小小的矿湖，坑坑洼洼。

废弃物共烧

水泥作为高减排难度（hard-to-abate）的行业，转型相当困难，因为它们要么缺乏技术，要么转型成本高得令人望而却步。

其中一种方案，就是在水泥生产过程中加入生物质和煤炭共烧供热，减少煤炭的份额。基于蓬勃发展的油棕业，东加里曼丹省乃至于整个婆罗洲有着丰富的生物质废弃物。这些废弃物目前仍未被很好的利用。

同时，城市和大型固体废弃物也能部分取代石灰石的使用，减少生产过程中的排放。但是，如何有效的整合这些材料，打造可靠的供给链，一直是这项方案的一大难题。

木材使用的环境效应

另一种方案，即是使用木材部分替代水泥和钢铁。木材在土木工程中的使用范围广泛，除了房屋，还可以做为桥梁、人行道、护栏和隔音屏障等等。

日本研究员发现，增加木材在日本国内建筑施工、土木工程、家具材料和能源生产中的使用量，在2050年的时候温室气体减排潜力最高可达到每年963 万吨，相当接近于日本当前温室气体排放量的1%。

其中效果最为显著的是在建筑施工中用木制品替代水泥和钢铁等高排放、高污染的非木质材料。减排的份额主要来自木制品本身自带的碳储存的效果（73%），以及通过材料替代从而减少材料生产过程中的碳排放（19%）。剩余的减排效果则来自于使用回收的废弃木材和林业残渣来部分替代煤炭等化石产品作为燃料（8%）。

如果考虑到除了气候之外更广泛的影响，比如健康和环境污染，使用木材替代其他建材将预计为日本大量节省在处理这些问题时所需要的费用，数额可能达到惊人的高达3500亿日元。

木制建筑带来的健康好处和文化意义

不少研究显示，在家居和办公室增加木材的使用，有助于改善整体健康状况。而且，在木制建筑中工作可以提高员工的满意度和绩效。木材拥有亲生物特性（biophilic），而人类与生俱来就有着与自然联系的需要。

当人们与大自然接触时，神经、生理和心理反应会帮助减轻压力、降低血压、使情绪积极并增加注意力。一般来说，人们喜欢木质内饰的外观、感觉和气味。

木制建筑在世界各地都有着特殊的文化意义。木材自古以来就被用于房屋，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是日本建于七世纪初的法隆寺。

日本木结构建筑的保存和传承在于一套传统的技能、技术和知识。传统木制建筑物有着其特定的社会功能，并加强日本人的文化认同感。直到今天，日本不少住宅仍旧采用传统的木材柱梁结构。

在婆罗洲的雨林，木制长屋是岛上最古老的建筑形式之一。长屋堪称是“一个屋檐下的村庄”，由一系列相互连接的公寓组成。在砂劳越，长屋深深植根于伊班文化，其建筑形式包含了许多传统和价值观。

长屋的逐渐消失也代表着婆罗洲传统习俗的消失。在现代建筑中使用木材，加入各种长屋元素，也许能够用另一种方式重塑传统和身份认同。

推广木制建筑

推广木制建筑，也许可以先从城市的公共建筑开始，比如学校、社会住房、图书馆、医疗中心等。做为业最大的客户，政府可以有意识地提高木材在建筑材料中的比例，以此展示各种木结构的好处，推动整个建筑行业的转型。

在沙巴，其中一个有趣的例子即是沙巴的姆律文化中心。其设计和建筑以传统的姆律长屋为基础，中心的柱子由207根婆罗洲铁木（当地称为Belian）原木制成，它是东南亚最坚硬的木材之一。目前，姆律文化中心是婆罗洲最大的铁木建筑。

政府也可以通过各种教育和宣传渠道，向人们提供木材和建筑的基本知识，展示木材使用对居住环境的好处。更重要的是，当政者需要设计适当的激励措施和调整建筑规范，比如公开招标以刺激木材创新，加速木材的合理使用，以期有效的遏制钢铁和水泥带来的各种负面影响，达成减排目标。

木材建筑的隐忧

在东南亚这种热带地区，建筑物经常暴露在潮湿的环境中。筑巢的昆虫、白蚁侵袭、霉菌以及各种形式的腐烂都是木结构建筑经常出现的问题。如果使用木材，建筑物得经过特别处理以确保这些问题不会出现。由于气候炎热潮湿，维修工作必须经常进行。

而且，过于快速地过渡至大量使用木材，如果处理不妥，将会给森林带来巨大的压力。尽管减少水泥和钢铁的使用确实可以降低负面的环境影响，但增加木材消耗也将会提高因过度开采而使森林遭受毁坏的风险。这对长期遭受土地利用变化带来的负面影响的婆罗洲来说尤其敏感。

因此，当局有必要严格执行可持续的森林管理，只在特定的人造林选择性采伐，并之后有规划地补种，以期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森林的压力。

正视建材的气候影响

在应对全球气候变化的压力下，城市建设和规划将面对严峻的挑战。要把努桑塔拉真正建成一个“绿色”城市，有关当局需要对建筑材料制造和相关排放进行仔细审查和推出应对方案。决策者们对各行业排放正确的认知对于设计一条更可持续的发展道路至关重要。

纵观过去数十年，东南亚的大城市们都在不断变化和适应新科技和新环境。采用各种新科技和创新方案，大胆改变城市的面貌，甚至生活方式，兴许能有效地减低因城市建设带来的气候影响。

吴浚生（Goh Chun Sheng），荷兰乌特勒支大学可持续发展博士， 哈佛大学亚洲中心研究员，目前在马来西亚双威大学主管可持续发展管理硕士课程。主要研究兴趣在于生物经济发展和环境修复的交叉领域，特别关注婆罗洲研究。 最新的著作为《改造婆罗洲：从土地开发到可持续发展》，将于 2022 年底由新加坡东南亚研究所（ISEAS）出版。

点击本系列文章：

千岛之都（一）：深山密林中的未来城市

千岛之都（二）：新都能源需求的困境

千岛之都（三）：外资和新都的可持续建设

千岛之都（四）：水力发电的策略

千岛之都（六）砂沙的机遇

城市化与垃圾危机

千岛之都（四）：水力发电的策略

千岛之都（三）：外资和新都的可持续建设

千岛之都（二）：新都能源需求的困境

千岛之都（一）：深山密林中的未来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