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扣留营故事(1):千里逃亡、枪声与疾病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去年下旬的某天,两响枪声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击碎阿魏一行人摸黑从哥打丁宜潜入马来西亚的盘算。
当时,船虽然还离开海岸有一段距离,水位仍深及腹部,人蛇份子却驱赶阿魏等下水,让他们自行涉水上岸。
自知偷渡计划败露,阿魏与四个同伴只能束手就擒。
“我们快到岸边,几个边防人员冒出来朝天打了两枪。我们吓得不敢逃跑……”
根据官方文件,大马军方在确认阿魏5人没有感染2019冠病后,把他们转交甘拔士实达热带(Setia Tropika)移民局处置。
阿魏和四名同伴皆来自中国河南省,于去年初经同乡介绍,冲着“丰厚条件”前往印尼苏拉威西一处中资镍矿工业园工作。
但人到异乡,他们才发现工作环境恶劣,薪资待遇未如承诺般优渥,反之工时长,而剥削无理压榨事件层出不穷。工作数个月后,他们毅然决定辞职回国。

上图:阿魏等人在苏拉威西的工厂宿舍,环境简陋,卫生条件差。
然而,五人自从抵达印尼,护照就落入公司手上,根本无法自主离开。在工地苦等多个月后,他们辗转跟印尼当地一名通晓中文的蛇头搭上了线。
枪杀刀捅画面闪过
由于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加上蛇头信誓旦旦保证偷渡大马的“风险很小”,只要“塞点钱”就能重新办理证件回国,回家心切的五人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付钱偷渡越境,再设法从大马返乡。
阿魏忆述,他们在去年九月初逃离工地后,从东南苏拉威西省的肯达里(Kendari)机场飞往雅加达,再转机到巴淡岛(Batam)留宿了四五天,之后转到隔壁的小岛,坐船尝试偷渡进入大马。
“(在印尼)整个过程可以说,只要你有钱,他们什么都可以搞出来。我们上飞机前不用排队、不用安检、连核酸也不用做,一路上都是亮绿灯通行的。”

由于离开苏拉威西的过程十分顺利,这五名河南客工抵达巴淡岛更加深信不疑“蛇头”的话,因为接下来只要入境大马,回国之路就近在咫尺。
“我当时心态就是,反正逃或不逃都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赌一把,可能还可更快回到家里。”
“不过,在我们下船后被(大马军人)发现的瞬间,我心想这下完了,那些恐怖片剧情一下子涌现在脑海,怕被人拿枪打死或用刀捅死,心里当时还是挺怕的。”
回顾这段逾3000公里的偷渡经历,阿魏接受连线采访时向《当今大马》坦言,迄今依然心有余悸,“当时想死的心都有”。
阿魏一行人先被羁押在甘拔士移民局二十多天,后来转送北干那那移民扣留营。
难受至极的皮肤病
询及扣留营里的卫生状况,他透露,自己进入拘留营不久,身体就开始陆续长出脓包,混身发痒。但每次想要讨药止痒,扣留营里的警官都不太搭理他。
如今阿魏已经回国逾五个月,那些脓包变成一个个大大的痘印。“我(回国后)去看医生,医生说这个痘印不会下(消失)了。”

上图:阿魏身上的皮肤病痘印,十分明显。
相比之下,五人之中最后一个回国的河南客工小郭则在扣留营里的时间最长,身体皮肤状况也最严重。
“刚进去的时候(身体状况)什么都没有,只是有时会感冒。但这些都还好。在里面最大问题还是拿不到药。”
“毕竟我们来到这里,身体和皮肤多少有点水土不服……身上会起白白的小脓包和像是痱子、湿疹的东西,每次一痒起来,精神上完全受不了,非常折磨人。”

上图:小郭的手脚布满小脓包和抓痕。
小郭向《当今大马》透露,每次为了止痒,总会不慎抓破皮肤,反导致皮肤状况更加糟糕。然而,即使皮肤病让他难受不已,小郭也不敢每天洗澡,只因洗澡水池不太卫生。
“洗澡时,我们是围着一个大池子洗的。水瓢只有两三个,但同时洗澡的有二三十个,所以大家都只能用手拿水往身上冲。”
“我也不晓得里面(皮肤病)是否有互相传染,但洗澡时一看到其他人,哇,身体的疙瘩烂得很严重,甚至下体部分也有溃烂,但大家还是用同样的手去拿水和洗身体。”
他透露,身体抓烂的伤口一碰到水池的水就特别疼,迫使他洗澡完后还会拿饮用水冲一下身体,才有办法洗得比较干净。
能外出看医生已算幸运
即使小郭在扣留营后期从一百多人的大房间转到约15人的小房间后,能够直接用水龙头洗澡,但碍于湿热天气和密闭肮脏环境,皮肤病问题依然严重。
他感叹,牢房的木板“睡床”有藏着非常多的虫子,会把皮肤咬烂,“根本不能往上躺”,大家都索性睡在水泥地板。但即便如此,也仍难逃红蚂蚁等昆虫的“攻击”。
在扣留营的八个月期间,小郭只得专程外出看病两次,以治疗皮肤病,其余时候只能趁着外出办理回国证明时,要求警官顺便让自己看医生,才有办法拿到药。惟他坦言,皮肤病比他严重的人很多,也都没得出去看医生,他已算是较为幸运的一个。
“身体实在太痒了,有时候是刘律师通知警官要求让我去看病,有时是我跟牢头要求,警官知道以后,有时会被叫出去(看病),有时不会。”
“刘律师也有帮我们买过药。但药一拿进去,里面的医生和警官不会直接把药送给你,他们会把药收起来,等到你比较严重了,或出去看医生时才会拿一点点来用;如果有时别人要用,他们也会拿来用。”
小魏在访谈中同样提到,一般是刘律师联系移民局官员以后,他们才有机会获得安排看病治疗皮肤。
扣留营如有铜墙铁壁
两人口中的刘律师,是他们的大马籍义务代表律师刘毅龙,主要从中协调五人的遣返事宜。经他协助之下,五人已在去年12月底至今年5月之间,顺利分批回到中国。
刘毅龙受访时表示,五人重返中国家园,让他如释重负。
“他们一天没出来,我其实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他们在扣留营里与我通电联系时,都是报喜不报忧,说自己过得很好。”
他透露,虽然接下五人的案子,但他其实只有在初期当面见过他们一次,其余时间都只能通过电话联系,没办法进入扣留营观察情况。
因此,在当事人透露感染皮肤病时,刘毅龙无法鉴定他们的确实病因,只能靠猜测的方式为他们买药,再委托移民局官员送进去。
“这些客工语言不通,所以都由我这里尽力去和移民局陈述和反映他们面对的问题。只是连我作为代表律师,也进不了扣留营。”
他有感而发道,移民扣留营是一个正常社会无法触及,就连律师和维权组织都未必“侦测”到(under-radar)的“禁区”。
“所幸负责处理此案的移民局官员表现十分专业,即使航空公司和中国驻马大使馆对遣返人员有很严格的遣返防疫规定,对方也十分耐心处理,我们才得以顺利让小郭等五人回国。”
疥疮肆虐于大马监狱
阿魏和小郭所感染的皮肤病,相信是扣留营里常见的传染性皮肤病——如疥疮(scabies)、皮疹或疱疹。
人道组织红十字国际委员会(ICRC)去年2月的一篇文告说明,疥疮是大马和世界各地监狱常见的皮肤传染病。
“这些肉眼无法看见的螨虫,可以通过直接接触或共享睡眠空间的方式传染疥疮。只要有一个人感染疥疮,整栋楼都会受到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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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告指出,为监狱及扣留所提供医疗支援的红十字会医生萨德拉泽(Nikoloz Sadradze)表示,疥疮引起的痕痒症状,会为患者带来极大不适、睡眠干扰甚至心理困扰。
“如果没及时治疗,它可能引发二度感染和其他并发症。”
文告也说明,红十字会与大马移民局合作,联手展开一场覆盖全国移民扣留所和临时扣留中心的疥疮缓解运动,以提供卫生清洁用品、卫生教育与资讯和医疗服务的方式,减缓扣留所的皮肤病问题。
《当今大马》已经联系移民厅,以寻求进一步回应。
同时,移工主权联盟(Sovereign Migrant Workers Coalition)在2020年10月发布报告,同样揭露印尼客工在马扣留期间所遭遇的恶劣对待,以及皮肤病在扣留营肆虐的问题。
根据报告,一不愿具名的医生受访时指出,这些疾病是由于环境肮脏拥挤、缺乏干净的饮用水及洗澡水,以及厕所设施不足所造成。
大马人权委员会(SUHAKAM)过去多年持续在大马人权年度报告中提及,移民扣留所普遍面对的疥疮肆虐问题。
其中,2019年度人权报告点出,人权会于同年7月到访马六甲马接翁武柏(Machap Umboo)移民扣留营时,发现当地不仅有严重疥疮问题,药物供应也同样短缺,而且扣留营只供应过一次的肥皂、洗衣液和牙膏给扣留者。
如此情况,同样发生在阿魏和小郭的身上。他们仅在“入住”扣留营时分得一个肥皂和牙刷,就没再获得任何梳洗用品的供应,一切用品都必须掏钱购买。
建议向人权会投报
前大马人权委员会专员约瑟(Jerald Joseph)接受《当今大马》联系时透露,人权委员会曾设立过一个跨机构委员会,联合多个部门与机构包括卫生部及红十字会医疗专家,共同解决扣留中心的疥疮问题。
“我目前已不在人权会里,但我相信这个委员会还在运作。之前我们开会时,大家都承认(监狱与扣留所)有这个问题的存在,而他们(政府部门)也同意要根治疥疮,包括提供更好的药物和干净的床单等。”
他指出,只要生活环境不卫生、没有阳光照射和不通风,就会引发疥疮这类皮肤传染病。
提及阿魏和小郭受到官员冷待,无法及时获得药物治疗的问题,约瑟直言,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他强调,药物供应是每个扣留者应有的基本权利,加上每一座监狱与扣留所都有常驻医生或医疗助理,不应该有医疗迟缓问题的发生。
“我会建议他们向人权会或其他相关单位举报,以便调查。”
下篇预告:在扣留营里,他们吃着发馊的鱼,但只要有钱就能使用一部诺基亚手机拨打越洋电话、买好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