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危机下的吊诡:这头吁民自耕,那头逼迁农民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天还没亮,霹雳州珠宝(Chemor)一带的农民就起床,下农地收割作物,他们分秒必争,只因菜要尽快送上罗里运走,避免菜变黄变老,一点都拖不得。
为了大早农务,农民没有夜生活,傍晚收工回家打开电视消磨时间,到晚上10点就要上床入眠。
两周前的星期六(21日),农民的例常打破,当夜他们没心思看电视,也无法提早就寝,必须开会商讨对策,只因又有农民收到逼迁通知书,勒令在两周内清空农地离开。
约20名农民到居委会开会时,霹雳州珠宝现代化农民协会主席谭天炽与社会主义党主席再也古玛也在现场。
再也古玛告诉农民,时间有限,农民必须在两周内弄清楚谁是发展商、委任律师、给州务大臣写请求信,“我们还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可以说不会有好消息”。
看着一众菜农茫然无措,谭天炽起身鼓舞众人:“大家要齐心,不要惊。你们的饭碗都要打破了,还有什么好惊的?”
众人点点头,没有多说,约定下周再开会后就离开。谭天炽告诉《当今大马》,菜农大半辈子务农,不懂得与官员打交道,见到穿制服的警察会害怕,需要有人引导他们争取权益。
三代人仍申请不到农地
全球政经外围因素加上气候变迁,连连推高国内食品价格,使国人叫苦连天之余,更敲响国内粮食安全的警钟,而政府也如梦惊醒般,慌乱出台应对措施,包括呼吁民众自己种菜。
然而,另一边厢,国内不少农民却苦于缺乏农地,或丧失农地,而珠宝的菜农就是一例,霹州政府正在征收他们的农地,转为科技园区。
珠宝一带的菜农三代务农,却始终申请不到一纸地契,而州政府更把他们贴上“非法农民”标签,视为“阻碍”经济发展的绊脚石。
2004年,谭天炽(下图)花了1万5000令吉在珠宝买下一片地,投资整地后正准备要养鱼与耕种,却收到来自锡矿公司的逼迁信,必须另觅地点耕种。

隔年,受逼迁农民成立珠宝现代化农民协会互助,而谭天炽担任主席。谭天炽一当主席就是18年,即使前几年不再务农,每当有农民面对土地问题,他就赶去支援。
谭天炽改行经营肥料生意后,不再受政府征地所扰,却对逼迁户的遭遇感同身受:“我们被人家赶过啦,那种失望是很难形容的。”
“你丢钱下去(整地)了,然后种得好好的,他们就跟着来(征收土地)。我不懂要怎样形容那种感受。”
逼迁以建设银谷科技园
珠宝现代农民协会有293名会员,来自爪拉光新村、拱桥新村、丹那依淡新村和林班班映新村。
霹州政府准备收回这一带占地1045英亩(约422.89公顷)的农地,拿来发展第一期的银谷科技园(Silver Valley Technology Park,简称SVTP)。
这个科技园计划建设商业区、电子与电气区、无人机系统开发区、智能农业区、医疗设备和制药区等等。

州政府相信,银谷科技园能够创造就业机会、吸引外资,并且发展霹州工业。
根据霹雳州发展机构(PKNP)去年4月的一场汇报会幻灯片,在这个计划下,共有121名农民需要迁离。
PKNP是霹州政府持有的官联公司,而公司主席是霹州务大臣沙拉尼。
获献议土地不适合种菜
在这项大型计划下,州政府加紧脚步,驱赶农民,使得他们对务农未来缺乏安全感,时刻戒备着推土机何时开进农地,将他们的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53岁的菜农刘基明(下图)就说:“我们农民只能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我们要看上面(指天气)吃饭,天天下雨收成就少;还要看(够不够)工人、肥料价格,还要看政府几时来收地。”

PKNP曾献议珠宝农民,迁移至珠宝东南边的峇当拉谷(Padang Ragut),每户农民可以租用两英亩土地耕种,租约为10年至15年。
为此,农民到过上述地点考察,但发现峇当拉谷属于山地,不适合种菜;而且不若现有农地附近有废矿湖为水源,峇当拉谷缺乏水源,难以大面积种菜。
最终,农民“实在不敢冒险”而婉拒,而PKNP也没有提供其他的替代方案。
“隐形的社会财富”流失
谭天炽谈到珠宝的农业时,自豪地形容当地耕作条件佳,又有经验丰富、技术好的农民,是“隐形的社会财富”。
他说,珠宝地区的农地地势平坦,废矿湖提供耕作水源,土质适合多样化种植蔬菜,农民能够种植不同类型的蔬菜来均摊风险,蔬菜市场波动时也能够生存下去。
“像现在菜价不好,他们可以改种花生,可以避开价格不好的农作物。”

“这里的农民用比较传统耕作法,虽然如今环境对我们不利,成本很高,但是我们还是能够生存。”
“他们已经三代务农,种菜的经验三代相传,很有经验,很少失手(收成不利)。”
不过,这些“隐形财富”可能会在不久后消失。农民深感“农地不是自己的”,受这种危机感所庞罩,即使新一代有兴趣务农,父母也会劝他们打消念头。
不愿孩子接手“无保障”行业
73岁的菜农蔡先生就表示,自己与老伴已年迈,无法再顶着大太阳种田,所以他们将一部分农地改种油棕,农作比往年少。
孩子没有兴趣务农吗?蔡先生说:“我们也不喜欢他们做这一行,没有保障的东西,毕竟这地方不是你的嘛。”
行动党彭州丹那拉打州议员张玉刚近期就在一场线上讲座批评,政府政策对农民不友善,让农民没有信心:“我把东西做好之后,州政府却来抢掉这块地,请问谁会愿意去投资农业?”
张玉刚指出,这最终导致农业缺乏人力,只能依赖移工,而农民也无心升级产业,无法摆脱依赖人力的产业困境。
日产5万至6万公斤蔬菜
根据大马统计局2020年的数据,国内依赖进口的蔬菜包括:辣椒(72.4%)、生菜(15.5%)、青瓜(9.7%)、茄子(7.1%)、芥菜(7%)、长豆(1.8%)、羊角豆(0.7%)、红薯(26.3%)等等。

这些依赖进口的蔬菜中,珠宝一带的农民都有耕种。此外,他们也种植苋菜、蕹菜、玉米、沙葛、萝卜、花生、苦瓜、葱等等。
换言之,逼迁珠宝农民不仅迫使他们丢失“饭碗”,本地的蔬菜供应也连带受干扰。
谭天炽根据每日送菜罗里数量估算,当地每天生产5万至6万公斤的蔬菜,运送到怡保与吉隆坡的大巴刹,以及大山脚、吉兰丹、吉打、登嘉楼等地。
根据农业局数据,大马在2020年共耗资39亿令吉进口蔬菜,出口蔬菜只有8亿2800万令吉,贸易逆差高达31亿6000万令吉。换言之,大马蔬菜供应十分依赖外国进口。
谭天炽感叹,既然本地食品已不足够,政府每年要耗费555亿令吉进口食物(相较之下马来西亚每年出口价值338亿令吉食品),为什么州政府还执意要将农地改为工业地?
“你把这片成功的农业地,改为不一定成功的高科技园区,明智吗?”
在2016年,国内的3298万公顷土地中,只有862万70公顷或26.26%土地属于农业地。
根据农业局数据,种植蔬菜的农业地在2020年只有8万零703公顷土地,占总土地面积的0.24%;相较之下,种植水果的农地占19万1865公顷或0.58%土地,油棕园则占地586万5297公顷或17.78%。

为何不征收大公司土地?
再也古玛(下图)也是前和丰国会议员。他受访时说:“种植蔬菜的土地原本就很少,如果州政府亟需要土地发展,为什么不去征收森那美公司(Sime Darby)的油棕种植地呢?”
再也古玛提醒,州政府应该把土地租赁给农民,以保障粮食安全。

“州政府应该以30年租约把土地租赁给农民,并且规定土地用途只能是种菜,不要干扰种菜的农地、不要拿来建工厂或住宅。”
许多农民受访时提到,他们理解霹雳州需要发展,但令他们不解的是当权者为何“瞧不起农业”,总是拿农民开刀。
蔡先生就叹道,“凭良心讲啦,这是国家的发展,我们也不能阻挡。但你收了我们的地,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这些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人可以去哪里?”
临时应急措施难以永续
当权者长期轻农重商下,重视工业、“科技”行业或大型商品农业,如今国际外围因素丕变,酿成国人未来“吃不起”的迫切危机。
例如,由于进口饲料飙涨,每公斤鸡肉价格从9令吉涨至10令吉,甚至出现供应不足的问题;此外,肉猪、面粉、海产、食油、罐头食品、蔬菜也统统起价,起价的蔬菜包括黄瓜、茄子、菜豆、羊角豆与辣椒等。
联邦政府5月底宣布,从6月开始禁止肉鸡出口、废除进口准证、种植玉米饲料等措施,以解决肉鸡供应短缺的问题。
5月30日,霹州大臣沙拉尼鼓励民众在家园栽种蔬果自供自给,除了可以节省开销,也能协助国家摆脱对进口食品的依赖。
可是,上述种种急就章的临时措施并无法永续,甚至如废除肉鸡进口准证,会反过来伤害国内生产,加重依赖入口。
粮食危机压境下,珠宝菜农所面对的逼迁问题,鲜明曝露当局过往的短视和投机。
土地正义意味着确保土地发展利惠所有使用者,让依赖土地谋生的人得以求存,而不只是成为少部分人的牟利工具。若以发展之名驱赶长久以来的土地使用者,究竟是服务谁的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