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思掠影】

留学台湾已一年有余,承蒙业师关照,跟课及带领通识“现代中国与世界:1842-1979”讨论班亦有段时日。

课上针对教材与学生谈笑风生,顺带补足关乎“近现代世界的形成”的外延:西方中心论丶资本主义丶革命的意义……想当然尔,当代政治风起云涌,近年来各种霸主大国争锋相对,处在“战斗前线”台湾谈中国近现代史,不免需面对极其强烈非此即彼的时代氛围。

1919年5月4日,天安门广场聚集北京13家大学逾3000名学生。(照片取自维基百科)

对现代中国的两极态度

虽说一路来我并没有亲身面对学生以国族主义视角来质疑辩驳的困境,但本课在某些学生看来,乃是“变着花样骂西方人,帮中国塑造受害者形象”的说教,忽略反思丶批判西方中心论的核心价值,实是遗憾。理解之同情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必然会有许多“非历史”所能道尽的立场和主张,自言站在清醒一方不过身在迷网之中而不知者,何曾少之?

与此同时,正面的反馈也不少。大多学生坦言本课揭示了许多过去没想过的历史问题:现代性与西方中心观丶传统中国漫长革命及转型的艰难丶今日世界的秩序定论等,而大受启发。不喜欢此课大骂“为匪宣传”,喜欢此课则坦言开拓眼界,极端二分的评价不禁引起思考:不论台湾这几年颇有争执的课纲问题,长达数年的历史教育以来,学生难道并未觉察历史或多或少是一种“建构的叙事”?

1930年之上海(照片取自Wikimedia Commons)

当单一轴线的“自由民主”大叙事代表“正道”,人类生活的多样性必然就只剩下黑格尔式的历史轨迹,均为现代性文明价值的延伸及分流。或许历史课并非扮演主要角色(毕竟网络世界的影响力通常而言远比课堂大得多),但会不会这种定见的形塑,潜移默化地影响理解世界的思维和观感,进而在许多议题上展现强硬且非黑即白的态度?

阅读丶课业及教学所带来的多重影响往往会不自觉地改变以往固有的思维模式,或是让本来模糊的某种“意识”愈发清晰,是故得予结合当下的一些观察和想法,重新建构和加以认识既有的关怀及观念。

正是于此躬身求学丶教学的经验历程,加之近日所读书籍的省思,有感无论求学还是教学,需着重对“史观”有再三的反思及析论。我想,比起让学生囫囵吞枣地去接受各种“历史事实”,如何带给学生较深刻的历史及时代意识,或更能符合当今的教学需求。

“史观”的省思

直说“史观”的意思,便是“历史的观点”,反映在史家或历史书写者的文字,则是带有常说“研究视角”及常常备受攻击(尤其是中国史学)“意识形态”的意味。若要更为亲切及客观一点,则可化约为历史解释,不啻为分析历史的观点,更表达了对史料处理丶分析所得出的结果。

或许会有人认为“史观”二字只限于专业学术场合的争辩说辞,与普罗大众相距甚远,未有直接联系和影响,毕竟不是人人都会参与“需要什么样的历史叙事”的争论。再者,相较于台湾非常切要的主权问题,马来西亚多元群体所需面对的敌人就是历史课本不时引发争议的马来中心史观,不知不解其义,纯粹就国族或民族情感来高谈阔论,亦无不可。

清朝光绪会典之台湾全图。(照片取自维基百科)

对一般人而言,要如何理解和定义“史观”一词,或许上述内容经已足矣。然而止步于此,并无法解决何以众多历史和社会争议往往存在着近乎水火不容的冲突。正是特定的历史叙事及观念,形塑了个人及群体特定的思考方式,并且很大程度上左右对人事物的判断准则,予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观感,构不成对话。

明明同一件事情,会产生迥异的观点,继而引发激烈交锋,以期能占领论述的话语权。不论左与右丶蓝与绿丶统与独丶国族与民族的大小争论,我们是不难发现许多根深蒂固的定见;尤其是基于政治考虑的论述,更显各自史观为范畴的衡度标准及价值。

台湾显而易见的本土意识与国族主义“去中国主体”(例如中国史变东亚史)的建构,自是明例。以马来西亚社会举例,服膺“多元民族建国”与“马来原地主权”的史观——彼此互相竞争看待世界的不同方式——亦会展现不一样的观念网络。

日据时期之台湾总督府厅舍,启用于1919年。(照片取自维基百科)

简之,“史观”是个人或群体既有的定见和思维模式,通常反映其立场与三观(人生观丶宇宙观丶价值观)的定位。因此,不及史料及历史事实的归纳理解,个人已是带有先入为主的态度和思维来理解和分析,以构建出符合认知的意识形态及精神特质的论述。

受限于狭隘“史观”的理解方式,往往是把既定的意图与观念作为前提,寻求“自存真理”的答案。我们常言“立场先行”,预先已设定好敌人,打击起来不费力;甭管有什么幽微潜藏的复杂纠葛和历史脉络,都能变成前述的正邪二分的意识形态之争论,毋宁有什么开放包容的历史意识,各自都只不过是画地自圈式地玩着不同程度的本位主义口号及话术。

正邪二分的时代氛围

我认为,开放的心态对于学习历史,甚至对于理解世界大小事是非常重要的。从课堂的体验,延伸至网络世界的观察,许多人确实受制于“21世纪”的框架和脉络之中,冷战正邪二分的分化并未完全祛除,反倒因当下中国崛起所引发的诸多议题(反送中丶国家主权争论丶中国威胁论),随时可能迎来世界秩序的“典范转移”,而愈加彰显。

这个时代似乎已离不开“挺中亲美,反中反美”的立场分化。挺中有市场,反中也有市场(从黄明志《玻璃心》的反响来看,基数不小),只不过双方似乎都变得越来越相似同质,都以无所不包的“自明正义”论述统合异声。况且,各自往往还陷入“占便宜还卖乖”的取巧投机。

辱华抑或玻璃心均有相应的支持者集群,各种极其挑衅的明枪暗箭及符号尤是刺眼,而却都只各尊所闻,沦为非此即彼的意识形态之争让,许多讨论都只不过是所属不同政治立场的空泛之谈。

夸张地说,或许不仅是“政治立场”的不同,而是彼此理解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否认多样性的本国中心主义并非只属“现代世界的西方化”(the Westernization of Modern History),当下的文化主流选项来个大反转,即使形式有所不同,实质内核甚难跳出“一口咬定对错”,忽视对方的立足点和所处的历史立场,也只不过陷入“与怪物战斗,结果成为怪物”的必然结果。

这里并非鼓吹相对主义的虚无心态,而是提醒许多既成的观念实际上内涵特定时空的历史脉络,并非绝对客观丶正确丶正面的真理;要实现某事,必定有人为此喜为此悲,绝非自然而然的,否正视之反省之修正之,是漫长的工作。

数十年前,新自由主义还被认为是人类历史的终点,今时今日面对严峻现实,也不得不宣告死亡。(参见泉野,〈全球舆情:新自由主义已死?〉

中国崛起与帝国论述

全球化已是逝去的美梦,古老的红色帝国依旧是共同的敌人。上世纪所遗留至今的问题,无论是应对丶反思现代性的各种论述丶西方黄祸论的兴起丶资本主义体系的活力与危机,一一于当下甚有回返再兴的趋势。

尤其讽刺的是,崛起的大国似乎冥合之中将走回帝国的老路。支持者和敌视者立足当下,将有关叙述和脉络都化为单一的原则和纯一因素(如“中国秩序”的双向解读丶“中国没有哲学”的明嘲暗讽的居心等),却忽视了彼此的文化核心内涵。是故无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在各自的语境和脉络下,都只能是壁垒分明丶交锋不断的“他者”,难以共存。

当整体的视野上升至“近现代世界形成”的历史结构,权力位置今昔流转,历史的魅影般不断如影随形,许多人倒忘了历史大叙述的魔爪曾经以强势武力与文化的霸道姿态,代表了整个人类世界。

数百年来帝国主义扩张的受害者丶创造者丶胜利者继续叙写着各自的故事,依存之物有所不同,理想信念各有差异,然依存的理据和出发点,何人在乎?

祛除“理所当然”的先见

常言如今主流叙事是立场分明,愈来愈极端二分,中间派几乎会被左右两方轮番痛殴,讲话前都得自报家门才能免遭“割席”。尤其近些年来反送中丶疫情等争议所带来的影响,许多人对于“中国”是带有近乎先行的厌恶之感,潜意识(通常)会将一切中国物事标签化,划分自由民主及霸道极权的正反阵营。

以特定“理所当然”意识形态看待历史“不证自明”的态度,带有极其强烈的现实风向:中国作为研究对象,是为某种特定的利益机制及观念形态而服务。只不过要接受另外一种“理解世界”的历史叙事,大多人似乎较难践行。

在他们的既定史观的先行判断下,历史中国与现实中共是共生同体的关系,是故历史解释的最终目标在于打批判丶和打倒中共,而非历史中国。既不能反思“自古以来”的西方/中国中心观,更做不到尊重历史脉络的前提,往往判断和分析也有失公允。

粗浅地说,我们再也无法回到20世纪的世界,自然也难以对时人于西方霸权的挣扎及调适有所共鸣。后见之明的眼光可能会说社会主义只不过导向共产霸权的结果,而今日世界是“迈向自由丶民主道路的必然”。

审视现代资本主义巨轮

资本主义形塑现代世界的大体样貌,亦由数百年来“自然化”的历史进程中,勾画出许许多多发展落后的失败者丶受害者丶封闭者等,受折磨丶剥削丶掠夺的人们却也只能不停地走上相同的巨轮以抗衡物质文明的侵蚀。

当时所蒙受的鲜血与屈辱,我们又是否能不带政治性的个人喜好,用开放心态及人道主义的精神,予以同情之理解呢?

当“追求什么样的现代世界”不再是人类休戚与共的问题,相关论述何能形成具有“反思”的历史思维?无法以历史的眼光来看待中国面对西方现代化潮流的挣扎,又何论能够超乎既有深受“政治意识形态”所影响的现实立场,展开理性的交流和对话?

当下的“我”或“我们”,能否从世界格局的演变,透过审视20世纪以来中国革命的动力与挣扎中,体认历史道路的转折经验与契机?

价值多元的信念

可能会有人争辩“先后次序”的问题:霸权都没给我好脸色和平等待遇,为何我需要尊重他们?这里无心挑起关于中国论述的争执,也无意洗白任何虚拟场域与现实世界各式各样的辩驳。

比起立场之争,本文所要揭示的重点在于,除了强烈身份认同所驱使的直觉观念以外,我们是否能够尽可能地去理解及看清各种立场的理据,认清个人或群体所处位置及应当前行的方向,并得以根据信念及牢固的立足点,来作出相应的决断。

倘若在人文衰微的年代,我们仍视历史是个人或群体记忆的根本和指引,那么似乎不得不一再反思既有“史观”的性质与意义。历史教学除了传授什么年代发生什么事,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的知识点以外,能否引领和启发学生思考各种立场的定见与理据,促进相互理解,更为多元开放的历史思考?

上述寥寥数语不会有什么既成的“唯一”答案。不论个人抑或群体,依存的理想及信念各有差异的话,即使目的相同,也会有许多不同的做法,毋宁说许多时候就连“目的”都未必一致。

各种思潮丶主义丶信念都可能成为一去不复返的“历史”,有待我们针对种种疑难丶变化及趋向,躬行反思现行特定时空制约的固有观念和价值系统,其乃如在山坡上推着石头,永无终结之日。


王智霖,现留学台湾,彳亍漫游芸芸众生茫茫视界,偶尔失眠熬夜写字吐槽、评论、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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