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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马来西亚,似乎是许多抑郁情绪的等号。2019冠病确诊病例与死亡人数屡创新高,政府的抗疫政策反复无常,疫情毫无起色。

封城锁国严重打击人民的生计和生命,民不聊生。同一时间,政坛上演着争权夺利的戏码,局势越发动荡不安。

悲愤、无助、无奈和失望成了人民的心情写照,但也是这股“心有不满”的感受,推动了一群本地青年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动员组织各种年轻力量,以实际行动迫使失能的政府正视人民的诉求。

他们正是人民团结互助秘书处(简称团助,SSR)。这个集结了不同背景青年,积极关注政治议题的松散组织,今年四月才正式“冒出”,但却有着惊人的行动力。迄今,他们已发起至少六场各种抗争。

这一切的发生,其实源自选委会今年3月25日,宣布展延落实18岁投票政策和自动登记选民制,迅速引起民间极大的反弹。

两天后,上百名青年身穿黑衣,带着黑伞聚集在国会大厦外,静坐长达18分钟,抗议政府漠视年轻人的投票权利。

莫哈末阿都拉(Mohammad Abdullah Alshatri)表示,那次集会的一星期后,他们才再次聚集开会,探讨是否要为这股反对力量起个名字。

“我们讨论了很多,最终选择了’团助’这个名字。”

相较于其他公民组织,团助的主要成员虽然隶属不同的非政府组织,但他们都是以独立身份,自发性筹组“团助”。

像是29岁的莫哈末来自非政府组织“人民之声”、27岁的努琪拉(Nur Qyira Yusri)是“18岁投票”(Undi18)组织创办人、32岁的阿斯拉福(Mohd Asraf Sarafi)则任职净选盟协调员。

琪拉说道:“由于来自不同组织,我们(有优势)去动员各自的支持者。”

此前,她并不认识阿斯拉福与莫哈末,但在不同社运组织的串联之下,她与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促成了团助的诞生。

他们仨近期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娓娓道来“团助”的成立事迹,以及各自对时下政局的想法。同时受访的还包括另一名净选盟职员艾迪(Addy Samsudin)和社会主义党(PSM)中委张玉珊。

他们也是于8月19日在吉隆坡独立广场举办和参与悼念冠病死者的烛光集会时,受到警方逮捕和罚款的其中五人。

政府漠视青年诉求

国会外集会的一个月后,团助再次号召各自的组织成员,回到同一地点举行开斋和平集会(Buka Puasa Buka Parlimen),向国盟政府提出重开国会等六大诉求。

当时,尚未垮台的国盟政府一贯漠视民间的抗议和诉求。接着,团助在线上发动“在街上过节”(Beraya di Jalan Raya)抗议运动,呼吁网民在开斋节首日身穿马来服装,手持写着“开国会”(Buka Parlimen)、“终结紧急状态”(Tamat Darurat)和“失败政府”(Kerajaan Gagal)等等字眼的标语牌拍照,然后将照片上传到网络。

马来西亚的疫情持续恶化,政府仍然没有解封限行令,人民挨饿、失业和自杀的新闻不断传出,民间自行发起“白旗运动”自救。另一边厢,团助趁势发动政治性质的“黑旗运动”,提出三大诉求要求时任首相慕尤丁下台、立即重开国会和结束紧急状态。

不过,团助的声音依然不受正视。单日新增确诊病例从7月13日起持续破万,让团助成员更加焦虑,开始考虑升级行动。

阿斯拉福说道:“慕尤丁始终坚持不开国会……我们办了很多抗议示威,但一直没有进展。然而,确诊病例越来越多,民生问题不断增加,所以我们才决定举行更大型的示威集会施压政府。”

琪拉(下图)接着补充,顾虑到冠病风险和个人安全,团助之前的抗争行动都是私下动员,从无对外宣传或邀请民众参与。

可是,不管是线上抗议或实体集会,抗争成效十分有限。琪拉和其他战友不得不思考扩大战线,而走上街头成了最后的选择。

“我想,在政府没有失能的情况下,网络抗议和其他(非街头示威)方式是有效的。民众一般可以上网表达民怨,也可以依赖各自的国会议员在国会发声。”

“然而,在马来西亚,即使你在推特上标记自己的国会议员,或是发投诉电邮给他们,国会根本没开!所以根本毫无管道(施压政府),而上街是我们当时看到的唯一选择,”琪拉愤愤不平地说道。

无助和悲愤的情绪,没有让团助一行人变得消极,反而催生了一系列抗议行动,反对力量也一度扩大到各个州属。他们先是于7月17日在吉隆坡独立广场举行快闪抗议。即使只有大约20人参加,但示威者高举14面黑旗,并摆放模拟“裹布尸体”,分别象征人民的愤怒和不幸离世的冠病死者,渐渐引起了回响。

相隔一星期后,黑旗车队游行(#KonvoiLawan)在全国多地遍地开花,从吉兰丹到吉隆坡、马六甲、古晋等地皆有人参与。这也是在7月31日“斗争集会”(#Lawan)举行前的“暖身”活动。

阿斯拉福批评,马来西亚政局动荡多时,政府却不曾聆听人民的心声,或纳入青年的诉求。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去到街头。我相信人民的力量……即使我们可以在网络抗议,但成效有限。”

莫哈末也跟着附和,说明网络抗议行动有其限制,难以集体展示人民力量。

根据团助,除了731抗争机会耗时两周策划,之前所有的抗议行动的筹备时间都不到两天。但这一连串迅速发起的抗争,却为731集会累计了可观的动员力量,最终促成一场近500人的反抗集会。

这也是马来西亚自冠病疫情爆发以来,最大型的示威活动。

集会前做足防疫措施

不过疫情下举办集会,团助不仅必须面对来自警方的高压阻吓,还饱受“防疫缺口”的骂名。殊不知,这群看似“不怕死”的青年,其实最担忧感染冠病风险。正因如此,他们还特别在集会前发布双语防疫指南,确保防疫工作做到滴水不漏。

访谈中,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如何控制集会人群,确保集会者百分百遵守防疫标准作业程序(SOP),是整个筹备过程中最担忧的事情。所幸,卫生总监诺希山事后证实,这场集会没有衍生任何冠病簇群,让他们终能松下一口气。

阿斯拉夫(下图)坦言,当时的疫情让他十分忧心,更一度想要取消集会。

“我是真的很害怕冠病,要是真的出现簇群(就完蛋了)。所以我们真的很严格遵守SOP,还找了可信赖的团队专门控制人潮。”

“我也知道我们同时面对会受警方对付的风险,但冠病疫情真的让我感到很不自在。我也想过要取消集会,所幸其他朋友推动我继续向前。”

在旁的艾迪也点头赞同,强调在疫情下如何控制人群是一大挑战。

琪拉则说:“人们一直在批评我们不在乎防疫SOP等等,但其实那才是我们所有行动的重心。”

“我们所策划的每个行动都尽可能避免感染风险、避免人群近距离接触。我们脑海里最关心的就是如何做好防疫,事实也证明没人(在集会)染疫。”

莫哈末补充,警方过去多月以来一直以防疫之名,禁止和阻拦人民通过集会提出异议;然而,集会者事后以行动破解了警方的论调——“反抗者只会出来闹事”。

疫情下赋权人民行动

有份参与集会的张玉珊(下图),高度认可团助的防疫工作。她坦言,不管什么形式的抗议行动,必然都会面对批评、侮辱甚至种种不实指控。

她指出,社运分子所面对的批评一般来自政治网军或是意识形态对立的民众,然而,最糟糕的是那些放大女性身份或外貌、口无遮拦的言语。

“我看到好些很糟糕的留言,说’女生干嘛出来?这样的态度,不会令父母蒙羞吗?丈夫不会管一管吗?’……他们只想要借机会羞辱参与抗争的女性。”

张玉珊也选择从另一个面向,理解和看待疫情下的抗争集会。

“不管你做了什么,肯定都会遭来批评。你免不了的。但做这些事情的好处是,我们其实是在赋权民众(为自己发声)。”

“毕竟限行令落实以来,所有人都说因为疫情不能上街等等……当我们站出来抗争时,其实能够赋权和增加其他人(表达异议)的信心。”

警力打压成内心恐惧

莫哈末(下图)坦言,站在抗争的前线,最害怕和恐惧的依然是警方的打压。

过去数个月来,他不断奔走警局,因此在领导和筹备集会时,内心不断挣扎和纠结。

“集会前的那个星期,我一直在反复思考,我真的要这样做吗?隔天我可能想通了,但之后又再反复怀疑自己,一直重复拉扯着。”

对比起其他四人,琪拉是个“街头菜鸟”,她坦言,今年3月是她第一次出席所谓的示威集会。

“所以,我的恐惧是,我不曾被警方传召过。我一直很担心这点,加上731集会的前三天,才20岁的社运青年莎拉依迪娜(Sarah Irdina Mohammad Ariff)就遭警方逮捕。”

“我就在想,如果国家可以对一个像她这么年轻的人施展权力,那么其他第一次参与集会的人要怎么办?他们很多(年轻一代)都不熟悉净选盟集会或其他过往的集会。”

警方逮捕莎拉的事件,加深了琪拉的内心恐惧,担忧警方随时会找上门,惊动到家中的婆婆。

琪拉的恐惧和害怕不无道理。几乎每一场抗议行动前后,都有团助成员受到警方传召、问话、罚款,甚至连家人也遭受骚扰和恐吓。警方最激烈一次的对付,莫过于最近的烛光集会。

当时,他们除了强行逮捕31人,更在过程中致伤张玉珊,并罚款每人2000令吉。如今更有两名参与者因涉嫌“在警局内行为不当”,面对刑事控罪。

团助随之为罚款发动众筹,获得民众的热烈反应。短短一天内,遍筹得9万2800令吉,远远超过罚款总额6万2000令吉的目标。

寻求重置国家机会

团助是政治诉求鲜明的青年组织,有人因此为它扣上“政党傀儡”的帽子。他们五人听后都笑笑摇头,以示对这样的标签早已见怪不怪。

琪拉认为,这种说法其实是一种侮辱,批评者预设青年无法独立运作,非得要有政党当靠山不可。她说,青年只要借着公共讨论空间,如社交媒体,及善用科技便利,就能集结意见和产生行动。

“我想,过去很多年我们看过许多青年运动、学生运动都没有任何后台。我们只是对现况有所不满,为何我们不能自行决定?”

阿斯拉夫直指,街头集会必须要有资金来源和政治人物支撑的说法,已是一种老旧的迷思,而且,实际上许多青年都能独立思考,对政局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见。

“我们的诉求与政治有关,但这不代表我们存有任何党派立场。难不成我们去向没有权力的人提出诉求?”

其实,团助内部对政局和首相人选等事件,都有各式各样的意见和看法。不过,由于政局变化多端,同时为了避免内部分歧,他们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纠结在这些议题。

莫哈末表示,他们也曾担心撤换首相会否迎来更糟糕的政权,但理解到这一切由不得他们做主时,他们便选择把诉求中心放在政府之首,即时任首相慕尤丁的身上。

阿斯拉夫则说,团助此前也在文告中阐明,谁做首相都好,国会议员必须回到议会解决问题,而团助的诉求,是为了争取重置(reset)国家的机会,让原本已经失能的行政体制有机会“翻生”。

“我们不是政治人物,无法决定谁是首相。我们只想要国家可以按照民主程序做事……当慕尤丁下台后,我们才有机会重置国家政治。”

访谈期间,他们也向《当今大马》表述自己对司法改革的期盼,以及彼此合作无间的“秘诀”。

《当今》:如果你有能力废除一条法令,你会选择哪个法令?

阿斯拉夫:《2012年和平集会法令》。这个自国阵时代就有的法令,到希盟执政时都没有废除。

莫哈末:《1948年煽动法令》,团助近期也有成员在这“古董法令”下被查,就连一则推文都能让你惹上麻烦。

琪拉:《1998年通讯及多媒体法令》第233条文。我的朋友(非政府组织“难民避难所”创办人)柯玉莉,就是因为揭露移民扣留中心的情况而面控。

艾迪:《1954年原住民法令》。这个法令迄今仅修订过一次,而且对原住民施加诸多限制,让他们不能为自己做决定。

张玉珊:《刑事法典》第377B条文,即自愿发生非自然性行为,不应该是一种罪。

《当今》:你们合作无间的秘诀是什么?

琪拉:(对政局的)集体愤怒帮了我们很多哈哈哈!我想,我们所有人的优点是没有人会把问题藏在心里。即使很多问题发生,但没有人会耿耿于怀,我们都是直接在会议里摊开解决。

我们很坦承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在社交媒体上亦是如此。我们对自己很诚实,可能这也是其他青年认可我们的部分,即使他们未必认识我们。

艾迪:我们会确保在会议里提出问题。重要的是,我们没有带着组织的身份而来,我们都是以真诚开放的态度共事。

莫哈末:我们之间一直不断开会,根本没时间累积问题或怨念。不管任何事情,我们都是直接带上会议讨论和解决。

阿斯拉夫:对,也由于我们有很多会议和见面机会,所以彼此之间也有一定程度的联系和默契,不会去特别在意或计较个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