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新病夹击“沙丁鱼罐头”:疫情下的牢房纪实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午夜时分,空气有点闷、打鼾声四起时,T在吉兰丹彭加兰吉巴(Pengkalan Chepa)监狱的过渡牢房倚墙而坐,等待自己的睡觉机会。
“还不能睡,必须再等机会,”他这么想,然后盯着眼前一排紧挨彼此,睡成一排的囚友。
他必须伺机而动,见有人因为动扰而醒来,就赶紧凑过去请求:“能不能让我躺一下?我有点辛苦了。”若对方同意起身,他便立即挤进去,侧躺尽快睡一睡,直到惊醒,他人提出相同的让位要求。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午夜时分,空气有点闷、打鼾声四起时,T在吉兰丹彭加兰吉巴(Pengkalan Chepa)监狱的过渡牢房倚墙而坐,等待睡觉机会。
“还不能睡,必须再等机会,”他这么想,然后盯着眼前一排紧挨彼此,睡成一排的囚友。
他必须伺机而动,见有人因为动扰而半醒,就赶紧凑过去请求:“能不能让我躺一下?我有点辛苦了。”若对方同意起身,他便立即挤进去,侧躺尽快睡一睡,直到惊醒,他人提出相同的让位要求。

T是在2019年初入狱,先是关押在专门收容新囚犯或待审被告的“过渡牢房”。
他说,“大家都睡得很辛苦”,往往没有一顿好觉。为了善用每个空间,囚犯须侧躺而睡,紧挨旁人,“我抱着你的脚睡,你抱着我的脚睡”。
T补充,有时候,有人睡得正熟而不愿让出“床位”时,双方就会相互推挤与踢撞,大半夜为了争抢睡眠空间而大打出手。
他匿名受访时告诉《当今大马》,在监禁期间,他曾住过大小不一的牢房,而无论是哪一种牢房都是“爆满”,寸步难移,更不必谈维持防疫标准作业程序(SOP)要求的身体距离。
他也记得监狱布告栏告示上写明,这所监狱原来只能容纳1500人,但当时却关押着接近3000人。
牢房不断有囚犯加入
无独有偶,曾在雪州两所监狱服刑逾半年的约翰(John,化名)也形容,牢房本来就拥挤异常,但疫情期间仍不断有新囚犯加入,使牢房挤得“如沙丁鱼罐头”。
约翰去年8月先在一所监狱服刑,数月后移监到另一所监狱,他在今年2月出狱,这期间恰好是国内第三波疫情爆发时。他指出,在第二所监狱时,牢房“不断有新人加入,真是没位子了”。

约翰透露,后来睡觉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令人难以入眠,“但久了之后也习惯了,不睡觉的话可以挨多久呢?我们肯定需要睡眠。”
两人所在的监狱并非监狱爆满的单独个案。根据内政部2019年7月的国会书面答复,国内38所监狱中有26所爆满,其中有4所监狱超载超过90%。
全国实施限行令期间,情况恶化。去年12月17日,内政部在国会书面答复表示,根据监狱局11月9日为止的数据,国内39所监狱仅能容纳4万4620人,然而实际却住了6万4732名囚犯,整体超载39.45%,或1万8312名囚犯。
监狱局也在去年11月倡议提前释放1万1018名轻罪犯,他们是刑罚低于一年且服刑期仅剩不到3个月的非暴力案囚犯,但内政部以法律不允许为由,回拒这项建议。
虽然监狱局、国会议员与公民组织早已预见问题,更提醒政府改善,但监狱拥挤问题仍持续,也爆发多个监狱相关的冠病簇群。
清洁用品补给困难
除了空间不足,使得囚犯无法良好睡眠、维持身体距离外,监狱里基本物品稀缺,也导致囚犯的卫生状况恶劣。
监狱局预算有限下,监狱内部资源紧张,各类基本清洁卫生必需品都严重短缺,如衣裤、毛巾、肥皂、牙膏、牙刷等,更别说抗疫必备的酒精洗手液与口罩。
T与约翰都在刚入狱时领取到囚服、肥皂、牙膏与牙刷,不过入狱后不再有机会领取。虽然监狱内设有小贩卖部,但若没有访客来访与掏钱购物,囚犯就无从获取这些必需品。
据两人观察,监狱内有大约四成至六成囚犯没有访客。换言之,这些囚犯若牙膏与肥皂用尽、衣物破损,或需要额外食物充饥时都求助无门。
大马基督徒关怀协会(Malaysian CARE)的社区发展经理(监狱与成瘾)林耀君时常探访国内监狱,他直言,监狱总是弥漫一股异味,而原因是囚犯没有足够的洗漱用品。
“当人靠近狱友时总会觉得他们没有洗澡。但他们其实有洗,但往往只能用清水洗澡。监狱局预算不足,所以囚犯入狱时,只能给他们两块肥皂,若用完,又没人探访,你就只能拜托狱友帮你买。”
林耀君指出,政府每年给监狱局的预算不多,倘若能改善拥挤问题,监狱局或许就能腾出更多预算,改善囚犯的卫生状况。
牢房的被单潜规则
除了清洁用品,囚犯的衣物和被单也同样是稀缺品。
T说,狱方只给他一件囚服,加上他在狱中购买的一套衣服,只有两套衣裤。起初,他连冲凉后擦身体的毛巾都没有,必须拿囚服代替。有些囚犯则只有一套衣物,清洗衣服时就必须向他人借衣服暂穿。
部分囚犯长时间没有换洗衣服,身上发出异味,因而遭到其他囚犯殴打。T禁不住同情对方:“他们因为衣服肮脏所以被打。但他们也只有一件衣服,无法换。他们才进监狱一、两个月,没有家人来探望他们。”
而约翰透露,稀缺的缘故,被单成为潜规则的对象。他指出,刚入狱时,监狱方会给每人一件被单,但这些被单不久会被“没收”。
“监狱位于山上,晚上真的很冷,一片单薄被单的确不够。所以那边的‘旧人’不会只用一件被单,他们用好多件被单,一些裹起来当枕头,一些当被单盖。”
像约翰这样的新人,手上的被单往往会被“旧人”强硬夺去,为了免于挨打,他也只能无奈缴出被单,晚上挨冷。
“我也不能做什么,不给的话会挨打,他们有一群人,我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那是监狱啊,如果我向教官投诉,教官当然会教训霸凌者,但霸凌者之后还是会回到同一间牢房。住在同一个房间,我们只能看人脸色。”
约翰忍气吞声,只能请求睡在旁边的狱友与他共用被单。

后来,约翰在监狱内结识朋友,这个朋友比他早三个月入狱,早已成为“旧人”。“遇到他之后,我才拿到被单和裤子,不再挨冷。”
对方哪里找来多余的衣物呢?约翰不好意思地笑说:“他也从别人那边抢来。在里面就是要有朋友,有朋友就过得去,没有朋友的话,就真的很难挨。”
对此,林耀君表示,狱内类似霸凌问题屡见不鲜,关键祸根在于狱卒人手稀缺,往往一两个狱卒必须照看整栋监狱,难以分身阻止霸凌事件。
咬坏牙齿的夹砂菜
除了空间、清洁用品、衣物被单都成为问题,狱中饮食也深深打击囚犯的健康。
T透露,监狱伙食恶劣,他入狱初期都难以下咽,总会把吃不完的食物让给其他狱友。
“监狱的食物非常差。所有人都知道,菜里都有沙,没有清洗过……(咬下去的话)牙齿会崩裂。”
T进一步指出,监狱伙食不佳,使得部分囚犯自己掏钱买东西吃,但这又引发其他人看不过眼而暴力抢夺的问题。
他也坦承自己饥饿时看到别人吃零食,心里十分难受:“刚开始我也是很饿,看到人家吃就有感觉,忍不住很想吃。”
约翰受访时也坦言菜里有沙,吃菜时口腔会发出“咔咔咔”的咬嚼声,若拿水来冲仍会洗出一堆沙子。他也因为饭量不足,在监狱内总是吃不饱。
不过,食物在监狱中既是冲突的主因,也是交朋友的手段。T说,自己在监狱内结识一位照看他的“大哥”,他在监狱里的情况也随之改善。许多囚犯在家属来访后,会把家人买来的食物“上缴”给这位“大哥”,他也因此“有吃不完的食物”,出狱后甚至变胖了。
一般监狱小贩卖部会买到什么食物呢?两人说有零食、泡面、黑酱油、白糖、即溶饮料等等。
在牢房里面怎么煮泡面呢?T说:“用冷水或自来水来泡面。”
T说自己曾住过两种牢房,一种房内有厕所,也装有水喉,当不够水喝时,房内的人就会通过水管“吸水”。“那个水喉有问题,扭开水喉时并不会有水流出来,你就要用嘴巴吸水管,吸了就会流出一杯水的水量,再吸就再流一杯。”
另一种则属于“过渡牢房”,新囚犯会先入住几天,之后才分派到个别牢房。这牢房既没有厕所,也没有水喉,只是放置一个黑桶,供囚犯如厕时使用。“里面有一个黑色的塑料桶,我们就坐在上面大小便。大便之后就拿另一个桶的水来清洗。”

T说,每天早上与傍晚,狱卒会分派食用水给他们,平均每间房会分到两、三勺子的水。“其实水并不够喝的,尤其房间内多人的时候。没有水喝了,怎样办呢?就拿那个(清洗身体)水桶的水来喝。”
“真的口干时没有办法,大便是那桶水,喝水也是那桶水。”
一直到隔天早晨,房内囚犯把黑桶内排泄物拿去倾倒时,才能换一桶干净的水。
狱内常见传染疾病
T认为,囚犯之间感染传染性皮肤疾病,除了食用水不干净,另一个主因在于牢房地板长时间没有清理,使得囚犯躺卧地板休息时相互传染。
两名受访者皆在受刑期间染上皮肤病。
T说,自己在监狱时染上牛皮藓,奇痒难忍,甚至会捉出血。虽然监狱诊所会提供止痒药膏,但感染部位仍旧经常复发,即使出狱,牛皮藓还纠缠不去。
约翰则先是在第一所监狱感染传染性脓疱病(又名黄水疮,Staphylococcus aureus),身上多个部位长满脓,之后更发高烧长达一个月。“不知为何,在监狱里身体康复得特别慢。那一个月我都咽不下饭,食物都送人。”
之后去到第二所监狱,约翰的手脚又感染上疥疮(scabies),令他疼痛得无法动弹,就连洗澡都需要其他狱友协助。

不仅如此,约翰更指控,他服刑的第二所监狱爆发过集体食物中毒事件。“今年一月时囚犯集体食物中毒。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那就算了,但牢房内70%的人都食物中毒。”
“我们告诉狱方,但他们不理。结果时间越长就越多人中招,全部泻肚子、发烧无法起身,只在上厕所时勉强起身。”
“5天后他们才要采取行动,给我们盐水喝,说是会减缓泻肚子的情形。”
“染上冠病怎么办?”
约翰不满,每次他告诉狱卒自己生病时,都无人理会。“若我们染上冠病怎么办?恐怕到我们死也没人要理睬我们。他们只顾我们有没有闹事,但完全不管我们的健康。”
但这并非约翰唯一一次在监狱内面对医疗迟缓的状况。去年12月,约翰在第二所监狱与其他狱友起争执,他的左耳遭殴伤,但直至两个月后他出狱时,都还没有机会到监狱诊所治疗。
“那人打中我的左耳,耳朵出脓,开始听不见声音。我请求教官让我见医生、接受治疗,但直到我在2月出狱为止,都不曾接受治疗。”
“我也很绝望了,耳朵一直流脓,我非常害怕自己聋掉。”
约翰出狱后到诊所看诊拿药,点滴药物后才恢复听力。
早就沦为疾病温床
囚犯无法维持身距与经常洗手,居住环境和身体的整洁也无法维持,加上无法及时获得医疗援助,导致监狱老早就是疾病温床,而冠病疫情就像计时炸弹。
事实上,早在多所监狱爆发冠病簇群之前,传染病学专家就已警示,马来西亚监狱是艾滋病(HIV)、结核病(Tuberculosis,又称TB)、肝炎等传染性疾病散播的温床,而囚犯则成了将疾病扩散到社区的“载体”。
2010年,马大艾滋病研究卓越中心(CERiA)与耶鲁大学推动的调查发现,囚犯感染艾滋病比一般民众高15倍;2014年,传染病专家阿迪巴(Adeeba Kamarulzaman)等人到加影监狱的调查发现,约90%的囚犯属于“隐性”(latent)的结核病患者。
行动党籍上议员刘镇东(下图)是国会跨党派监狱及扣留所改革委员会(APPGM)成员。他受访时告诉《当今大马》,希盟执政时他曾造访过国内监狱,发现结核病是监狱内的“沉默杀手”(silent killer),不仅囚犯,就连狱卒也遭殃。
“2019年我去过几所监狱,监狱官就告诉我(狱内)结核病肆虐,就连他们的同事也莫名奇妙地(感染上结核病)去世了。”

刘镇东认为,倘若不解决监狱拥挤的问题,冠病会不断卷土再来,不单是在监狱里爆发,更会蔓延至社区。
“因为监狱有承包商、监狱食堂有工作人员,那些狱卒也有家人,”他指出,这些出入监狱的人员就成了冠状病毒传播的途径与潜在受害者。
医疗媒体《CodeBlue》统计显示,今年2月22日至4月2日之间新增的9316个冠病例中,有5.62%或523个病例属于拘留中心簇群。
这是具有第四多病例的簇群,较工厂(48.06%)、社区感染(12.55%)、建筑工地(11.56%)少,但比教育场所(5.53%)与购物中心/商店(4.78%)来得多。
惩戒关押无法解决毒瘾
解决监狱拥挤问题,该从何下手呢?内政部在2019年7月18日国会书面答复中指出,61%囚犯的判刑罪名与毒品有关。
长期关注囚犯与更生人权益的社区工作者的林耀君(下图)指出,这些囚犯主要是触犯《1952年危险毒品法令》第15(1)条文(吸食毒品/体内含有毒品成分)以及第12(2)条文(拥毒),属于轻型罪名罪犯。
他估算,实际上,因毒品而入狱的囚犯数目可能更大,包括为了购买毒品而盗窃者。他说,这些人实际上面对的是毒瘾问题。
林耀君表示,现有法律制度将吸毒者一贯视为罪犯,而非需要医治的病患。
“为何不从医疗角度来看待他们?毒瘾是一种疾病,你不正视的话,他们出狱时(毒瘾)又会复发。”
更糟的是,他发现许多囚犯因轻型罪名入狱后,反而在牢狱生活中认识因不同罪名入狱的罪犯与毒贩,监狱宛如“罪犯学院”,让他们陷入更大犯罪网络中。
林耀君相信,倘若吸毒除罪化,监狱人口将大幅减少,各所监狱也会有更多预算,去改善囚犯的生活条件与卫生状况。
人权律师桑吉柯(Sangeet Kaur Deo,下图)认同,现有的法律体系过于强调“惩戒”(punitive)而非“改造”(rehabilitation),不仅无助于吸毒者解决毒瘾,反而把他们推向犯罪深渊。
“他们出狱后,失去家人的联系与支援,又因为留下案底而背负污名,找不到工作。他们能怎办?他们只能回头去做犯法勾当,然后再次入狱。这成了恶性循环。”
“当吸毒者有问题,他们不敢求助,因为外人把他们视为罪犯;你也无法找警察,他们不会帮你,只会逮捕你。”
桑吉柯也是国会跨党派监狱及扣留所改革委员会成员。她也指出,监狱里不重视戒毒辅助治疗,倘若囚犯只服刑2到3个月,时间太短,疗程也不会见效。
约翰与T都表示,在监狱里有吸毒罪名的囚犯不曾接受任何戒毒辅助治疗。
囚禁于“国家动物园”
自从监狱与扣留所爆发多个冠病簇群后,监狱收紧抗疫规定,包括禁止访客、禁止探监、禁止囚犯上庭、取消各种监狱活动,甚至连“放风”活动也取消。
约翰表示,第一所监狱允许囚犯早上7点至中午2点之间离开牢房,出外活动或参与步操训练,但移监到第二所监狱时,监狱恰好也开始实施限行令,他就再也无法离开牢房半步。
此外,家人无法探访、通话时间缩短也让约翰感到孤独与痛苦不堪。
更让他无奈的是,限行令从去年10月开始打断法庭审讯,要苦等到今年2月才复审。尽管当时立即恢复自由身,但约翰还是只能自叹倒霉,因为他蹲牢的时间超过刑期。获释后,他如今尝试在疫情期间找新工作。
T所在的彭加兰吉巴监狱,则是早在疫情爆发前就没有任何放风活动,除了早晨洗澡、领取食物、每周一次的宗教活动或有人探监时,囚犯们24小时待在狭窄牢房里。
至于为何如此,狱方的答复是,职员不足因而难以监管。
《当今大马》已就两人的指控索取监狱局以及内政部的回应。

T说,囚犯们关在牢房整天无所事事,只能聊天、下棋、玩牌赌博(虽然没有赌博筹码),倒卧补眠或装睡——避免被房内大哥唤去帮忙按摩或搧风。
T指出,有些囚犯会在牢房里强逼他人纹身,原因却是“贪图好玩,因为太无聊没事做。我们24小时被关在房间里,没有活动也没有电视机,什么也没有。”
重获自由身的T目前从事建筑业,他如今住在工人宿舍。他说自己识字不多,但不断强调牢狱生活“太辛苦、太难过”。
“(监狱)里边根本就是动物园,我们像动物一样被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