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年代南渡的香港第三势力文人

庄华兴刊载: Jun 4, 2021 10:24 AM | 更新: Jun 4, 2021 12:40 PM

【前夕乍晓】

近日有人谈上世纪五丶六〇年代新马文坛时，抛出一个概念含混的用词——非左翼，仿佛说冷战期间除了左右翼，似乎还有第三派或第三势力。若有，它跟右翼群体又有何关系？他们在新马从事什么活动？

1952年4月9日，《星洲日报》出现一则新闻，标题曰《第三势力在星活动》，内文写道：“标榜同时反共与反国民党之第三势力，其总部闻设于香港，目前在此间传称，第三方面势力派人来星活动，包括旧政客与军人，意在向各方拉拢，俾可在本坡取得一据点。”（《星洲日报》，1952.4.9）。

但据新加坡政治部发言人称：“政治部并无证据，可指出本坡有此种人物，但确知有该党派之二种宣传刊物，在本坡流行，包括《中国呼声》与《自由阵线》，星马若干华人团体均曾接到此种刊物。”（同前）

五天后，《星洲日报》又发新闻称：“警方现无确凿证据指出，属于台湾国民党政府之第三势力有在联合邦活动之迹象。……据警方所知，该第三势力之存在确系事实……”（《星洲日报》，1952.4.14）。

两年后，香港第三势力传来更多的消息，提出对海外华侨的具体工作。譬如1954年2月8日，《星洲日报》一则新闻称：“他们所提出之口号是‘反蒋反共，争取华侨’”。（《星洲日报》，1954.2.8）

此外，针对华侨议决之计划有二，即“团结海外自由份子及各种形式之第三势力”丶“从台湾侨务委员会手中，争取离心的侨胞的协助”。1954，香港第三势力筹划成立名为华侨总会（Federation of Oversea Chinese）之组织，“以期一面避免所在地政府之干涉，一面又达到一个东南亚及美洲华侨第三势力的大同盟。”（同前）

除了新马作为第三势力的重要活动据点，泰国曼谷亦设有支部。1952年4月21日，曼谷警方向路透社发声明称，“以香港为大本营之中国第三势力已派一队地下工作人员来曼谷设立支部。……据传第三势力获得大商家之支持，该组织乃有强烈之民族主义色彩者，除华人外，不向外国人寻求协助。”（《星洲日报》，1952.4.23）

【前夕乍晓】

第三势力的来由

简言之，第三势力的主力是来自反对右翼国民党政府的一股党内势力，其与台湾的国民政府侨务委员会互别苗头，争取华侨支持。这股势力在国共内战局势明朗化以后，出现并集结于香港。

二战结束后，大陆旋即爆发国共内战。有一批既不支持专制共产党，也拒绝独裁丶腐败的国民党之人士离开大陆，在香港筹组第三势力政治运动，其成员分属民主社会党丶中国青年党，部分是国民党及桂系政治人物。

第三势力最早组织自由民主大同盟，其余有中国民主反共同盟丶中华自治同盟委员会丶大中国建国会丶中国民主大同盟丶中国自由民主战斗同盟等。这些组织接受美国资金，以追求民主政治丶经济平等与自由文化为目的。

第三势力成员主要由学生丶知识分子与失势军人组成，少部分为工商界人士。这股势力瓦解後，部分知识分子与文人流亡美国，一部分来到新加坡，在该地办报与杂志，成为战后新马两地的文化场域的生力军，有些来了不久又返回香港。这群人有李微尘丶邱然丶陈思明丶姚拓丶力匡丶黄思骋丶徐东滨丶胡欣平丶黄崖等。

李微尘曾辅佐李光耀

李微尘本名李惟诚，1899年出生於美国檀香山。在当地受教育，毕业於美国哥伦比亚大学，1931年返回中国，拜在康有为门下，为闭门弟子。他亦与民国外交家陈友仁交往甚密。国共内战期间，他来到香港并创立创垦出版社，出版流寓香港文人丶知识分子的著作。

在港期间，李微尘担任反蒋刊物《中国之声》杂志主编，社长是张国焘。中国自由民主战斗同盟（简称战盟）于1955年瓦解後，他于翌年南来，先后主持《南洋商报》笔阵及电视广播新闻部门。

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翌年，李微尘出任新加坡总理公署新闻官，辅佐李光耀应对新加坡华社，尤其是左翼势力。

李微尘于1977年逝世，李光耀致李夫人吊唁信如此称颂他：“他了解讲中国话和说英语这两个世界，这是非常宝贵的。他协助我将政府的政策有效地传达给人民。当时，这是一项最艰苦和最棘手的任务，因为在六十年代里，这两个世界之不和，比今天还要明显得多。他在过去十年里为政府和我个人效劳，他那种忠诚和高效率的服务令我深为感激。”（南洋商报，1977.11.19）

李光耀顺利铲除新加坡左翼势力，并把新加坡全盘英化，其幕僚自然出了不少力。

内战结束南渡星马

香港战盟于民国41年10月10日（1952年10月10日）发表成立宣言，正式对外公开。战盟中央委员会有十五位委员，秘书长为张君劢系统的李微尘。战盟的主要成员是以知识分子为主体，不少人是教师，少数是学生丶工人和商人，成员约有二丶三百人，分布於香港丶北美丶日本丶澳洲和中国大陆。

战盟的基层组织是小组，设于香港的小组主要活动是文化宣传，文化小组组任是张国焘，即《蕉风》首任主编方天的父亲。张国焘时为《中国之声》社长。

战盟以张君劢最活跃。他在美曾力邀胡适参加，希望接胡适之声明，扩大第三势力之影响力。然根据胡适的分析：“与共产党斗争，计算的是兵力，你究有几师几团呢？在目前与反共大斗争的激流中，不是共产，就应该是彻底的反共，中间绝无余地。可资徘徊犹豫。”（引自陈正茂，450）

另外，胡适接受记者访问亦抱同样观点：“由於世界局势的逐渐晴朗，共产集权与民主自由两大阵营的界限已经更分明了。在这种情形下，绝对不会有任何所谓第三势力的出现或存在。”（胡颂平编着，民79.11：450注释35）

张君劢丶顾孟余两员核心人物相继退出战盟后，战盟于民国44年（即西历1955年）结束，维持三年余。

早一年余（1953年7月27日），韩战停火，大陆得以解除内部空虚之虑，国民党伺机反攻大陆的计划不得不搁置一边。这时候，美国停止对第三势力的经济援助，部分瓦解后的战盟领导成员纷纷南渡星马，寻求安身立命之地。

调整步调集中反共

但当这些第三势力文人抵达星马後，发现反共是冷战下殖民地的主要任务，严厉禁止南来者在华侨群中推展中国政治活动，并鼓励华侨向居住地认同，故彼等很快便调整步调，集中主力反共。这倒与他们在香港时期接受美元推行反共的目标一致。

此时，《蕉风》创刊（1955年11月10日）即打出“纯马来亚化文艺半月刊”的口号，正式掀开南来第三势力文人与左翼的意识形态对峙，而创刊初期的《蕉风》遵循的是现实主义创作路线，其中包括该刊第一任编辑方天。

方天本名张海威，又名张翰维，另有笔名辛生丶高路丶林风等。他父亲是中共创党元老张国焘，少年时代在延安度过。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学土木工程。

张国焘于1938年4月叛逃不久，妻子杨子烈与妹妹杨子玉于同年6月携子张海威离开延安回到武汉张国焘身边。1949年冬，张国焘举家离开台北，栖身香港，方天先是在圣士提反中学执教，1953丶54年在《中国学生周报》当编辑，翌年赴星，在华侨中学执教，与申青等创办《蕉风》，并任编辑。

方天是否参与第三势力运动不得而知，不过以其家世背景而言，他对香港第三势力应不陌生。

与友联出版社关系密切

南下的第三势力文人不少与香港友联出版社有关系。在邱然的召集下，于1955年3月26日假九龙界限街156A友联出版社召开中国香港笔会成立大会。其创会宗旨是“鼓励并维护自由写作的精神”。（廖书兰整理，2006）。由于一切活动费用由友联筹集，因此友联与笔会的关系很密切。

无论初期的创会成员背景或创会宗旨，与第三势力追求的自由丶民主精神都不可分割，此亦为友联诸子创作思想之所系。

参与创会的几位香港友联人於五〇年代中期前后皆南渡新马创办杂志与参与编辑工作，推动自由写作理念，为六〇年代初现代主义的崛起奠定基础，在冷战年代与左倾现实主义形成竞争丶对立与对抗的态势。

刘诒恢从黄崖手中，接任香港《中国学生周报》总编辑职。刘诒恢事后回忆指出“友联一向被视为反中反台的第三势力”。（刘诒恢，2011.06.15，106）有人指出，友联在香港“第三势力”的文化事业中，地位举足轻重，肩负起香港文化传承的使命。（柴宇瀚，2018.9.29）

友联在星马推动文化与反共

同样的，友联在五丶六〇年代的星马文化事业中也曾扮演文化运动的角色。惟从香港时期的反共反蒋转移到星马时期的反共都不离第三势力运动的初衷。

第一代友联核心人物皆为第三势力成员，如徐东滨丶邱然丶史诚之丶陈濯生（陈思明）丶余德宽。他们共同创立友联文化机构。

余德宽，笔名申青，1949年放弃辅仁大学仅剩半年的学业，南下香港。友联于1952年7月25日创办《中国学生周报》，他出任社长兼督印人。1954年，他南下新加坡扩展业务，同年12月17日，《中国学生周报》星马版创刊，翌年杪又创办《蕉风》半月刊，两刊物都由他出任社长。

除了余德宽以外，陈濯生是另外一人。陈濯生，又名陈思明丶陈维瑲，笔名薛洛丶陈征等，祖籍河北，毕业于中央大学政治系，1949年南下香港，后来南来新加坡。他曾为民主中国青年大同盟（即友联出版社前身）成员，诗歌《马来亚的黎明》曾编入中学教科书（见《蕉风》第10期第2页）。

他善于筹划整体计划和营运，把友联发展成现代企业。在五〇年代第三势力出版业中，香港友联的出版环环相扣，有面对小读者的《儿童乐园》，中学生读物《中国学生周报》，大学生读物《大学生活》以及一般公众读物《祖国周刊》。星马出版的《学生周报》丶《蕉风》与教科书编纂都显示出企业化经营的手法。

余德宽与陈濯生负责友联内部发展的工作，邱然和徐东滨则负责对外的工作。《中国学生周报》第一任主编余英时透露：“为了业务的发展，她（邱然）和徐东滨一样，经常和相关的美国机构和人士保持密切的接触。”（转引自柴宇瀚，2018.9.29）。

邱然笔名燕云丶燕归来，英文名Maria Yen。父亲邱椿，青年党人。邱然在1928年出生于北京，1950年她在北大英文系只念了半年，即离开大陆南下香港。她在香港的下属丶同事盛紫娟称她是“友联真正的旗手”，甚至说“没有燕归来就没有友联”。“燕归来很有组织能力，友联最初的经费由她那第一本书的版税开始，以後的经费也是由她筹得。”（以上皆出自盛紫娟，2011.8.15）

燕归来于马来亚独立前一年抵马。她的反共立场坚决，在马来亚独立途中，余德宽和薛洛（陈思明）曾见证燕归来三辩新村群众大会。徐东滨于1949年抵达香港，曾任民主中国青年大同盟主席。他以笔名岳心写新诗，以杜滨丶藕芽生丶王延芝写政论文章，1960年代起曾担任《明报》和《星岛日报》主笔。1959年，他曾为新加坡华文中学编撰教科书《公民》（马来亚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出版），1964年出版《新理想与新社会》，以及英文本Ideals of A New Society，由马青总团出版。

为何友联同寅选择南渡新马发展文化事业？徐东滨的一席话大致揭示一些答案。他在《民主中国的航程》一文中说：“民主中国运动，理应在中国发展，但不幸，在大陆与台湾，运动受客观环境限制太严，不能得到健全均衡的发展，对运动较有利的发展空间，在现阶段仍是海外的华侨社会。”（引自林起，2009.04.15，157）。

在冷战时期非左即右的语境下，第三势力文人实际上属右翼群体。他们在香港时期反中共反蒋，面对星马冷战的策略性需要，台湾被视为自由中国，反蒋成为禁忌，唯一可为的是配合殖民政府（以及後来成立的新生国政府）推行反共，并争取在海外建立中华文化堡垒。第三势力及其他右翼文人在五丶六〇年代香港与星马的文教活动与出版扮演上述角色。

参考书目

柴宇瀚（2018.9.29）。《细说友联——回应余英时〈友联诸君多来自新亚同门〉一文》，《明报月刊》2018年10月号。

陈正茂（2011.6）。《五0年代香港第三势力的主要团体：“中国自由民主战斗同盟”始末（1952-1955）》收录于陈正茂著《五○年代香港第三势力运动史料搜秘》，2011年，台北：秀威资讯。

关平（2014.08.28）。《友联的前因後果》，书与人：。2021.05.03检索。

胡颂平编着（民79.11）。《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6册）。1984年，台北：联经。

胡志伟（民97.12）。《自由中国抵抗运动的开场与收场》，《传记文学》第93卷第6期。

廖书兰整理（2006）。《笔会史略》，香港中国笔会。2021.02.05检索。

林起（2009.04.15）。《五六十年代香港文坛的一面旗帜》，《文学评论》第2期，154-172。

刘诒恢（2016.06.15）。《中国学生周报杂忆》。《文学评论》第14期，102-106。

盛紫娟（2011.8.15）。《燕归来——邱然》，《文学评论》第15期，96-97。

“报坛耆宿名政论家李微尘昨日逝世，李总理致唁函表悼惜”，《南洋商报》，1977年11月19日，第3版。

“第三势力在星活动”，《星洲日报》，1952年4月9日，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