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蜃楼】

还记得《伊索寓言》中那只用来警醒世人“勤有功,戏无益”的蚱蜢吗?贝尔纳德舒兹(Bernard Suits)的《蚱蜢:游戏、生命与乌托邦》这本书正是要颠覆这个许多人小时候就听过的蚱蜢故事。这只蚱蜢的结局没有改变,在游戏人生中迎向凛冬,最终难逃一死。

不过这只在《伊索寓言》中懒惰和短视的蚱蜢,在舒兹的笔下摇身一变,变成在门生面前侃侃而谈自己对“游戏”概念、人生哲学和乌托邦的思考。

对哲学望而却步的门外汉常是要么认为哲学太无用不需要学,要么认为哲学太艰涩无能力学。哲学家真是一群故作高深去做无用之事的无聊之人吗?哲学家在门外汉眼中,或许就是一群疯狂的修仙者,而门外汉就是不得其门而入的那无仙缘的凡人。门外汉面对哲学家宛如凡人遇上仙家,只能仰视、无视或鄙视。凡人也有修仙之路,门外汉又可以如何叩哲学这扇门呢?

我接触哲学最早是贾德的《苏菲的世界》和柏拉图的《理想国》。若哲学即哲学史,哲学史即问题史,那《苏菲的世界》把数千年来的大哲学家所关注的问题以简单有趣的小说形式呈现在面前,在哲学入门书中享誉盛名有其道理。

读《苏菲的世界》,回想起来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说不上入门。若非有幸遇到兴致勃勃导读《理想国》的老师,而是自己阅读,那十多岁的我是不是就落跑了也难说。尝试普及哲学时碰到各种挫败,才特别感受到哲学普及之难,而自己能入哲学之门又是何其幸运。

后来偶然发现书店这部《蚱蜢》也是另一次的幸运。舒兹以对话体深入浅出探讨游戏的定义,环绕“游戏”这个概念作细致、系统又风趣的辩论,让我非常惊艳。

虽然是一本小书,《蚱蜢》却是一本专书。它并非方方面面地带你在哲学庭院里走马看花,而是很好地展示了如何思考“游戏”这个非常熟悉的概念,并在读完后深刻地感受到脑海中的观念在思考前,在思考中和经思考后,可以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如果说读《苏菲的世界》如逛一次美食展,读《理想国》如享用一顿精致餐饮,那读伯尔纳德舒兹这本《蚱蜢》就是看庖丁解牛的表演了。

定义背后的神仙打架

舒兹通过蚱蜢的口道出“游戏”的经典哲学定义:玩游戏就是自愿去克服非必要的障碍。譬如登山:登山不一定是游戏,但若登山是一种游戏,那登顶是目标,路程是非必要障碍,登山者须自愿。

如果没有目的地,这个游戏自然无从玩起。路程之所以是非必要障碍,因为如果你不是登山的“玩家”,你不需要选择千辛万苦走山路(纯粹要登顶,其实有像乘坐直升机之类的更轻松有效的方法)。而若非出自自愿而是被逼的,那么哪怕同样是登山这个动作,达到同样的目的地,那登山者也并非在玩游戏。

为一个概念提出定义当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捍卫一个概念的定义才是哲学思辨的精彩之处。哲学专书让人觉得艰涩,是因为很多时候是讨论抽象的概念,而讨论的过程又必须发明新的概念或重新定义旧的概念。哲学门外汉在概念丛林里分不清东南西北,难免就觉得哲学家不懂说人话。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很多学科初学入门,死记一些基础知识,总会有些成效;但放在哲学入门,这套硬背的方法却往往让想学哲学的人离哲学的门道越来越远。学哲学并不在于知道多少知识这个结果,而是体验真知灼见形成的过程。

舒兹这部《蚱蜢》叙事轻松诙谐,概念严谨清晰,所用的语言和类比却相当日常易懂。许多哲学入门书就是简化议题来介绍哲学问题,但舒兹这部《蚱蜢》看似简单,却並沒有把游戏问题浅化或简化,而是从建构合理的游戏定义深刻系统地探讨人生的终极关怀和乌托邦终极想象。

实际上,舒兹写这部专书是为了回应和挑战著名的分析哲学家维根斯坦。这种神仙打架却能让凡人也能看懂门道而不是沦为只看热闹,在哲学专书中是相当少见的。

游戏人生的当代攻防

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将游戏成瘾命名为“游戏障碍”(Game Disorder),并列入“国际疾病分类”。有些人在游戏世界中难以自拔,最后倾家荡产、人生尽毁,以血淋淋的现实印证着《伊索寓言》中蚱蜢的悲惨下场。

手机普及加上科学对行为成瘾机制越来越成熟认知,可说是让当代想要牟利的游戏公司如鱼得水。许多游戏就仅仅是穿戴着亮丽皮肤的恶魔机制,从一开始的设计就殚思竭虑无所不用其极地让没有防备的玩家玩上瘾。

可怕的是,这些相当于赌博的危害在许多地方依然是处于法律真空的状态。眼看在媒体时不时就冒出来的惨案,许多父母把游戏视为洪水猛兽,轻则严格限制游戏时间,重则完全禁止孩子玩,并非不能理解。

设计优秀的游戏确实有让玩家乐于沉浸其中的魔力。没有投入过游戏的群体大概很难明白这种游戏的魔性,但“再玩一回合就天亮”其实是很多游戏爱好者的共同体验。这种沉浸感和读一本好书,看一部好戏本质上没有什么分别。

在庞大的游戏市场中,固然充斥着许多以让玩家上瘾为目标的恶魔游戏,但害怕恶魔就把天使也一起拒于门外显然终非良策。毕竟在现实世界中,孩子很多时候都拥有自己的手机了,父母不可能全天候监管孩子在手机上的所有活动,孩子什么时候会遇上一只恶魔很多时候只是迟早的问题。

闭关锁国只是在逃避问题,要抵御恶魔游戏,在年轻人思维中培养出防御意识才是真正的解决问题。思想上的攻防,就只能仰赖思想上的武器。

《蚱蜢》层层推演论证玩游戏必须出自“自愿”,正是防范成瘾的概念武器。一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某个毫无技术含量的游戏动作,就意味着达成目的已无任何障碍;当一个人已无法拒绝游戏公司抛出来的每日奖励或是限时皮肤时,那这个人的行为就并非是真正自愿。

是玩家在玩着游戏?还是游戏在玩着玩家?对玩游戏有没有健康的概念决定了一个人有没有条件去思考和判断这个差别。而有没有这个问题意识的玩家就是玩乐至死的蚱蜢与以身殉道的蚱蜢之间的天渊之别。

乌托邦中的游戏想象

为了更好地探索游戏在人生中的意义,舒兹在《蚱蜢》中提出一个乌托邦的想象。在这个乌托邦里,每个人的一切需求与愿望都能轻易获得满足。

我们恰好遇到人工智能在可预见的未来将超越人类工作表现的时代(如果不是已经超越了的话),舒兹在1978年描绘的这个乌托邦今时今日看起来距离现实并非那么遥不可及。如果人类需要忙的活都可以由人工智能机器代劳,人不需要为了生存而劳动,那人类生活中能做什么?人类又会做什么?

“人类会玩游戏”,这是舒兹所提出的答案。

当一切需要的和想要的东西都能随心所欲地获得,那人类就只能自愿为自己要达到的目标设置非必要的障碍或规则,然后享受在这些规则的条条框框下突破障碍。

换句话说,就是玩游戏。在乌托邦中,所有的工作其实都是一种游戏。站在勤有功戏无益的传统立场上,玩游戏在许多人眼中就是不务正业,但舒兹点出在理想的乌托邦中玩游戏才是人类的正业。

舒兹笔下的蚱蜢在面对必然来临的凛冬坚决地拒绝援助,也无法妥协渡让出游戏时间去工作。正如同苏格拉底为哲学人生殉道般,蚱蜢也为它的游戏人生献出生命。如果生活必须为生存下去而背弃玩心,虽生犹死,不如一死。

舒兹精确地为游戏这一概念提出的定义,抓住玩游戏的本质,也开拓游戏的范畴。玩游戏,和你实质在做什么没关系,游戏是一种状态而不是一种形式。踢球看起来是一种游戏,但一个不喜欢踢足球但擅长踢球的职业足球员踢足球时,他是在玩游戏还是在工作呢?

一个把投资当成游戏,享受在金融规则下最大化自己的投资回报,他是在工作还是在玩游戏呢?没有玩心,生活中的一切的活动都只是枯燥的劳动。反之有玩心,枯燥的劳动,也可以化为有趣的游戏。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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