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信札】

2020年过去了,大瘟疫来了,我们原本熟悉的那个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我们把场景拉回到大瘟疫前的2019年,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在过去只能是科幻小说里的“末日”推定,是人类对科技的未来或是幻想中的可能世界的叙述而已!

2019冠状病毒的大流行,颠覆了人们对“科幻”的定义,表明这个文体笔下描绘的世界,不若读者想的那样,仅仅是“未来”式的,它也有其极为真实的一面。

不过早在我们有这样的体认前,华文科幻小说创作者,早就用作品充分说明科幻小说这个文体的这一面向。

剧烈变化产生超现实感

中国科幻小说在欧美的推手、美国小说家刘宇昆,是以写英语科幻小说闻名,也是第一位获得星云奖的华人;他算是过去10几年来,华语科幻小说作家在欧美受到瞩目,屡屡获奖的重要文化转译桥樑。

当有媒体问到刘宇昆,是如何看待中国这股从1990年代起的科幻小说创作热潮,他形容道,因为社会剧烈变化产生的超现实感,以及官方将这个文体定调为想像的,让这一文体可以安全地转化为“一种对社会上正在发生的事情的讽刺性评论……经常让人觉得是描述当下事情的最现实手法。”

是的,科幻小说在中国其实不仅是一种想像而已,它反映世界某种真实的角度。就以刘宇昆所翻译的中国第一位获星云奖科幻小说家刘慈欣得奖作品《三体》来说,事到如今连刘慈欣都还建议读者,若有能力,要看这部作品请看英文版;因为在小说的中文版中,开头的时序是被编辑给改变过了,这会让作品阅读起来,时间轴显得混乱。

要不然根据刘慈欣本来的小说设定,其实人类与外星文明的对抗战争,原是起源于文革的混乱时期,被批斗死的清华大学物理教授的女儿,私下利用父亲的理论向宇宙发出讯息而引起。因为考量现实里的政治因素,编辑为降低政治敏感度,所以中文版的《三体》中,这一段故事被切换夹杂到故事中的段落里!

相比之下,《三体》还不算是恰如其分的现实分析,因为它更多是有关人类思考自身定位,及在宇宙大观点下善恶意义的宏大科幻史诗。

表现北京市的不平等

2016年中国第一位获星云奖的女作家郝景芳的中篇得奖作品《北京折叠》才是以直白的科幻设定方式,表现北京市的不平等问题。

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北京折叠》获奖时,中国网民在欣喜之餘,也不忘尖酸地讽刺,这小说之所以得奖,是因为其对中国社会现状的批评,是对西方评审来说讨喜的。

在这个故事里,北京是一座打造成有三层可以翻折变形的“折叠城市”,每当一层城市开始运作时,另外两层城市就会折叠起来,居民会在催眠药剂的作用下睡觉,而且毫无悬念的是,这个未来北京的每层城市的通道,都受到政府机关严格管控,人员未经允许几乎不能跨层移动,而什么样的人会生活在哪层城市,便由社会阶级来决定。

在这座未来的北京城里,贫富悬殊,如果你活在第三层城市中,那里没有阳光,要跟5000万人挤在脏乱的街道生活,公共设施阙如,家长得为了让孩子有学上,排队等好几天……

但在第一层城市里,500万的统治者,住在阳光刺眼明媚、街道宽敞整洁有序,富而好礼的城市。而在第二层的城市里,则住有2500万中产白领,他们的生活还可以,也更有希望,只要勤奋的工作,就有机会晋身到第一层……

更重要的是一个设定是,即使城市的三层空间是重叠的,时间却完全独立,每48小时中,第一层可拥有完整的一整天的清醒时间,自由分配使用。第二层的人可享第二天时的早上6点到晚上10点。第三层的人,只能使用晚上10点到早上6点的8个小时,并负责一些运转城市所需的蓝领工作。

这样一座北京城,是一座人们彼此空间重叠著,却分享不到同等空间待遇,并彼此不共时的城市!

中国的现实比科幻还要科幻

这样的场景叙述,与其说是想像,还不如说它真切无比。在《北京折叠》获奖后不久,北京市政府就端出整治低端人口的政策,驱离无户口北漂族,将他们住着的棚户区拆除了。

中国科幻作家的旗手韩松常常说:“中国的现实比科幻还要科幻。”可是因政治因素和长期的言论限制,却使得中国科幻小说的书写传统,一直都有一个比现实还现实的科幻世界!

因为即使当权者再怎么蛮横,也没人真的敢违背五四运动以后,中国人的救亡共识,那就是陈独秀所谓“科学”与“民主”里所谓的科学名义。

这种以科学幻想之名,行现实之嘲讽的写作策略,早在中国的第一部长篇科幻小说,老舍的《猫城记》里就已表现出来了,有谁看不出来,老舍在1930年代写的这个火星上的猫人国,一个愚昧、落后、麻木、苟且的国度和人民,写的就是军阀割据、国共混战,并沦为列强割据下半殖民地的中国呢?

更像是预/寓言故事

如同在这个疫情肆虐的世界中,郝景芳的《北京折叠》不正也反映出我们所面临的一种深刻的不平等嘛!在小说的“折叠城市”里,人们无法分享到同等的空间待遇,那在我们现实这个“折叠世界”里,人们虽同处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却又像是活在不一样的折叠时间里面。

在贫穷的人们因各种的防疫规定而日子艰难,感觉生活无以为继的同时,我们看到,全世界的政府为了振兴经济,发救济印钞票。世界资金前所未有的氾滥,所以实体经济不好的同时,股市的疯狂上涨在全球上演着,结果就是,有钱的人更有钱。

好不容易等到2019冠状病毒的疫苗上市,有权势的人都迅速地有疫苗可打,而在“折叠世界”底层的一般人,能打上疫苗的时间,却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不若民族主义愤慨的认为《北京折叠》是一部“黑”中国的作品,对我们这个后疫情的时代来说,它更像是一个预/寓言故事,预示了今日世界的面貌。

在这个折叠世界里你我他,加油了!


吴振南是旅居台湾的马来西亚人,前报业从业员,目前是专职相妻教子的家庭煮夫与兼职文化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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