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国苦苦维系一个家:乔依的限行1年记
“以前常常外食或打包,现在是买一只鸡回来,要仔细想怎么分配,才可以分7天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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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结束时,已经是傍晚5点半,虽然天未黑,但菲律宾裔家务工乔依(化名)却不敢步行回到才16分钟之遥的住家,反而宁可花钱,招来电召车代步。
这不是出于懒惰,而是恐惧。乔伊解释,交通繁忙时间往往有更多的警察临检,若遇上肯定要倒大霉。
受访当天,正是大马实施防疫限行令一周年的前夕。对乔依而言,这一年磨难不断,衣食住行都经历天翻地覆的变化,疲于在异国苦苦维系着一个家。
而最大祸源是,她如今已沦为无证移工,不再持有合法工作证。
34岁的乔依来马当了6年合法家务工,即俗称的“菲佣”,她去年中之前,为阿根廷籍雇主佩德罗(Pedro,化名)打工。
停工两个月几乎断粮
乔依忆述,去年3月中时,佩德罗突然让她早点回家,并且准备一些食物。平时没有看新闻习惯的乔依这才知道,全国防疫限行令将开始实施。
起初,乔依乐观认为,限行令只会维持两周,但事与愿违,她和丈夫阿福诺(化名)此后停工了两个月。
限行初期的两个月,乔依的家庭收入瞬间归零,缴不出房租外,就连采购日用品与食物的钱都没有了。所幸,最终获得非政府组织如“我们的旅程”(Our Journey)与同乡救济,一家人才免于流落街头。
5月,限行令稍微放松后,乔依再次回到佩德罗的家工作,原以为难关已过,但1个月左右之后,更严峻的经济冲击连锁反应地来到她的跟前。
佩德罗任职于本地一家石油与天然气公司,但公司在2019冠病疫情重击下蒙受亏损,并于去年6月裁员。佩德罗丢掉工作后决定打包行囊,举家返回阿根廷。
佩德罗一走,乔依连带也霎时间失业,成为无证移工。这是因为根据1959/63年移民法令,一旦移工的工作有所更动,偏离准证所列明的任何条件,则工作准证形同失效,该移工也不再具有合法身份。换言之,移工更换雇主、职业、工作场所等都会沦为无证移工。
新工作薪水少掉一半
但所幸,毫无退路的乔依很快找到了另一份工作,佩德罗的邻居决定聘请她,只是所给薪水却大不如前,几乎少掉一半。
“许多雇主给的薪资不如以往高了……我昔日的薪水是2300令吉,如今只有1200令吉——工作量却是相同的。”
她补充,没有工作证下,她如今不能如往常般工作到傍晚5点,必须提前两小时结束工作,赶在交通繁忙时间之前,搭巴士回家,以策安全。
乔依也指出,虽然留宿在雇主家可以增加收入,或许拿到2000令吉薪水,但她家里的两个年幼孩子,却不容她这么选择。
恐惧使乔依足不出户
失去工作证,乔依与家人的活动范围剧减,只在住家、商场与雇主家三点一线移动,不能再四处闲逛与朋友社交。
乔依说,过去一年没有和任何朋友见面聚会,甚至连每周日到教堂礼拜的传统都无法维系。
“我们是外国人,偶尔会想家……你知道的,我们整个星期都在工作,需要享受玩乐一天,所以过去每个周日都会去Kota Raya或KLCC,但现在不能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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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较少出门,只是来商场买食物,去公寓打工就回家了。和以往不一样。”
乔依跟阿福诺、两名分别6岁与1岁的女儿4人就挤在租来的一间小房。
她发现,长期困在家中对孩子也有不良影响:大女儿玛丽(化名)不再到公园与朋友玩耍,整日盯着手机;小女儿尼娜(化名)出世后就一直待在室内,如今只要出外或见到生面孔就非常不安。
“我带小女儿尼娜到公园,她见到其他小孩,或到了人多的地方就会害怕,一要离开我的怀抱就会大哭。”
“所以说,限行令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生活方式,生活变得不再一样。”

“没得吃就当减肥吧”
薪水减半之后,乔依过去一年无法储蓄、无法添购新衣服,只能用微薄薪水勉强度日,就连食物品质与份量也变差、变少了。
“购买的食物变少了,以前可能会买包菜和萝卜,现在只买包菜就够了;以前会买20令吉的炸鸡,现在只会买一片5令吉的炸鸡给孩子吃。”
“以前常常外食或打包,现在是买一只鸡回来,要仔细想怎么分配,才可以分7天来吃。”
她说,大女儿玛丽挑食,爱吃炸鸡和鸡蛋,甚至每餐都要求吃鸡蛋,令她担心孩子营养不足。
但她转念一想,自我安慰说:“那也好,我就不需要准备太多食物,只需要给她吃鸡蛋就好了,哈哈。”
乔依又指指自己的肚子,说生了第二胎之后就变胖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家里没有食物吃也没关系,我无法吃就会减肥,哈哈哈。”
幼女换奶粉后泻肚子
乔依也说,就连给刚出生婴孩食用的牛奶粉也必须更换。
“她出世后就喝比较好的奶粉,大概每公斤53令吉;后来换成每公斤26公斤的平价奶粉。”
“起初一个月,她每天一喝了较便宜的牛奶就会泻肚子,当时我很担忧……”
所幸,乔依丈夫阿福诺去年10月找到新工作,能够帮补家用。
还要扛家乡亲属生计
对于乔依一家来说,自己在马来西亚的生活“过得去”并不足够,因为他们同时在负担着家乡亲属老少的生活开支。
乔依说,她家中父母分别患有腿疾与高血压,无法工作,全赖她每个月的汇款才能购买药物。
雪上加霜的是,上个月,乔依的侄子患上肺结核入院,乔依无奈把大部分薪资,汇到菲律宾家乡,替侄子偿还医药费。
原本就捉襟见肘的乔依,只剩下200令吉,唯有向雇主再预支200令吉,来应付孩子奶粉、尿片和日常吃喝的开销。
“我可以预支更多薪水,但到了发薪日,我就没有剩下任何钱了……我必须确保有足够的食物,特别是给孩子的食物。”
孩子求学规划打乱
除了张罗日常吃喝,乔依也正在烦恼大女儿玛丽明年的教育问题。
玛丽明年就到了上小学的学龄,但她在马来西亚无法到公立学校上学,私立学校却过于昂贵。
“我想在这里找她可以上课的学校……但我每个月只能负担300令吉,私立学校每个月的学费需要1000令吉。”
去年,乔依在佩德罗的帮助下,原本准备买机票把孩子送回菲律宾就学,不过这场疫情却打乱了她的规划。
“原本我们在等待菲律宾大使馆发护照,但疫情之前还拿不到护照;现在护照发下来了,限行令却开始了。”
之后,佩德罗失业后仓促回国,乔依也失去了帮她买机票、送孩子回国的援手。
待去年11月,疫情较稳定,乔依再次考虑把孩子送回国。不过,当时回国需要承担机票、筛检费、隔离费等等,费用高昂,乔依只好打消念头。
小心谨慎节俭度日
虽然孩子可能因此必须比同龄人更迟上学,但乔依别无他法,只能与家人在马来西亚小心谨慎且节俭度日,期待疫情尽快平复,边界也会重新开放。
“我想我们必须暂时待在这里,直到冠病疫情结束为止。”
“在那之后,我与孩子们会先回去菲律宾,而我的丈夫会留在这里打工赚钱。这样也比较安全,有人留在这里赚钱……过了一两年后,我会再回来工作。”
乔依说,玛丽听闻这个规划时流泪抗议,不舍得让一家人分开,但乔依为了兼顾女儿学业与家庭生计,也已别无他法。
虽然政府的“没有任何群体会受到忽略”保证犹言在耳,但对于乔依来说,她过去一年似乎只有靠自己和移工社群,在千疮百孔的生活条件里求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