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闻別音】

今天是妇女节,先说两则趣闻:

华侨陈某有一女,年仅破瓜(按:十六岁),酷好自由,素持解放主义。日昨该女闻有女子倡有剪发之风,心焉向往,后知大塘街有女子剪发社之设,因辗转托人为之介绍,遽将绿云之髻,一剪削下。其父见而大怒,斥责备至,并谓汝如何自由、如何解放,为父尚可不为干涉,惟发肤受诸父母。事已如此,惟有祝发为尼,尚不致为人窃笑。因促其母与之入庵,以免街邻瞩目。惟其妾袒护其女,雄威大振,相与打骂,陈某神气懊丧,似已慑服。一时过者,咸谓为家庭革命云。(《槟城新报》1920年5月26日)

养正学校校长何剑吴先生对于南洋华侨原抱有极大之宏愿,故自任以来,校中之兴革,顿改旧观。此次拟开放为男女同学,不意此事竟为多数校董所阻。闻有某董毕业于暨南大学,其所反对之理由,谓金钱与女色,为人之所欲云云。(《南洋商报》1923年9月12日)

剪发女子如削发为尼,是要被送进尼姑庵的,不仅是陈某私见,侨众多持此看法反对;男女同学将引女色纠纷,成为主流观点;不仅如此,华侨妇女多喜马来装“易起肉欲之感”,一律是众人批评的焦点。

从剪发风潮、纠正女子装束、男女不能同校等议题争论,发酵成“废学、淫欲、败德等现象”,逐步构成海外华侨女学开办过程的波折。

本文以男女同校的大山脚公立日新学校为例,相较于南洋华侨女子中学、坤成女校及福建女校(后改名槟华女中)独立开办,作为“女子收容所”的一般侨校更能说明二战前莘莘女子就学之难。

顶图:1952年,日新中学第一届初中毕业生共有八名女学生。(《日新中学第一届初中毕业生同学录》)

大山脚侨众开办女学

一般华侨公立学校以招收男学生为主。虽有少数年稚女童就读于日新学校,待龄稍长社会规条所缚,不便于男校就学。有者因此失学,有者转入英文女校。

面对教育女子大权托诸外人之手,侨领亦有隐忧,“由天主教会之所教育者,必为天主教之信徒;为耶稣教会之所教育者,必为耶稣之信徒;为居留地政府之所教育者,必为完全欧化为居留地政府之顺民。”她们无法认识本国文字、说国(华)语、阅读各种函电及及校外书报、听普通演说等基本学识,由此为女学生提供国民教育成当务之急。

1930年杪,大山脚侨众提出筹办女学计划,开会结果如下:(一)福德正神会每月认捐八十元,并先借出一千元为华侨女子学校开办费;待该女校筹有款项后,陆续清还;(二)其余各社团如福建会馆、广惠肇会馆、韩江公会、保亨社、永公会所等团体,每月各认捐二十元,作为女校经费。

1931年开第二次侨众会议,众人皆赞成开办女学的方案,但“因该埠少数不明事理分子,暗中极力破坏,遂致中途停顿”。是年8月再次召开特别侨众大会商讨进行办法,大会议决注册大山脚华侨女学董事四人。自此会议后,竟不再见大山脚女学筹办的进展。

直至1938年,日新学校正式成立女子部,以巴刹街总校为女子部,共有女生两百余名就读(男生则四百余名),男女学生分班教授。董事会聘槟城菩提小学校长陈淑英为女子部主任,王绍清则为日新学校校长。自日新学校开创二十年后,大山脚女学生正式拥有一个入学读国文书的机会。

女校办学停顿之因

大山脚侨众自1930年始筹划女学,至1938年由日新学校完成,期间停顿七年。经费拮据是大部分女学开办首先碰到的难题,但以大山脚侨领经济能力而观,或许还不是最要紧的问题。

1930年杪胶锡跌价,由商人开办的华校深受波及,马来亚有不少侨校相继关闭,槟属学校共有三十所学校熬不过经济危机关门。在市况萧条下,福德正神会还能提议借出一千元为华侨女子学校开办费,每月认捐八十元,同时号召大山脚主要社团每月认捐二十元;另于1931年耗资五千元与三千元购入三层楼屋宇及后座楼房作为日新学校新校舍。

又,1939年国难期中,市情彼弱,进行募捐筹建新校舍实非易事,亦由福德正神会提议拨款经费建筑新校舍。

究其原因,学校和社团人事更动或是女学筹办计划停顿的导火线。陈文泰和黄镜辉是大山脚华侨女学的主要号召人,前者或为福德正神会主席(未有文献直接证明),后者则为日新学校校长,时任学校董事长陈家怡同时是1931年度韩江公会会长。大山脚主要社团与学校联合开办女学,似乎不应是一桩难产的事。

“因该埠少数不明事理分子,暗中极力破坏”,除了上文提的闭塞风气,这破坏放在日新学校发展史脉络来观,更像似像权位纠纷所导致。

1931年掌权的日新校董与校长又换了一批人,陈家怡董事长和黄镜辉校长任期只有短短一年,领导大山脚女学开办的主要人物不在,陆续交替的几位校董与校长未有重启女学计划之意。

直至1938年黄坚固获选为学校董事长,他也是大山脚女学倡议人之一;当年的提议者辗转几年后握有实权,遂在上任后立即开办。

黄坚固董事长的上任也非平顺,1937年杪,新旧董事长发生选举及交卸手续纠纷,原任校长林绿野辞职前往星洲养正学校任教职。1939年原由福德正神会捐款建筑新校舍,也在争夺日新学校董事会席位与领导权中,导致校舍建筑事停顿,至二战后重启。1938年女子部开办后,甚而发生福德正神会与日新学校相争开办夜学的纠纷。

“女学”改为“女子部”

大山脚侨众原来的提议是筹办一所华侨女学,足与英文女校并立。1938年日新学校附设女子部,则改变了女学开办的模式。

“女学”是一个独立机构,学校拥有新成立的董事组织与校务管理空间;“女子部”则依附于一所以男学生为主的学校,同属一个董事会,学校设备、经费、师资将与该学共享。“女子部”附设于日新学校,最大的好处当然是节省经费,科学室与图书馆等设备无需再另谋筹划。

邓孟发校长于1948年撰写日新校史时评道:“男女实行分校,可谓教学上之一项新实施。”

若以今日男女合校的普遍现况来看,无法体会男女分校之举成为办学新篇章的意义;若放在当时教育发展脉络来观,则新意自显。

1928年,中国教育部拟定新法,通令所属各校遵行男女分校。自始起,女学生必须从男校迁出,各男子中等学校一律不准招收女生;若因经费缺乏无法设立女校,则须一律分班教授。

数年来男女同校的争议遂有了一条出路,男女同校兼分班教授,成了别出心裁的新办法。

回顾1920年北大前校长蔡元培南来新加坡南洋华侨中学演说“普通教育和职业教育”时说:“男女都可教育,男女能力一样,但我国男女的界限素严。今年内地各校要试办男女合校时,有许多人反对。如果果真大众都以为非分校不可,那就另办一所女子中学也行。如果经济问题,也可以男女合校。在欧洲,还有把一校划分男女二部的。我们且把胆子放大了,试试男女合校也好。”

日新学校至1938年将男女学生划分为二部,在稍涉男女关系即谣言四起的侨社及人事纠纷,一路走来并非易事。

征引文献:

《槟城新报》、《南洋商报》、《公立日新学校校刊》(1948)

参考论文:

许德发、张惠思:〈蔡元培的南洋跨境经历与华侨文化教育语境之探讨〉,《教育研究集刊》第66辑第2期(2020年6月),页1-36。


黄欣怡,好读书,专心做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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