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踏入双层排屋的室内,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玄关处的一尊巨大佛像,把视线转向右方内厅,才是成排的木质书架,以及两张摆着电脑、书籍、画具的桌子。

飘着檀香味道的空间,叫人难以联想到,这是一名青年艺术工作者——陈建泯的暂时工作室。

不过,翻看他的个人网站,或许就能找到一些眉角——那是一副冒着烟的墓园场景。五年来,他持续以锡箔纸拓印的方式,将马来西亚华裔墓碑“运送”到台湾、英国的美术馆,再现大马华裔移民的历史。

今年30岁的陈建泯,刚刚从《台湾美术双年展》返国两个月,回到他成长的小镇——柔佛居銮暂居。

在那场名为“禽兽不如”的双年展中,他将一系列的英殖民时期华人墓地的石雕像带入美术馆,取名“像生秘境”(Paradise),回顾清朝时期下南洋的华裔侨领之身份地位,及他们对死亡的想象。

深蓝色灯光下,银色的兽形、人形雕像随意地摆放在地上,墓碑则悬浮在中央——这闪亮而诡秘的墓园,旨在呈现马来亚独立前的华裔侨领,如何以墓前雕塑彰显身份,以致百年后的今天,守墓的⽯像仍隐藏在墓地角落,守护亡者生前的地位象征。

仔细端看展场的“墓碑”,就会发现上头所刻的内容,其实暗藏不少大时代下的历史遗迹。比如,知名吉隆坡开埠功臣叶亚来之墓,就刻有“雪兰莪甲必丹”及“例授中宪大夫”两个勋衔——前者为荷兰及葡萄牙殖民马来亚时,所推行的“侨民首领”封号,后者则是清政府所颁。

考究古墓、纪念碑等历史墓地,讨论华侨/华裔南来马来亚的移民史,就是陈建泯现阶段作品的主旋律。而他所使用的媒介,就是闪着银光的铝箔纸。

这种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材质,成为他把墓园“搬”到美术馆,探讨和呈现移民史的破碎与脆弱的艺术装置媒材。

“因为我一直在漂移,所以我从自身的生命经验开始,好奇华人离散的脉络。这个脉络是非常破碎,而不是全面的。”

锡箔纸易毁与无常

历史必然的断裂性,对建泯而言,与用铝箔纸创作的过程相似——把崭新的铝箔纸包覆在墓碑或雕像上、修剪多余的边角,让拓印更服贴。一块墓碑或雕像,要以若干张铝箔纸拓印,再带回工作室,拼贴成完整的立体软雕塑。最后,以大型纸皮自制纸箱,运送到另一国度的美术馆展示。

“这个移动的过程,就像我们的身份认同,像华人、或其他不同族群一样,不停地在移动漂流。”

“我用这个材质跟身份认同和死亡做结合,也是因为我对历史的建构有所怀疑,我觉得历史是极度脆弱,而且是被建构的。”

柔软易碎的铝箔纸,碰上坚硬墓碑与沉重的历史记忆,撞出感性及诗意的火花。以如此脆弱的材质作装置,最大的困难非运输及保存莫属。

但是,这易于毁灭的“无常”状态,正是让建泯着迷的所在,也与他钻研16年的佛学思想有极大的关系。

“我就是要它难保存,最好是无法保存。我受到的启发,第一个是纸扎,纸扎做出来就是要被毁灭、烧掉的。可是这个‘毁灭’是我们所定义的。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它的任务是‘传送’。”

“第二个是受到西藏坛城沙画的影响。西藏喇嘛受到印度教沙画传统的影响,画出了坛城。在绘制坛城时,你要很用心,像把身体奉献出来地画,但画完就要把他吹掉,完全毁灭掉。”

“重要的是那个过程。我的作品受到佛教很深的影响,包括对于无常的探讨,所谓的物质状态没有永恒这一点。我也想用铝箔纸来反映这个意象。”

佛学思想不仅影响建泯的创作,也曾给他的人生带来一个急转弯。出生在佛教家庭,从小在寺院长大的他,原本对于只有“烧香拜拜、求东西”的宗教仪式不感兴趣。

直到初二那年,他与师傅到台湾参与7天的共修营,才发现佛学不仅是表面上的宗教仪式,也为人的心理状态、人与世界的关系提供了一套解释,以及实践的方法。

“当时我也到了一个崩溃点。在群体间不受欢迎,很极端、激进,觉得世界有绝对的好坏对错,同学不接受我的想法,我就翻桌。成绩也很差,家里快放弃我,说你要读就读(不然就算了)。”

“(共修营后)我好奇,如果尝试过这么规律的生活,会发生什么事?后来的改变很明显。我开始拼成绩,人也变得比较圆融,不会凡事那么绝对,毕竟佛教就是在否定这种二元论。”

就这样,他的叛逆期提早结束,从初中时期的后段班学生,跃升为校内美术与设计科的资优生。

曾梦想当个油画家

有趣的是,如今突破传统,以锡箔纸拓印制作大型装置的建泯,高中时期曾梦想当个油画家。

从居銮中华中学美术与设计科毕业,到台湾就读师大美术系后,他在大二那年,拿下师大美术系油画比赛第三名。

然而,一切却在因缘际会踏入台北艺术大学上课时,起了巨大的改变。那副引以为傲的得奖作品,在北艺大的第一堂课就被讲师质疑,激发他思考艺术的本质,继而从传统美术,走进复合媒材、当代艺术的世界。

“第一堂在北艺大的课,老师要我们把大一、大二的作品,做成一个投影片到班上分享。其他同学的分享都蛮不错的,看起来很有实验性、很前卫,我是最后一个,也是班上唯一一个师大学生。我的作品就都是油画、水彩、素描……”

“那堂课给我的刺激很大,我发现自己的作品还是这么中规中矩。我其中一副在师大拿到全系第三名的油画,老师看了就问,你们觉得这有必要画成油画吗?用照片处理的效果搞不好会更好?”

“这让我重新思考跨媒材的重要性——我那么辛苦画油画的原因是什么?在画那副油画时,我没想过这些问题,就是想要表现油画的工法。但工法其实不能称为艺术,只是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再加上传统媒介,不管西洋画或中国画,都有很强的民族或历史包袱,而锡箔纸是工业革命过后才出现的。与其用一个已被诠释的材质,不如用一个我能够诠释的材质。”

把“华侨”带给你们看

他第一次以锡箔纸拓印墓碑的作品,就是2015年的大学毕业个人展——取名为“潘大棠:想象家园”。“潘大棠”这个看似人名的词汇,其实是源自马来文“pendatang”(外来者)的谐音。

创作的初衷,是有感于留学异乡成为“他者”的融入不适,比如报名比赛及展览时因为身份而被拒于门外;也包括彼时大马出现华裔是“外来者”的说法等诸种因素。

惟最重要的课题,是建泯对台湾称呼部分海外华裔学生为“侨生”感到疑惑。

2014年,填写某张表格时,教官问他“侨居地”在何方?他愣了一下,还是往表格写下“马来西亚”。但“侨居地”到底是什么,与“国籍”有何异同,就一直在大学二年级的建泯脑海里碰撞。

“他们都叫我们侨生,可我是用外籍生申请入学的。那之后我对国族认同,或国族主义有了新的好奇和想像。因为我们在马来西亚时不会特别去谈这个,我们都认为自己是华裔。”

“因为这样的好奇心,我重新去读这个历史,去不同系所上课,听了些华侨与华人移民的课。”

建泯对身份政治课题的关注其来有自。他坦言,赴台升学前,对于国族、民族或民主等课题尚无太多概念。

首次启蒙是505大选,他与在台结识的一群大马学生一同返乡投票、拍影片,透过“投票”这一动作,体会到参与公共事务那热切的“仪式感”;隔年,台湾爆发“太阳花学运”,接踵打开他探索政治、历史与社会课题的好奇心。

“那时才发现,原来民众对司法、立法、民主这类不同课题是有发声表态的权利,不只是在事情发生后,以消极的态度面对。”

如此一来,他在进一步了解“华侨”相关历史后,付诸行动,将所学转化成艺术作品。

“我就觉得,好吧,你们一直说华侨,那我一定要回马来西亚,把你们所谓的‘华侨’带给你们看。”

“因为我是华裔,不是所谓的华侨,马来西亚已经独立了,我们应该是(居留在台湾的)马侨。”

于是,他回到故土,以锡箔纸四处“搜集”二战时期的“华侨”抗日纪念碑,走遍北、中、南马,奠定“潘大棠”个展的雏形。

这些刻着“华侨”字样,不少还以“中华民国”来纪年的纪念碑,反映出南洋华人在冷战政局下,与国共两党剪不断理还乱的大历史。

那一年,建泯在展览其中一个章节“侨的探寻”点出,“随着时间流动,华人的移民现象,已从‘侨’转变成‘裔’的形态。”

他也提到,这些墓碑与纪念碑,亦是不同时期国共两党在海外留下的历史痕迹,乃海外华人认同从清朝—中华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之间不断转向的缩影,“许多国家独立后,这些历史遗迹承载的记忆,也渐渐被淡忘……。”

享受当个“潘大棠”

实际上,“潘大棠”是建泯在台湾筹办的第三场展览。在那之前,他曾与数名旅台大马同学,共同筹办以505大选为题材的展览,透过影像记录、提出对国家大事的诠释与想法;并在隔年筹办旅台大马艺术系学生群展“过境”(Transit)。

他说,这些展览像是大马留学生或艺术工作者在台湾的“自我介绍”,虽不尽成熟,却是在受到大马政治选举与台湾学生运动触动后,异乡学子“迫切想让台湾群众看到自己”的产品。

透过艺术表达观点、挑起讨论的欲望,没有仅止于年少轻狂。

在“潘大棠”以后,他持续移动。曾短暂回到马来西亚1年多,攻读英文课程,再赴伦敦金匠大学(Goldsmith University)修读艺术系硕士班,直到去年初因2019冠病疫情严峻,才回国完成毕业论文,并在10月受邀参与《台湾美术双年展》。

数年内,他延续“潘大棠”的主题,以《家园》及《祖先》为名,完成“移民的探索”三部曲,分别拓印国内最古老的义山——三宝山的部分墓碑;还找到曾祖父之墓,以家族四代的离散状态,讨论近半世纪以来的东南亚移民史。

从马来西亚柔佛、台湾台北到英国伦敦,兜兜转转,这个“潘大棠”,一当就是10来年。

回首留学台湾时,他从师大美术系辗转到其他系所,甚至跨校到台北艺术大学听课,接触政治、社会学、当代艺术等不同课题,又在校园中结识开启其艺术认知的当代艺术家姚瑞中,及其他旅台大马同侪,成就不少艺文合作计划。

惟到英国留学后,建泯直言,最快乐的时光都是走出校园、接触不同人群,体验异国的生活氛围的时候。比如,穿梭于各大艺廊及博物馆,“呼吸”知名艺术家的真迹;或浸泡在英国的酒吧,在这个社交重地接上英国的“地气”。

他强调,出国留学的重点,并非在校内等待灌溉,而应踏出校门,找到属于自己的目标及养分。“英国的教学跟亚洲很不同。台湾的老师可能会稍微安排你要做的事情,但在英国,你必须很清楚自己要干嘛。”

“如果一直等老师,基本上是浪费时间,老师不会主动给你任何东西,要嘛就是你一直提问,问到他头痛……养分不是从学校找的。”

“一个人消失”的自由

他旅英的另一乐趣,恐怕是享受“一个人消失”的自由,摆脱在台期间,曾经面对的群体生活、同侪压力。

“有时大家见你没跟大队做一样的事,比如搞活动啊,就会有点过度关心。去英国最开心的是,完全没人管我,我要一个人消失也行,大家都很忙。”

“但认真想找人讨论课题时,也有类似研讨会、座谈会可以参与;要社交喝酒也有机会,可以说是有足够的私人空间,同时可以有群体生活。”

在外漂泊10年后,我问道,这次回国,是打算安定生根了吗?

不肯定。尽管认为或需10年才能扎根,他仍保留了离开的可能。

“我一直在流动,在不同地方生活,一直会被当外来者,过程中会很想融入当地,但融入后时间到了又要离开。我一开始比较悲观,后来觉得人生就是这样。”

“我也不太喜欢待在一个地方直到所谓的永远。离开马来西亚十年后,我回到成长的居銮,有时大家也把我当外来者。我是蛮享受的,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重新花时间融入大家生活的步调,沟通的节奏……每个人都是外来者,大家都不断移动,重点是以什么目的生活在这个地区。”

“对创作来说,移动时不知道自己是谁、或想重新定位自己是谁,其实是必须保留的精神。当你很确定自己是谁时,就无趣了。因为艺术作品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不断挖掘可能性、对现有状态提出疑问,提供讨论的平台。包括‘根’是什么,我都觉得可以再讨论。”

期待在本地展出对话

谈到创作主题似较偏向华裔课题,他坦言,回到马来西亚这片多语的土地,要推广其作品,就得先克服语言问题。迄今,他还未有机会在本地展出墓碑拓印系列作品。

“的确有人说过我的东西很华人,我承认,这当然是各族群交流时的一个门槛。但我既想跳出同温层,同时也希望在同温层中深化这些课题。”

“不过,艺术创作的好处是,它是个媒介,我可以把想探讨的内容转换成视觉符号,不只是以文字去谈,那它触及的群体就很不一样了,比如我在美术馆发表,会进来的观众就不会只有华人。”

如今,艺术创作对他而言,除了表达个人情感,还须放到历史脉络下,或与当下社会或课题结合、与群众碰撞出对话和火花。

这也不难理解,何以建泯最终打消留在英国发展几年的念头,回到马来西亚——他作品中的课题原生地,走一步看一步。

“在一个不熟悉这些课题的地方发表作品,大家对它的批判或敏感度是相对不高的。我做马来西亚的内容,如果也在本地发表、做互动,可能面临的犀利问题或批判会更多,对我来说是种成长。”

“我很期待未来可以在马来西亚产生一些对话,不管是展览或不同类型的交流,都希望会陆续有来。我也蛮积极在跟本地不同领域的朋友,比如文化圈或文史工作者等交流认识。”

“……如果有天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不管是因为现实生活的打击,或处在消极的状态,我觉得都不是坏事,但现阶段是活力四射,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