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她搬来波德申十年了。

这是一栋石砖混搭的独栋老房子,藏匿在僻静的花园区里。推开浅蓝生锈的铁花矮门,房子四周是宽阔得令人称羡的土地。

周边土地都零星地种了点什么,后院还有棵高大的牛油果树。这里更多是任由鸟儿叼来种子,让土地自然蹦出不知名的植物。

这是她和伴侣及几只小猫的栖息之地,也是她们远离尘嚣、专心创作的地方。

陈爱琼是一名艺术工作者,出生于1980年代,自小在雪隆一带长大,“Sharon Chin”是艺术圈或媒体较为熟知的称呼。

2005年从澳洲墨尔本毕业回来后,雪隆有资源有机会,她就一直留在城里打拼。每天早上起床,她像是上了链条的机器,就在电脑前埋头工作。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赶着案子的进度,计划接了一个又一个。空余时,还得参加数不尽的画展和活动,以跟上这个圈子的热门话题。

照理说,她早已习惯了那座城市的节奏与便捷。不过,十年前,她觉得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开始感到沮丧焦虑。“我们俩都非常忙碌,赶着一堆案子……可是,我拼命地工作,并没有换来相应的财务自由,艺术创作上也找不到出路。”

起初,她以为自己不能适应马来西亚的生活,后来才逐渐意识到是“城市生活变得不可能”。可是,就像美国作家娥苏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笔下的《离开奥麦拉斯的人》(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一样,城里的人不都安于现状,人人决口不提囚禁在地下室的孩子,否则就得面对幸福城市的瓦解?

她说,“那完全是踏入未知的状态。我尝试过许多方法,唯一确定的是,我开始与地方失去连结。” 过去,她因艺术驻村计划而到处旅行,但到了2011、2年却失去了旅游的欲望,“就像你突然不想吃肉一样,那种感觉。”

与其陷入无止境的追逐,她和她的伴侣萧启道(Zedeck Siew)决定,还不如离开那座“奥麦拉斯城”,到启道的老家——波德申落地生根。

波德申虽然距离雪隆只有一小时半车程,但搬去那里后,她心里却感觉距离那座城市很遥远。“只要身处在巴生河流域以外,你都会感觉有段距离,有个隔阂,像是远离‘中心’的感觉。”她这般形容着。

直到两年前,她总算开始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里,用她的话来说,是一个“inhabit to a place”的过程。

“这改变了所有事情,改变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了我的艺术。”

“过去,我老是追赶时间、不够时间,就是不够时间,从来都不够时间,即使是假期也不够时间。”她形容在城市生活的自己,就像是个被时间抛弃的人,但初到波德申时,“我第一次经验到自己开始拥充裕的时间、非常充裕,时间多到我不知道要如何是好。这令我感到很震惊。”

城市生活变得不可能

爱琼观察到城里的艺术发展节奏迅速、投入的资源人也比以前来得多。根据她的印象,回马初期,那里平均每两周才有画展,但到了她决定南下时,几乎每晚都有与艺术相关的活动。

既然是一座艺术发展潜能无限的城市,却为何会让她感到窒息,甚至最终选择撤离?

即使艺术空间与资源整体上变多元了,她直指,艺术工作者的福利并没有相应提升,甚至变得更糟。

她坦然地说出自己对于现状与未来的不安全感。“那是非常不确定的生活。我是以我的社会处境来说话。我有个财务稳定的家庭,即使如此,我仍旧感受到如此不确定,我很难想象其他人的情况。”

她好几次谈到,艺术工作者在这方面的内部讨论仍嫌不足,甚至变得越来越少,尤其是检讨容许他们在这片土地持续创作,且能兼顾生存的机制。

经过多年以后,在她看来,无论是来自企业或政府的驻村或补助计划,始终难以创造健康的环境,让艺术工作者持续创作。

她和启道(下图)现在在波德申住着的“大房子”,是其伴侣家人所拥有,所以不必烦恼每月缴付房租或房贷的问题。这的确让他们在财务上有了更多自由,同时也揭示了她之前所说的“城市生活变得不可能”之具体意涵。

城市里的人为何疲于奔波、忙着工作?为何大部人越工作越贫穷、时间永远不够用?城市生活的品质和意义,为何只能通过不断消费来获得暂时的满足?而当中的人们仍然感觉到匮乏不安?

原本应该勇于想象与善于创造的艺术工作者,跟大多城市人一样,难逃这个时代给他们留下的现实难题。

她坦承自己是幸运的,转念地形容自己“正在享受着某种版本的房屋津贴。”她进一步提出,“我现在倡议要为创作者提供房屋津贴,这也可以连带解决城市资源集中化的问题。”

她认为,只要艺术工作者不必被迫成为房奴,能够自主选择居住的地方,即可透过创作为社区创造价值,而不是只能成为一个为他人作嫁衣的内容创造者。

都市晋升逐出原居者

当然,爱琼清楚地知道,艺术工作者、创作与地方之间的互动关系,并不必然导向正面的发展,甚至可能促进社会的不平等。

她相信艺术具备创造社会价值的能力,而房地产业者恰恰看中这一点,将其当成提升房地产经济价值的工具。吉隆坡的中央艺术坊Annexe艺廊或Publika都是可追溯的类似例子,而这在世界各地城市屡见不鲜。

她说,一些失败的房产发展计划,或是还未竣工的工程,经常会邀请艺术工作者免费进驻,让发展计划变得更具吸引力,从而创造经济价值。

以房地产为主的城市发展模式,看来会给予艺术工作者更多发挥的舞台,那有什么不好?

“当艺术工作者使房地产价值飙升后,他们本身就再也没有能力继续住在那里。这是非常‘有趣’的效果。我们需要提问的是,在价值创造的过程中,谁才是最终的获益者?”

“那不只是艺术工作者被挤出去,都市晋升化(gentrification)的效果,普遍上制造更多社会不平等。”

爱琼举例,她曾经深夜3点在吉隆坡溜达,发现那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街友,或转站中的途人。他们只是短暂逗留在此,干脆睡在纸皮上,隔天醒后将朝向或回到另一地。

“旧市场广场(Medan Pasar)四周都是店屋,那里也有很多移工出入,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不过,它现在经历晋升化,原来在那里的人被挤出去,他们要往哪里去?”

她认为,像旧市场广场、茨厂街和生命之河这些空间,对这群街友和移动中的人有其特定功能,而他们正是使用这些空间,使得城市活络的人。

但是,她进一步解释,挂着“地方营造”、“都市更新”之名的发展计划,通过貌似美化空间的冒犯性建筑设计(offensive architecture),如无法自然躺坐的休闲椅子,把原属这里的人驱逐出去。

她提起,一群艺术工作者在2004年成立的艺术空间“失落的一代”(Lost Generation),在戏院街(Jalan Panggung)经营艺术文化与介入的空间多年,也见证着吉隆坡一隅的变化。

她说,“现在那里也正在面临晋升化,但是这个晋升化的过程,也经历了好多年。”

短短十几年,象征便捷的捷运穿过苏丹街的地底下,逐渐成形的118独立大楼矗立在一旁,而周边老店搬的搬、倒的倒、翻新的翻新。

她感叹,“我不知道我们作为艺术工作者,应该如何展开对话,讨论我们对地方所创造出来的‘效果’。”

冥纸(Hell Money,2014年),是为启道的一篇短文所画。那篇文叙说着房地产富商死后,继续在地狱打造奢华住宅商业区的故事。后来,他们俩还把短文和冥纸印出,到处在八打灵再也和槟城的街道张贴。


摆脱家国探索自由

无止境地追逐经济成长与繁荣的愿景,对于出生于1980年一代的人来说,一点都不陌生。那一代可谓是前首相马哈迪时代下的产物,通过学校体制学习唱诵“马来西亚成功”(Malaysia Berjaya)、“2020宏愿”(Wawasan 2020)等歌曲,背记某种版本的爱国精神,形塑对先进工业国的想象。

不过,从小喜欢阅读各种奇幻虚构故事书,如娥苏拉勒瑰恩作品的爱琼,却发现自己的脑袋里,所投射出来的各种想象,无法跟那个时代所要在人们身上铭刻的意识形态相对应。

“它们俩都是以想象的方式运作,形塑着在这片土地、这个国家,‘我们是谁’的某种形象。”

期间,她原以为自己到了英语世界以后,可以找到故事书里允诺的某种自由,但一直无法摆脱马来西亚,内心无从安宁。回来之后,她却又无法让自己在此地安顿下来,同样陷入不安。

后来,她试着回溯着自己的意识觉醒之路,“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妥?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对吧?”

“所幸的是,我的学科本身——艺术允许我们探索。这套实践允许我往更深处探索。”

直至现今,她才开始有办法安顿这种内心与外在世界相斥的矛盾心情。那既不是引自西方世界的理论思想,也不是主政者要强加于我们的爱国情操。她说,那是自己作为一个完人(full person),一方面认识自己眼前所处的现实环境,同时又自主决定要如何观看与参与这个社会的状态。

“我们所带来的一切,基本上造就了这个国度。每一件事情都是,没有任何一样事情是不正当(valid)的。”

“例如,有人会说,你讲英语,所以你所想所说不正当;你的马来文不好,所以不正当;你的华语也不好,所以你不是一个真正的华人。”

从小曾经遭遇许多语言羞辱的她说,“我们的文化里都有这种很强烈的倾向,这需要很多的斗志(semangat)来反扑。”

她认为,解决之道在于把自己安置在某个地方,然后把那里创造成自己理想中的落脚之处。

大马美杜莎(Malaysia Medusa,2013年作品),她借用希腊神话中的美杜莎——蛇发女妖的形象,改装成图中戴着国旗百叶窗眼镜(Shutter Shades)的人像。


并置庶民版历史

“其实,我不相信选举制度,但这个国家所发生的事情,往往超越我个人的政治立场。”

尽管如此,爱琼过去还是有不少呼应选举的作品。去年,她应新加坡双年展之邀,先后在马新两地的国家美术馆,举办两场参与艺术坊,邀请百名民众将她从前两届大选所回收的党旗,重新缝制拼凑成巨大条幅,再悬挂成装置艺术,用以纪念人民在上届大选中的胜利。

为何邀请民众手缝方块党旗?她说,“缝制攸关劳动,是这种慢动作的劳动本身引来了改变。像这样的改变……我们经常把全部焦点投注在政治人物身上,尤其是马哈迪,认为他是带来巨大改变的核心人物。他获得所有人的瞩目,你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我非常厌倦这类故事。我这个作品不是要取代那个故事,而是要将我所看到的真相并置在侧。如果你哪天回头看历史时,它就不会只是一方故事,而是还有另一版本记录在案。”

参与缝制的民众未必能看得见最终的成品,但她要他们穿上闪闪发亮的头巾或饰物,就是为了要让参与者看见缝制及共同参与本身。接着,她又犀利地说,“可是,你的功劳不会受到重视,而拿去所有光环的都是政治人物。”

她也说,缝制经常被视为是一种女性化劳动(feminized labour),因而被社会低估或甚至不受重视。“当我说女性化劳动,移工劳动其实也是因为相同理由而被低估。”

“老虎的皮肤:我们想要的纪念碑”(2019年)。那些党旗是她从2013年起,到处在波德申和吉隆坡路边所回收的。


移工、难民向来是爱琼关注和创作的主题。2019冠病限行期间,他们成为执法机关和民众挞伐的对象,她依据一名约12岁的叙利亚难民阿都卡欣(Abdullah Kasem Al Yatim)所撰写的“难民”诗歌,制作成一幅作品视频。

令她难以接受的是,我们只因这些难民或无证移工“没有一纸在身”,就要将他们拒之千里。她直指,这不是单纯有没有、懂不懂人权的问题,而是“更深层的”。

“我们对待罗兴亚人的方式是如此地令人痛苦,那揭示了‘我们是谁’的真相。我们集体承受着那份羞辱。”

每每创作与国庆、国家相关主题时,她并不是抱着一种庆祝的姿态。她说,她不相信爱国主义,而是相信“地方”。如果这片土地接纳你,你就有办法居住在那里,相应而来的就是居住者跟这片土地的连结,从而连带有了责任和义务。

她以院子那片人为耕种与任意滋生参半的土地,来譬喻马来西亚这片土地。

“我所观察到的是,这片土地其实非常随和包容。就像在这个花园里,同一时间有那么多不同的植物一起成长,由不得你控制。一些鸟儿会叼来一些种子,有时候你会偶然发现,这棵植物怎么出现在这儿,有些还可以吃。它就是这样自然发生,而土地就是包容这一切的承载物,允许所有植物成长。”

“我觉得这就是这个地方的真正精神。对我而言,我不那么相信国家、边界、国旗,但我对这片土地拥有很深厚的责任感和忠诚。”

 从“中心”偷运资源

爱琼坦承,虽然他们人在波德申,但仍然非常仰赖“来自中心”的文化资源。“所有的工作和机会都来自巴生河流域,有点像是从‘中心’偷运资源,过来这个我待很长时间的地方。”

正因如此,她也开始慢慢着手经营在地,希望能借此创造“中心—在地”之间的价值流动。譬如,她最近到一家二手店买下多件白衣,打算在衣服上面涂鸦后,再回去问问老板可否挂在那里寄卖,然后共享利润。对她而言,那也是一种“展览”。

最近,她接到公共厕所壁画案子。她依据波德申海边的实况,在草图上将缠满塑料垃圾和水瓶的树画出。

一如所料,当局很快地拒绝她把如此诚实的壁画,画在公厕外墙上。“不过,我还是获得了那个人的认可,承认这个点子的确很有创意”。她自觉地要耐着性子跟他们协商。

落脚十年,原以为这里是安身立命之处,但两年前,爱琼又开始陷入搬离与否的挣扎。

原来他们住处附近的一家工厂因为扩充,带来严重的噪音空污的问题,冲击包括爱琼在内的周边居民的生活品质,因而他们愤而联署抗议。

爱琼描述那段才刚结束不久的日子,“我们是不是要继续住在这里?我们会不会像钉子户(rumah degil)一样,最后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我们这一户?”

她说,最近那家工厂派出主管出面与居民商议后,原本厂内24小时发出机舱般的嗡嗡声才终于静止。

尽管如此,偌大的工厂立在那里,附近的居民心里始终忐忑,觉得这里不是久待之处,开始边各有各的盘算,边静待无法预知的未来。

他们俩亦然,直到牛油果树捎来的启示。

过去,她一直枯等着这棵树结果, 还半开玩笑地跟她的伴侣和所有人说,“看吧,如果结出果实了,我们就继续待在这里。”

不料,经过漫长的6年后,牛油果树竟然在这一年长出果实来了。

她认真地说,她再也不能轻易离开这里。这是她自己和牛油果树之间的约定。

“这是个讯号。这意味着我可以适应这里,我应该待在这里……这是这片土地、这个地方、这棵树尝试和我对话,告诉我些什么、教我什么,向我保证些什么。”

她笑着说,“好吧,好吧,我们再忍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