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白日梦”而起的恶梦:一探疫情下的移工政策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访谈这天,身材壮硕的阿布(化名)穿着比自己体型小一尺寸的T恤,衣服显得很紧且窄小。
阿布6月底受访时解释,在巴刹工作会接触许多油污,衣服坏得快,不时就要换新衣。
“每隔一个月衣服就不能穿了,要丢了换新衣。”
他笑笑说,“旧衣破得不能穿了,我也没钱买新衣,所以朋友借我,但他的体型比我小一号。”
20多岁的阿布是孟加拉籍移工,已在雪兰莪某个社区巴刹摊位工作了10年。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访谈这天,身材壮硕的阿布(化名)穿着比自己体型小一尺寸的T恤,衣服显得很紧且窄小。
阿布6月底受访时解释,在巴刹工作会接触许多油污,衣服坏得快,不时就要换新衣。
“每隔一个月衣服就不能穿了,要丢了换新衣。”
他笑笑说,“旧衣破得不能穿了,我也没钱买新衣,所以朋友借我,但他的体型比我小一号。”
20多岁的阿布是孟加拉籍移工,已在雪兰莪某个社区巴刹摊位工作了10年。
巴刹除了在限行令期间关闭外,当地的地方政府于6月初宣布巴刹重新开放时,却禁止移工入内工作,只允许摊贩聘请本地劳工。
如此一纸令下,阿布(见下图)等移工虽然持有在该巴刹合法工作的证件,却瞬间丢掉了工作。

在联邦层次,政府同样在逐渐放宽抗疫的限行令时,收紧移工政策,声称要以本地劳工优先,以解决抗疫措施所触发的失业危机,同时解决国内经济长期依赖移工的问题。
6月底,人力资源部部长沙拉瓦南表示,政府今年不会再批准各经济领域聘请新移工,而会要求雇主优先聘请本地员工。
“我们优先让本地人找到工作,同时削减职场的外籍工人。”
除了阿布原本工作的巴刹,目前受这项新政策影响的还包括吉隆坡批发公市,不过尔后,批发公市有约30名有证移工获准返回工作,直到工作准证到期为之。
地方政府更以疫病为由,禁止移工工作。《马新社》7月5日报道,八打灵再也市议员尔米玛丽安娜(Ermeemariana Saadon)解释,移工住所拥挤,使得他们成为染病的高风险群体。
她说,市政局决定“汲取疫情教训”执行现有法规,禁止移工到巴刹工作。此外,她也责怪雇主没有搞清楚聘请移工的条件。

“我们怎么活下去?”
阿布无奈地说,“我们有合法的工作准证,也做了检测,结果是阴性。那么为何不让我们工作呢?”
“家里冰箱里都空了,没有食材,我们吃什么?怎么活下去?”
他也表示,由于多个月未还房租,屋主已下达最后通牒——若这个月再不还房租,屋主就会把他和其他室友都赶出去。
所幸,关注移工权益的非政府组织派发粮食与物资,避免这些失业移工挨饿。
不过,阿布与同病相怜的同乡友人胡先(化名)虽然声声感激本地公民社会援助,但他们却更期盼自己工作挣钱,而非接受馈赠。
40多岁的胡先说,“我们不是要食物充饥……我们要自己工作,赚钱了才可以买衣服、还房租、给家用。”
本地搬运劳工不长久
政府禁止移工后,巴剎也开始招聘本地劳工,但是许多本地劳工犹如过客,难以长久,也导致巴剎的商贩抱怨连连。
不愿具名的蔬菜批发商陈先生6月底受访时便抱怨,许多本地人不习惯巴刹里的粗重工作,工作一段时间后便离去。
“做一下就走了,我要不断重新找人。目前做得最久的也只有1个月。”
吉隆坡蔬菜批发商公会会长黄敬发当时也表示,巴刹搬运工人的流动性非常高,一开始有许多人来应征搬菜工作,但却吃不消搬菜的粗重工作,逐渐淘汰下,如今只剩下较年轻的本地人。
“之前50、60岁的人也会来找工,但慢慢淘汰了。现在来应征的人年轻化了,以20、30岁的年轻人为主。”
8月初,黄敬发再次受访时表示,上述现象并没有改变,一些来大巴刹内工作的人,做了两、三星期便离去,只有部分搬运工人继续留在巴刹工作。

举例来说,30多岁的廖鸿远(化名)与友人王龙胜(化名)经朋友介绍下,双双于6月到批发公市当搬菜工人,但两人做了10天便离去。
廖鸿远和王龙胜之前都是大马导游,自从中国政府1月底宣布禁止国民出外旅游后,便失去生计。
至于50多岁的丘立德(化名),他至今已在巴剎工作了2个月,算是留比较久的,他过去是家庭用品销售员,公司营运受限行令冲击,因此他在限行令放宽后,到批发公市搬菜。

“好逸恶劳”是原因吗?
从上述的案例,我们不难发现,不如政府所期待,这些从移工强制空出来的职缺,并未能自动地由本地劳工所填补,因而引发人力供需错置和脱节的问题。
移工所渴望的工作,却是大部分本地劳工不愿久留的工作,个中原因在哪里?答案是不是简单的本性:“本地人好逸恶劳,外劳能吃苦耐劳”?
廖鸿远6月1日受访时解释,放弃搬菜工作时,抱怨80令吉的日薪太低,与付出的劳力不成正比。
他解释,80令吉日薪扣除早午餐、汽油与停车费,每天所获寥寥无几。
“(搬菜工)真的太累、太辛苦了……做工是为了赚钱,但是(给的)钱都与(付出的)劳力都不对等。”
“不只是辛苦,他(给)的价钱不值得。如果只是辛苦,我们还可以挨。”
至于王龙胜,他也直言,纵使在巴刹搬菜10天,他依然入不敷出,因此选择花更多心思在寻找新工作。
丘立德6月1日受访时说,目前的市场条件不容许失业者挑剔,因此任何工作他都不挑剔。但是,询及未来规划时,他却寄望市场逐渐恢复,以便有别的就业选项。
由此看来,关键不在工作辛苦,薪资与福利无法满足个人和家庭基本开支的要求,才是驱使本地劳工离开巴刹工作的原因。
不但如此,相对于移工,本地人在有了离开的想法后,拥有更雄厚的社会、经济和政策支撑,足以应对转换工作所产生的成本和风险。
询及辞工后的打算,廖鸿远说:“吃老本咯。之前有存(一些钱)……我们做这一行就是要预防,之前MH370事件就经历过了。”
“找更好”背后的本钱
廖鸿远和王龙胜离开巴刹后,曾经尝试应征销售员、申请当电召车司机、到友人的店当临时助手,甚至尝试在路边开档卖榴莲等。
虽然找工作受挫,但他们仍愿意再尝试,包括已须向亲戚借钱度日的王龙胜,却没有回去巴刹搬菜的念头。
廖鸿远认为,虽然劳动市场黯然,但离开批发公市会有更多机会,“再找其他的东西做,其他行业再找一下。”
“(可能)做点买卖,(从批发公市)批一点水果出去卖。在网站、向自己的朋友销路一下,起码有个商机。”
除了上述的个人的社会和经济资源,如储蓄、人际网络、工作机会,政府政策也提供宝贵的“挑选工作”资源。
例如,2019疫情的经济重压下,廖鸿远和王龙胜都受惠于政府推出的贷款缓还半年措施,暂时得到一些财务喘息空间。公积金特别提领措施下,他们也可以从公积金户口提款应急。
除此之外,他们也受惠于政府救市措施,获得联邦政府与雪州政府分别拨款给导游的600与1000令吉的一次性援助金。
上述的社经与政策资源,左右了本地工人对工作“值不值得”的判断,也使得他们较能承受换工作的成本,即忍受一段较长的无收入日子,以期找到薪水、工作条件都更为优渥的工作。
简言之,他们比较有“本钱”可以挑工作,本地劳工若非实在窘迫,或许不会选择到巴刹搬菜,即便到了巴刹工作,也仍随时等待机会,去寻找薪资更高的工作。
所以,政府不能只是“赶跑移工”,还必须从工人或整体劳力市场角度来理解问题,并找到更妥善的方案,使得本地工人愿意接所谓的受脏(Dirty)、难(Difficult)、险(Dangerous)的3D工作。
换工对移工太奢侈
另一边厢,不若本地劳工,移工在国内并没有享有太多的社经政策资源,甚至政府政策反而形同他们的沉重脚镣,把他们牢牢地“钉死”在特定工作。
在上述的雪州社区巴刹案例,多达200名原本靠巴刹维生的移工丢掉饭碗,他们急于糊口,也无法回乡,部分胆子较大的毅然另寻出路,其他人则不时到巴刹外观望,期盼这政策哪天会U转。

阿布2010年离开孟加拉故乡,孤身寡人来马打拼,钱袋羞涩,如今就连要穿的衣服也需要向人借,更遑论有积蓄。
而且遇上问题,他也只能自求多福,或者依靠同乡友——但如今碰上限行期,他的移工朋友也跟他一样大多失业,根本是泥菩萨过河,无法借钱给他。
政府在抗疫艰难期间一声令下,阿布立即失去10年来所驾轻就熟的工作,尽管亟需新工作,然而他的工作证注明,他的雇主和工作地是雪兰莪社区巴刹里的摊贩,若他到其他地方工作,则将抵触法律,视为“不当使用工作证”。
“我害怕被逮捕……如果我们到别的地方找工作,就会成为非法劳工。”
这意味着移工与本地劳工并非身处相同的劳动市场。移工不像本地劳工一样,在获得法律保障下,可自由转换雇主。
尽管如此,阿布也无法选择离开马来西亚,因为离去意味着仰赖他的一家五口都会断炊。
“在孟加拉,一个儿子需要供养整个家族的人,家人都等着你赚钱……若我放弃工作回去的话,家人怎么办?在孟加拉也没有工作,那我宁愿在这里等待机会。”
若不工作就等同亏钱
可是,移工等待的成本高昂。阿布的工作准证即将到期,若未能在本月把钱补齐,即使他不找别的工作,他也将成为“逾期逗留”的黑工。
“我晚上睡不着,头疼。朋友向我讨钱,乡下的家人也向我讨钱,还有房租要还……所有事情卡住。”
“如果有工作的话,就没有这种问题。目前这种情况,死了更容易,死了就没人可以向我讨钱了。”

而胡先直言,只要一日不工作,他们便形同在“亏钱”。
“几个月前我就还了4000多令吉的准证费用,可是我如今却不能工作,对我来说这笔钱就亏了。”
挣钱压力更大,而社经和政策资源更少情况下,不难理解移工何以愿意留守酬劳低、工作条件差的工作。
批发公市外的“竞争者”
不但如此,政府的草率政策也触发预料之外的现象,部分失业移工选择做小买卖来维生,如在士拉央,少数移工就在批发公市外卖菜,成为本地批发商的竞争者。
据记者6月26日观察,许多外籍人士在靠近批发公市的路旁聚集,手上拿着几包蔬菜,每当有车子驶来,他们便一起趋前围在车旁,展示手中的菜,向司机兜售。若交易顺利,他们便直接把蔬菜搬到车后厢。
孟加拉籍移工祖利亚(化名)便是卖菜的其中一人。他告诉《当今大马》,他原本在批发公市工作,赚取60令吉的日薪,但自从市政厅颁布禁令,他只好在路旁自行卖菜,来支付生活开销。
“卖菜一天大概可以赚到30令吉……限行令后,吃都吃不饱,况且还需要缴房租呢?”
记者8月初再度走访,发现上述现象依然存在。黄敬发也说,外籍人士摆摊卖菜的现象仍然存在,甚至以更隐蔽的方式交易。
根据当局4月的调查,士拉央一带的加限区有约1万6000名居民是外籍人士,联邦直辖区部长安努亚慕沙当时说这些移民大多在批发公市工作。
吉隆坡蔬菜批发商公会会长黄敬发指出,上述现象从6月初开始出现。
黄敬发担心,他们以更低廉的价格售卖蔬菜,若这些蔬菜转售给其他巴刹摊贩,将打击大巴刹批发商的生意。
而主流媒体把这个现象形容为“劳板抢滩”,跟本地业者抢生意,更质疑他们卫生习惯不佳,会导致2019冠病再次爆发。
然而,报道鲜少提及这些移工何故要冒着被逮捕的风险,违法到批发公市外做起小买卖。

“饿肚子总要找饭吃”
然而,蔬菜批发商陈先生却道出问题根源之一,即政府禁止移工与难民在巴刹内工作却没有妥善处理他们的去处,迫使他们不惜非法摆摊卖菜求存。
“你不允许他们进来大巴刹工作,你至少要安置他们嘛。你总不能弃他们不管。”
“他是人来的嘛,会饿肚子,有孩子要养,总要想办法。所以就去卖菜咯。”
陈先生发现,政府的政策似乎只着重于腾出巴刹的劳力活,却没有更多的后续措施。
“政府也没有去想(后果),总之我要请本地人,其他的(问题)你们自己去想,我不管。”
他担心,若对人数庞大的失业移工置之不理,恐怕会衍生出更严峻的社会问题。
“你不要他们(移工)在这边,那你就处理好,(不管是)让他们搬去另一个地方,(或)送他们回国。”
《当今大马》已针对以上现象洽询内政部与人力资源部,以寻求回应。
本地摊贩如雨后春笋
解决眼前断炊之际,做小买卖是最普遍的出路,就连大马国民也难免。廖鸿远离开了批发公市,6月底一度在八打灵再也的闹市摆摊卖水果,由于没钱租摊位,只能无证摆摊,而不断面对执法人员的驱赶。
“得空就卖一点芒果、卖一点榴莲……可是又给市政厅捉。”
“零经济收入,还要租么?没有钱租地方,肯定摆路边摊啦,摆路边摊又被市政厅捉。”
廖鸿远再次受访时无奈表示,自己丢了工作,找不到新工作,好不容易找到经营小生意的方式,却遭到地方政府干扰。
一周后,不堪执法人员屡屡取缔,廖鸿远放弃摆摊卖水果,转而面试工作,当个上班族。
“我没有卖了咯……天天给市政厅捉,我不要了,去找工作。”
《马新社》7月22日报道,失业率高攀之际,部分本地人也选择开档口,做起小买卖以维持生计。
“确实,自从限行令结束,而复苏限行令启动后,(吉隆坡)各地涌现许多的小贩。”

报道指出,联邦直辖区土著小贩协会主席罗斯里苏莱曼(Rosli Sulaiman)直言,公司裁员以削减成本下,许多人在限行令期间失业,导致隆市的小贩“如雨后春笋”。
罗斯里表示,隆市政厅体恤这些新小贩,允许他们申请暂时准证,以便可以立即开始做生意。
显然,政府和主流媒体在面对本地人的“小贩潮”时,采取比较包容的态度,鲜少给他们贴上“抢滩”、“抢生意”,甚至传染冠病的罪名。
不同于沙拉瓦南6月底的“全面禁止新聘移工”说法,人力资源部副部长阿旺哈欣约一个月后向国会表示,政府将紧缩移工政策,未来“只有”建筑业、农业与种植业三个经济领域,可以聘用移工。
但没有变的是,他依然强调,政府将安排本地劳工填补其他领域的职缺。
“我们要让本地劳工来填补其他领域的职缺,这是我们削减外籍劳工方针的一部分(措施)。”
只是,从苦无工作的阿布和胡先、另觅工作的廖鸿远和王龙胜、心想离开巴刹的丘立德的案例看来,政府若持续这种“赶走—填补”的粗糙思维,则它不太可能取得预想的结果。
大马职工总会总秘书索罗门最近警告,政府大幅限制移工,却没有同时提高本地工人的薪资,是一种“自杀式”经济政策,或“忽视现实的白日梦”。
政府在2019冠病疫情紧缩移工政策,或许是白日梦,但它无疑是本文受访移工的恶梦,资源最少的他们却最先沦为牺牲品,无端丢失工作,没了生计而断炊,进退维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