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入夜后,雪州巴生仁嘉隆村一带非法回收塑料垃圾的工厂机器开动,而村里空气弥漫一股难闻的气味。潘丽婷解释,这是非法业者掩人耳目的做法。

“空气污染很难抓。晚上工厂机器跑得最快,但你感觉不到,你奈我何?即使你闻到味道,你也找不到源头来自哪里。”

“况且晚上你打电话投诉,环境局也不会过来。”

潘丽婷自从发现此事后,晚上再也无法睡得安稳。于是,她让自己的作息变得和跟厂内机器一样,一入夜更活跃,四处搜寻非法业者营运的证据。

潘丽婷是瓜拉冷岳环保行动协会的代表。2017年杪,她与居民发现仁嘉隆社区内,隐藏着多家非法回收工厂。他们开始搜寻证据,四个月内鉴定了48家工厂。

她解释,塑料循环再生处理的难度简单分成三种:容易、难与很难。相较于容易循环再生的,后两种塑料垃圾更难处理,且会在循环过程中排放更多有毒气体。

过去,本地回收业者主要处理易循环再生的塑料垃圾。然而,两年前,许多非法业者陆续在国内设厂,回收进口的塑料垃圾,其中便有大量难循环再生级别的塑料垃圾。

绿色和平组织调查发现,大部分处理进口塑料垃圾的业者没有合法营运证件,没有合格的废物处理设备,且会将不可回收的塑料垃圾随意丢弃、掩埋或公开焚烧,进而造成空气、土地与水源污染。

潘丽婷与居民当时向州政府举报后,雪州政府于2018年7月份开始取缔,查封了其中33间非法工厂。

然而,令当地居民无奈的是,当执法人员与媒体舆论不再关注洋垃圾课题时,非法业者就会悄悄地死灰复燃,持续在仁嘉隆营运。

近一年来,她与居民更发现非法回收电子废料(e-waste)与废金属(scrap smelter)的工厂在村子内设厂运作,令她感到忧心。

夜里搜证跟执法者拼了

采访这天,潘丽婷要到仁嘉隆附近探查,搜集非法工厂的证据。

一路上,她不断向记者悉数道路两旁的塑料垃圾工厂。见到被丢弃在路旁的衣物堆起火时,她赶紧下车灭火,灭不了火,又再拨电给消防局求助。

到了目的地附近,她熄灭汽车引擎,身手敏捷地躲进暗处,迅速往工厂拍下内部的作业情况。

“你看那一堆是电子垃圾,很多是电线外壳。看见了没?他们把电子垃圾热熔后,便直接排烟出去。”

潘丽婷说,每晚她都到工厂外搜证,有时候爬到篱笆上拍照,有时候进沟渠里取水。

问她怎么学会做这些事,潘丽婷说:“没有办法,我和环境局拼了。”

早在洋垃圾成为全国新闻焦点前,瓜拉冷岳环保行动协会便列出仁嘉隆的非法业者名单,其中也包括工厂地点。但他们一再向执法人员与地方议员投报后却鲜有下文。

后来,潘丽婷等人用航拍器拍下非法塑料垃圾工厂的情况,将视频上载到Youtube,才获得大马生态组织(PEKA)与绿色和平组织的关注。

“我们使用航拍器拍摄,才发现工厂非常大,里面堆满许多塑料垃圾,一晚便可以烧掉50公吨的塑料垃圾。”

在环保组织协助下,仁嘉隆洋垃圾的问题获得国内外媒体和公众舆论的关注,迫使多家非法工厂遭取缔。

那一次的经验令潘丽婷开始意识到,居民必须放弃“政府会自行监督非法工厂”的观念,反而应该亲身积极监督,找到确凿证据来揭发非法业者,才能逼迫执法人员取缔。

返乡发现村子臭气难闻

潘丽婷是一名化学工程师,从小在仁嘉隆新村长大,就读华文小学、独中,1990年代到台湾升学,遇上台湾社会运动蓬勃的时代,但是潘丽婷当时的 “生活世界很小,不曾参与社会运动”。

辗转回到仁嘉隆老家定居数年后,她发现村子庞罩着难闻气味,因此意外地在家乡卷入环境保卫运动。

2017年年底,潘丽婷发现邻居每晚都受难闻气味困扰,恶心难受得睡不着觉;附近孩童则患上呼吸道疾病,不断出入医院求治。

“村子总是有很多烟雾,可是一驾车离开仁嘉隆就没有了。我觉得吉隆坡的空气比这里好。”

她开始跟进了解此事,更跑到排放难闻气味的工厂外考察,闻到工厂烟囱排出的塑料烧焦的异味,那时才意识到大祸将至:污染工业已进驻村子,非法业者在住宅区附近设厂回收塑料垃圾,甚至丢弃、焚烧不可循环再生的塑料垃圾。

潘丽婷与环保协会代表也到非法垃圾场视察,发现这些俗称“洋垃圾”的塑料垃圾主要来自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澳洲等高收入国家。

世界银行2018年报告显示,高收入国家所出口的垃圾中,有90%最终在低收入或中等收入国家丢弃或焚烧。

根据绿色和平,过去,这些塑料垃圾大部分都运到中国,在中国境内回收,之后再用作生产用途。但在2018年,中国政府正式宣布禁止进口塑料垃圾后,大量入口到中国的塑料垃圾,便转而由马来西亚、越南、泰国等东南亚国家承担。

于是,大批塑料垃圾就途经全世界排名十二、东南亚第二繁忙的巴生港口,转抵马来西亚。

潘丽婷担心,非法回收塑料垃圾造成的空气污染,会导致仁嘉隆步上中国癌症村的后尘。

她自觉是村里少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更应该将知识化为行动,揭发村里的污染工业。

于是,她与前村长陈贞兴成立瓜拉冷岳环保行动协会,藉此平台组织居民,要他们成为耳目,搜集非法工厂的位置,也通过该协会募资。

受害者还是社运分子?

潘丽婷那天见到记者时,劈头就问:“你想把我写成社运份子,还是把我写成受害者?”

两年前,仁嘉隆村的塑料垃圾课题刚曝光时,她曾代表瓜拉冷岳环保行动协会在公开讲座上演讲。当时她还不习惯面对媒体发言,活动后还问记者:可以匿名吗?

两年来,潘丽婷接受超过30家国内外媒体采访,相当熟悉媒体运作模式,并懂得适时“配合”媒体记者,提高仁嘉隆环境议题的见报率。

“西方媒体一开始以为我是环保分子,我根本不是环保份子,我什么都不会。我说我是受害者。”

“我一开始讲话当然像个受害者,到我义愤填膺、很生气时就像个社运份子。我现在就比较明白这个操作了。”

接着,她又问了记者同样的问题,“你要把我讲成像社运分子还是像受害者?”

当记者反问她对媒体的期待时,她先是陷入一阵沉默,然后一连串地回应说:

“我希望你报道的是,我们的国家处在很危险的地步了。我们的法治系统没有办法有效杜绝走私、有毒物固体,没有办法杜绝非法工厂。我们的国家也没有完善的环境评估和执法监督系统,特别是对空气污染。”

在监督系统不完善的前提下,她不认同大量合法化回收业者,或是大量发出入口准证(AP)的做法。

无论如何,她倒是对媒体将她塑造成 “社区英雄”,感到些许无奈。

“我没有想到他们会那样写,其实我不希望这样。我(的处境)会很危险。”

卷入运动后受死亡恐吓

2018年7月,希盟政府取缔多家非法工厂后,曾有业者放话,要潘丽婷与协会代表别再抗争,“否则会被人处理掉”;去年6月,潘丽婷的姐姐在家门外被泼了一身红漆,她相信这是来自非法回收业者的“警告”。

除了死亡威胁,潘丽婷经常到工厂外搜证,吸入大量有毒气体,让她的身体状况变差。

她形容,自己平均每个月瘦了一公斤,脸瘦得凹陷,连说话也没力气,无法说话超过5分钟。

卷入抗争运动后,潘丽婷的生活也天翻地覆,无法像从前一样,每逢周末安排去游玩、陪伴家人,甚至“连敷面膜、搽防晒油都没做了”。

“劳心劳力啊,我常常觉得我晚上会睡觉睡到一半死掉。”

“我晚上睡不好,头脑不断思考,有时候还会吓醒:我是不是应该再写信给谁?是不是应该勇敢一点去拉布条?”

面对眼前的困境,潘丽婷也动过搬家的念头,离开仁嘉隆之后便可眼不见为净,但她却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家乡受塑料垃圾污染。

“华人新村是很注重学校的,因为他们要保护这些小小的幼苗。像我爸爸死的时候遗产只有3万块,可是我告诉你,他3万块都捐给学校。”

在这种环境长大,她也有着强烈的忧患意识,要“留根”、要保护下一代。

“我觉得很讽刺。你知道吗?我们华人捐钱给华小建礼堂、建活动中心,捐得理所当然,可是遭受这种危害时却明哲保身。”潘丽婷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拍打桌面。

家园沦为癌症村的隐忧

也曾有人要求潘丽婷交给执法人员处理即可,别通过媒体把事情闹大,免得影响仁嘉隆“幸福村”的形象。

潘丽婷回忆这段对话,再次怒拍桌面:“哈咯,空气污染你可以妥协的吗?空气的份子很小,不像水污染。(水污染的话)我可以不吃鱼,可是空气污染的话,你可以不呼吸吗?”

回忆起两年来的抗争历程,潘丽婷有时候激动得挥舞双手,有时候夸张地模仿官员说话,有时候又怒瞪着眼,痛骂非法业者“王八蛋”。说到伤心处,潘丽婷又忍不住红着双眼,说自己“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潘丽婷不断上网查资料,了解塑料垃圾污染的严重性之后,便“因为知道得太多而寝食难安”。

绿色和平的报告指出,焚烧塑料将排放有毒气体,包括一氧化碳和二恶英(dioxin)。这些气体会损害人类的神经系统、扰乱内分泌系统、导致呼吸疾病、影响生殖能力等等。

但她从不敢告诉亲人与居民她的发现,总是轻描淡写,安慰他们已投报当局,相信当局很快会采取行动。

“你只要支持我的环保工作就可以了,但是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我叫你签名你就签名,我只要跟你说有毒,但我不跟你说有多毒。”

“我是为了我身边的人,我怕他们得忧郁症。人噢,知道了问题却不能做什么,心里害怕,是会生病的。”

“我病就好了,不希望他们也病。我还有一些勇敢的村民和我一起面对这个难题。”

对潘丽婷而言,即使面对威胁也无法阻止她的行动,因为事情就像个化学方程式一样:不同物质之间产生化学反应,必然会产生新的物质。非法工厂的存在必定危害居民,居民只能采取行动,才能阻止这个后果。

“在事实摆在眼前的情况下,我没有后路。如果我们没有站出来反抗,两年后这边不知道会有多少家非法工厂,我们还能活吗?”

“家庭里出现一个癌症病人就很够力了。我在村里有百多个亲人,如果我的村变癌症村,我活着还有意思吗?”

“我是被逼的,你明白吗?我当时认为,村子已面临灭村的地步了。”

“来一家,告一家”

去年11月,瓜拉冷岳环保行动协会获得隆雪华堂所颁发的公民社会奖。现在,仁嘉隆的空气比起两年前略有改善,潘丽婷的身体也比以前好多了。

但对潘丽婷和居民而言,这场抗争还未结束。当地仍有非法业者在悄悄运作,空气中不时弥漫着难闻的焚烧塑料味。

每个周末,潘丽婷都接受国外媒体采访,要告诉垃圾来源国,他们送出来的洋垃圾正在危害大马本地居民。也有来自各州的新村居民联系上潘丽婷,说村内也出现塑料垃圾工厂,向瓜拉冷岳环保行动协会寻求援助

仁嘉隆村居民则成为协会的耳目,每当闻到异味,便帮忙搜证举报。他们偶尔也会对抗争行动感到无力,感叹走私垃圾活动不绝,举报行动只是杯水车薪,无法阻挡庞大的塑料垃圾潮。

潘丽婷总会在这时候鼓励居民:“不要紧,你们看,起码仁嘉隆这边没事了。”

“你们做得很好了,大家的耳朵和眼睛要打开!工厂来一家,我们就告一家。”

虽然获得了公民社会奖,两年来也向当局揭发多个非法工厂,但她感叹,居民仍是孤立地抗争,政府没有主动执法,也不配合居民的投报。

“这些工厂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如果附近居民不报,这个灾难对我们真的很大。”

潘丽婷只能自勉做个“塑料蟑螂”,坚持不懈地收集证据,直到非法业者无法在仁嘉隆运作为止。

“我就是赶到你无法站立为止。连合法工厂,我们都抓到他污染的证据。”

“真的是一种很大的危机意识在推着我去做东西,我不是很伟大的人……我纯粹是知道我不站出来,整个村就完蛋。不止这样,还会像癌细胞一样传到整个马来西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