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首都多元移民,隆义山群划入商区掀疑虑
【今分析】屹立吉隆坡逾一世纪的义山群恐将划入商业区,它们遇到哪些争议难题、未来命运如何?
【今分析】以简单直接的语言,为你梳理脉络
打开谷歌卫星地图,搜索“武吉士布爹”(Bukit Seputeh),会发现这一整个区块,乍看之下都是光秃秃的泥土地,夹杂些许绿地,截然不同于周边工整规划的住宅区及商区地段。
这一大片“空地”,其实就是屹立于吉隆坡超过一个世纪的义山群,也是不少先贤的人生最后归宿。数十年来,这个城市里的墓地,已经屡次在发展的巨轮下,面临征地或封山危机。
今年2月中,隆市政厅推介《2040年吉隆坡结构蓝图草案》,全面把这片百年历史的义山群,划入新增的中央商业区(CBD)之内,让本已沉寂一时的征地课题,再度浮上台面。
7月21日,蕉赖国会议员陈国伟与广东义山主席李振光等50个民间团体代表,一同到吉隆坡市政厅(DBKL)的公听会上陈情。
他们要求,即便政府为了扩大商业区,无可避免地划入义山群,但必须明文规定,不会征收及发展广东义山,及其周边的福建、广西义山群,包括附近的锡克教、兴都教火葬场和斯里兰卡僧伽罗佛教墓园(Sinhala Buddhist Cemetery)等。
《当今大马》以6道问答题,为读者梳理这个历史和文化课题:
一、划入商业区的义山群到底包括哪些?为何保留?
事实上,这片义山群除了有广为华社所知的广东义山、广西义山以及福建义山以外,也包含了独立前就已存在各族墓园,可谓见证了吉隆坡超过百年以来的移民史。
这片义山群,大多是在19世纪初,由英殖民政府陆续颁布给多个族群、宗教团体,而逐渐形成。
其中,在陆佑路上,与循人中学相对而立的斯里兰卡僧伽罗佛教墓园(下图)是在1903年宪报,占地1英亩,如今由十五碑锡兰佛寺(Buddhist Maha Vihara)所管理。
僧伽罗人之所以来马,乃英殖民政府在1894年与霹雳签订《邦咯条约》后所引入,主要任务为提升马来亚公共服务,多为当时的技术工人、商人,或工匠。
从陆佑路继续往下走,大约600米开外的角落里,则伫立着吉隆坡一带唯一一座锡克族及兴都教徒的露天火葬场,目前由Shamshan Bhoomi Parbandak Society所管理。
根据《Asia Samachar》报道,这个火葬场虽然是在1921年宪报,但估计在1890年左右就已启用,专门供锡克族、古加拉特人(Gujarat)、信德人(Sindhi),以及其他北印度社群使用。
从陆佑路拐个弯,进入旧飞机场路,映入眼帘的会是一座全白色,建立于1899年(明治32年)的吉隆坡日本人墓地。这座墓园现由日本大使馆管理,整齐地围起围栏,乍看之下与周边的墓园截然不同。
而日本人墓地的正前方,即是埋葬许多二战时期无名战士的罗马天主教墓园(下图)。 《星报》报道,这片编号865(Lot 865)的土地,已在1918年宪报为墓地。
二、其中最大的隆广东义山,面对多少次征地危机?
若要说陆佑路以南的义山群中,规模最大者,则非位于语文局路及新街场路的吉隆坡广东义山莫属。
这一片隆广东义山乃全马规模数一数二的华人义山,占地大约近264英亩,相等于132个足球场的大小。
这座义山是由吉隆坡开埠功臣叶亚来于1895年所创立,上个世纪多位声名显赫的矿主商人,比如赵煜、陆佑、叶观盛等,皆长眠于此。该区的土地为政府所拥有,并由义山管理层及各民间会馆乡团所管理。
然而,义山位于首都中心的黄金地段,放眼望去就是首都地标吉隆坡塔,更与大马城比邻,距离繁华热闹的吉隆坡总车站也不过5公里,车程只要10分钟。
在寸土寸金的吉隆坡,这些广大的土地,自然是多方虎视眈眈的肥羊。从1980年代至今,广东义山40年来,至少5度面对征地危机。最近的一次,就是2018年7月至8月中。
媒体报道,蕉赖国会议员陈国伟当时指出,大马大道局擅自修改“斯迪亚旺沙—班底谷大道”路线,以致大道须穿越新街场路,进而影响广东义山的部分地段。所幸,在陈国伟及行动党武吉免登国会议员方贵伦的协商下,大道局最终决定不修改路线,一场风波才圆满解决。
在更早之前,根据广东义山官网记载,自1982年开始,其部分墓地已先后被政府征用4次,且前后皆未获得任何赔偿或交换地段。
此外,在2000年左右,广东义山又再面临迫迁危机,惟最终在民间团体及政治领袖的持续争取及施压下才得以保存。
三、义山群既已列遗产区,为何仍被划入商业区?
事实上,现有的中央商业区即已涵盖广西义山、斯里兰卡僧伽罗佛教墓园、锡克族及兴都教徒的露天火葬场、吉隆坡日本人墓地、罗马天主教墓园,以及部分范围的广东义山。
根据政府2月推介的《2040年吉隆坡结构蓝图草案》,当局拟将现有的中央商业区(CBD),往南部扩大861公顷,纳入吉隆坡总车站及大马城一带,进一步涉及位于皇宫路西南方处的整片广东义山及福建义山。
值得一提的是,在《2040年吉隆坡结构蓝图草案》中,当局“建议扩张”的新中央商业区里(红色区块),并没有标明义山群的位置,仅在“现有中央商业区”(蓝色区块)注明“广东义山”字样。
不过,城市、土地运用及交通规划专家吴木炎接受《当今大马》采访时点出,广东义山有超过80%的土地,联同附近的福建义山,都划入新的中央商业区(红色区块)里。
同时也是广东义山美化顾问的他,也特别制作了一张地图,以证明其观点。
实际上,早在2018年12月,《2020年吉隆坡城市计划》宪报时,就已经将隆广东、广西,及福建义山等范围列为吉隆坡遗产区。
不过,吴木炎担心,一旦《2040年吉隆坡结构蓝图草案》宪报,那么墓园的土地用途将直接被转换为商业区,取代2018年的宪报,使得其遗产区地位失效。
“在2020年的那份蓝图里面,整个广东义山(及周边义山)的土地运用,都被划为古迹区。”
“但是,2040年的结构蓝图草案,把整个广东义山列入商业区。如此一来,它的土地运用就变成了商业用地,假如这份草案通过了,它就可以在宪报上取代2020年的那份计划书。”
“那么广东义山(及周边义山)的遗产区地位,在某个程度上就没有效应了。他可以用这个新的宪报,来取代早期的宪报。”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义山群目前其实尚未被列入“国家遗产名册”里。
2019年,广东义山管理层向国家遗产局(Jabatan Warisan)申请将其义山认证为国家遗产时,当局回函告知,作为《2020年吉隆坡城市计划》下的遗产区,广东义山已获得足够的保护,得以免于发展危机。
这封志期2019年6月14日的信函指出:
“国家遗产局已经收到广东义山2019年5月16日的来信,即要将广东义山申请为《2005年国家遗产法令》下的遗产区。”
“根据隆市政厅在2018年10月30日宪报的《2020年吉隆坡城市计划(第一辑)》,广东义山已经受承认为‘吉隆坡遗产区’。”
“因此,国家遗产局认为,《2020年吉隆坡城市计划》下的遗产区,已经给予(广东义山)适当的保护,让其免于任何新的发展。”
四、寸土如金的吉隆坡,为何还要保留义山?
在密度越来越高的吉隆坡市,摩天大楼频频树立,而自马来亚独立前,就屹立在此超过一世纪的义山群,又要以什么样的名目,才能摆脱“与活人抢地”的印象,谈论其永久保留的价值?
以广东义山为例,吴木炎形容,这片安葬亡者的土地,实则是个“活的博物馆”,见证了一国之都的兴起,更记载了许多华裔先贤的过往足迹。
在时代巨轮不断奔驰的当儿,义山的保留,使得隆市昔日的风貌有迹可循。
“你可以从这里的整百个总坟中,了解到当年各个行业、乡会的发展。从文物馆里,也可以看到吉隆坡土葬文化的演变。”
“有些会馆或公会,如今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总坟还有保留,比如洗衣公会的总坟。”
“日后,任何人或机构要研究吉隆坡华人的历史,就可以去义山研究。那是个活生生的博物馆,能够保留越多,就能留住越多的历史。
此外,吴木炎(上图)也鼓励,广东义山周边的广西、福建等其他义山,着手保存现有墓园,进而申请国家文化遗产,乃至取得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的地位。
“世界遗产并不论谁比谁好,最要紧是谁保留得完整。让后人开始重视这些方面。”
“假如我们今天不鼓励大家完整保留墓园,突出它的价值,过了几代后,年轻人对义山恐怕再也没有那么深刻的感触。”
五、申请世遗地位真的是最后护身符?
隆广东义山主席李振光透露,2000年的破迁危机后,他们就成立团队,展开各项美化及绿化工程,并积极整理、记录义山的历史,制作文宣,旨在将义山打造成古迹公园,乃至于闻名隆市的旅游景点与文化中心。
如今,广东义山俨然已是一座干净、现代化的墓园,建有文物馆、二战人民蒙难纪念碑等历史景点。每年的8月15日,他们也会举办活动,纪念日军投降;亦有年度“千人义山行”的义跑盛事,以推广历史遗迹,扫除人们对义山“阴森恐怖”的刻板印象。
数年前,他们原本也已着手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申请,将义山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不过,自去年6月15日接获国家文化遗产局通知,该义山已在《2020年吉隆坡城市计划》下列为古迹区后,义山管理层就暂停了申遗的程序。
也是隆雪华人义山联合总会主席的李振光坦言,这是因为申遗的过程繁琐冗长,且须耗费庞大的资金成本。初步估计,若按照世遗所要求的绿化墓地、建设路灯、乃至重做路牌等工作,至少须耗费500万令吉,这还不包括每年的维护费用。
不过,随着广东义山划进中央商业区范畴,李振光顿时对义山的未来存续失去信心,目前打算再度申遗。
另一边厢,吴木炎点出,由于维护成本高昂,广东义山并非要将总面积超过260英亩的区域全部申遗,而是鉴定里头具有珍贵历史价值的元素,比如叶亚来、赵煜等先贤的墓园,以及世界唯一的妈姐总坟等,再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呈申请。
不过,联合国世界遗产地位,其实也不是一张万用的保命符。
广东义山行政经理魏仕洪坦言,即便广东义山最终获得世界遗产地位,也只是让义山多了一层防护罩,如若有发展需求,当局仍可以透过放弃世遗地位等方式,征回土地。
槟城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总经理洪敏芝(上图)受询时也同样点出,世遗地位并非所有问题的解方。
“《1972年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旨在鉴定、保存、维护,并向后代传递具有突出价值的文化与自然遗产。”
“这项公约并未提及,它可以避免政府征收任何具有世遗地位的土地。”
“世遗地位可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地方,也是维护和推动文化遗产的重要平台。在申请资源上较占优势,也可得到更多国内外的合作机会。但,这不代表有了世遗后,就完全没有其他的问题。”
与其讨论法律上的绝对保障,洪敏芝点出,让民众有感进而共同捍卫文化遗产实则更为重要,“这是马来西亚的历史,也是全民要一起维护的文化遗产。”
她补充,要建立起这层共识,则要让推广与教育扩及各族民众,让更多人了解义山群的历史轨迹。
她也提到,按照惯例,若要在《1972年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下申请入遗,该地区通常会先进入国家遗产名册,并由国家遗产局提名。
六、义山群命运要待明年宪报后才揭晓?
尽管吉隆坡市政厅所委任的委员会,在21日的听证会上表明,当局已将吉隆坡义山群视为古迹区,不会受到商业活动波及;不过,这并不能消除民间乃至人民代议士的不安。
毕竟,市政厅委员会在听证会上说明,他们仅能负责收集各方针对《2040年吉隆坡结构蓝图草案》的意见,并向市政厅提供反馈,没有权力决定任何事宜。
陈国伟当天就在事后的记者会上表明,担心会出现朝令夕改的情况,并敦促政府永久保存这些见证隆市从小锡米村蜕变成国际都会的百年义山群。
无论如何,义山群的土地用途,亦或是遗产区地位是否将有所改变,恐怕要等到明年1月1日,《2040年吉隆坡结构蓝图草案》宪报后,才能获得厘清。
因此,陈国伟当时也透露,将要求隆市政厅在宪报前,先向直辖区数名国会议员汇报,以提前了解该草案是否会明文保证不发展义山地段,“否则一切都太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