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清洁工几番轮转,听丽塔细诉契约工命运
更新 【今人物】丽塔告新雇主变相解雇,不是因为她对这份工有所眷恋,而是想要证明工会能抗争胜利。
下午1点03分更新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2019冠病爆发之际,政府医院医护人员的辛劳渐渐进入媒体镁光灯下。然而,医院里仍有另一群人,待在暗处,以身犯险,只为确保病患及医护人员,时刻处于卫生的环境里养病或奋斗。
不过,这群无名英雄,现实中却是如同免洗餐具般的“契约工人”,命运轮转在不同的承包商手中——他们就是政府医院里的清洁工。
无论刚入行的新手菜鸟,抑或做了20年的资深员工,政府医院清洁工的薪资都整齐划一地落在法定最低薪资,即1100令吉之间。十年尤如一日。其余的津贴福利,则端视承包商的“良心”,无法可管。
去年年中,纪录片《当我们同在一起》(Bila Kami Bersatu)拍摄北马医院清洁工工会,讲述清洁工的生命故事。同年年底,逾百清洁工聚集布城卫生部抗议。那阵子,政府医院清洁工的挣扎短暂地浮现大众眼前,惟一切仍只是昙花一现。
新闻势头过去后,鲜少人知道的是,其中一名纪录片的主角,也是当初在卫生部外激昂的抗议者,最终仍逃不过遭到革职的下场。
她就是今年40岁的丽塔(Rita),霹雳一所医院清洁工工会主席。
育有四子的丽塔是一名单亲妈妈。四年前丈夫骤然病故后,她独自以千余令吉撑起一整个家。然而,究竟是什么让丽塔在肩负重担之余,仍毅然踏上工会之路,走上街头为劳权抗争?
2013年11月份,丽塔首度踏入政府医院工作时,幼子年仅3岁,长子也才12岁。
婚前,她曾在百货商场、工厂等地工作,然而成家生子后,顾虑到工厂一天至少须上班12小时,地点又偏远,无法兼顾年幼子女,丽塔随后决定转到离家较近的医院担任清洁工。
“一开始我其实是被迫出去工作,要分担家用。没有其他更靠近的工作了,工厂大部分也在很远的地方。医院清洁工作靠近家里,要送孩子往返学校,回家看他们也比较方便。”
刚入行时,她的个性缄默少话,鲜少与同事交谈。这与7年后的今天,谈及工人权益、工会组织的经验,即可滔滔不绝的丽塔,有着天渊之别。
工作7年加薪半百
其实,医院清洁工并非一开始就采契约制。如今的政策,是前首相马哈迪第一次任相时,于1990年代推动私营化计划的产物。
当时,政府决定将公务机构下,一些“服务性”或非专业的工作,如清洁、维修等,交给承包商承揽。换言之,承包商得到政府标案后,负责聘请而来的清洁工,则不再隶属于公务员的一份子。
想当然耳,2011年,丽塔就是以契约工的身份入行,而第一份合约,只做了两个月就易主。过去7年,这批清洁工辗转换过三家承包公司,间中只有一家曾在2015年为她们加薪50令吉。
每一次转换合约,新的承包商就将他们当作“新员工”重新聘请,意即早前累计的年假、医药费等微薄福利,都得重新开始计算。
“如果要买房子,契约工的薪水单也不好用,银行要贷款也担心,2年后要是你没工作了要怎么还贷。”
“我曾在一场会议上问过承包老板,为什么我们是契约工。他的答复是,契约制度是政府实行的,好让承包商有发展(maju)的机会,但我想问,所有承包商都想发展,那工人要怎么发展?”
与其他清洁工不同
丈夫过世后,丽塔选择排午班和晚班,争取早上的空档做家务、送孩子上学。然后,她就会踏入医院大门,在数个部门中穿梭,开始一天的忙碌。每天工作时间从下午3点到11点,或晚上11点到隔天早上7点,一周仅休假一天半。
“午班我们须要清理三个不同地方,像洗肾中心、婴儿病房等等,几个地点之间距离不远,大约1、200米。”

医院突发状况多,清洁工的休息时间无法定时。午休时间虽有一小时,但丽塔仍须随时候召——若有病患呕吐、血崩,或尿失禁等,而清洁工务必及时到场处理。
“哪边须要人手,院方就会来电叫我们过去,我们得及时抵达,否则就会收到警告信或投诉信。”
医院清洁工作就像一门专业,与银行、学校这些领域的清洁工作都不一样。丽塔描述,清理病患污秽物,其实也有严格程序须要遵守,先施放哪种清洁剂或粉末、使用哪一编号的拖把,都须要讲究。
虽然院方会为清洁工提供全套个人防护装备(PPE)以及手套和口罩,不过,这些配备只能作一次使用,而清洁程序往往繁琐,致使工人不时面对配备不足的窘境。
感染风险无处不在
由于经常身处满布病菌的环境中,清洁工若本身免疫力不佳,更容易病倒,轻则感冒发烧,重则集体病菌感染。
“我们不会知道病人患有什么疾病。可能他们有艾滋,肺结核等传染疾病,而我们清理的排泄物、尿液、呕吐物等,都会传播病菌。”
两年前,丽塔自己就曾“中招”,与数名同事一起染上带状皰疹,俗称“生蛇”。
“我记得那时是为一个洗肾患者清理,针管拔掉后,那个大叔流了很多血,满椅子都是,我必须清理它。”
“当时我也不太健康,有点咳嗽,所以很快就受到感染。”
“它蔓延到我的背部、我的手也受到感染,不能抬起。”
这场病,丽塔花了一个月才痊愈。而后遗症,至今犹在。“那次以后,我的皮肤就容易出问题。”
虽然公司每年提供200令吉的医药津贴,不过,那次求医过程,雇主不知何故并未承担任何医药费,仅要求丽塔及同事在所属医院就医。丽塔说,就连那一令吉的政府医院看诊费,也是她自掏腰包。
不过,一年区区200令吉的医药津贴,她无奈地笑言,“所以我们也不能病倒太多次。”

先生过世上司刁难
四年前,丽塔的丈夫发烧一个月后忽然离世,她在毫无心理准备下失去挚爱,被迫扛起一家五口的经济负担。
悲恸的情绪与现实的压力,让她面临心理创伤,花了些时间才从阴影中走出来。过程中,她的工作表现自然受到影响,上司虽然已知她的遭遇,却仍恶意撤换其工作地点。
“本来我在急诊室工作。他们看我手脚慢了,就说,你想要安静对吗,那你去学生宿舍吧。”
“医院附属的学生宿舍非常大,我得一个人打扫整栋建筑,没有其他同事。有时我们是透过跟朋友见面、交谈来转换情绪,但他把我调到空荡的建筑,增加我的工时,我的创伤因此更加严重。”
无论如何,在丽塔的抗议下,主管最终同意妥协,指派其他工作地点给她,惟也将她的固定工时改为轮班制,“他也知道我刚成为单亲妈妈,如果轮夜班,孩子没人照顾,但他还是让我轮班,我别无选择。”
日常不公埋下种子
总总不合理的待遇及刁难,就像一颗颗抗争的种子,埋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让丽塔很快就意识到契约制度如何剥削工人,渐渐成为一个勇于“顶撞”上司的角色。对于不公的谩骂,她不再唯唯诺诺,反之是带头诘问上司,打抱不平。
“有时主管会全部工人一起骂,有次他说,你们全都离开医院到外面偷懒,最好全都出意外去死。很糟糕的用词,我就呛他说,作为领导你没有权利这么说话。这不公平,你必须点出谁犯了错。”
“同事常常觉得我很凶悍,但其实不是。2020年了,我们也要进步,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问问题,雇主就会欺负我们,只要我们开口要求、开口问,上头也会怕。”
“如果你只是安安静静地,那就永远无法争取到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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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抗争种子的萌发,让丽塔有机会直面体制、争取工人权益的契机,则起源自工会。
2016年,社会主义党(PSM)时任署理主席莎拉丝瓦蒂(M Sarasvathy)来到丽塔所服务的政府医院会见清洁工,讲解组建工会的情况。丽塔在友人的通知下,也前去听讲。
“当时莎拉丝说,工会的目的是要帮助清洁工,我们一直是合约工人,雇主没有给予合理的福利,没有起薪,所以她要我们加入工会。”
“当时工会还没注册,还不合法,但我们还是加入了。当然,上司也有抗议。所以我们就偷偷摸摸地去开会,过一阵子,工会才正式启动。”
在之后的会议里,平时无畏“顶撞”的丽塔,顺理成章地获得同事推选为主席。

说服过半同事入会
半岛政府医院私人服务支援者工会1997年就已成立,惟随后沉寂长达十来年之久。一直到2016年在社会主义党的发起下,才再度恢复运作。莎拉丝等人拉队到北马22家医院,向清洁工解释工会来由,拉拢会员,协助各家医院创办各自的工会。而莎拉丝本人,则身兼工会总会的执行秘书。
丽塔所服务的政府医院共有47名清洁工。她努力游说同事加入工会的好处,直到去年12月,说服过半清洁工加入工会,共37人。期间,其中一家承包商也遵照法律,同意每年给予一定天数的“工会假”,让工人召开内部会议或与工业关系局(JPP)协商。
丽塔开始在工会里与成员们讨论工人权益、契约工的窘境,也对争取权益有了更深一层的思考。“我们意识到,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呢?我刚入行时才30岁,现在40了,如果一切没有改变,等到50岁,我的生活还是一样,还是买不了房子。”
“那我们为什么不争取自己的权益、要求废除合约制呢?很多工人都有这方面的醒觉。”
冗长谈判功败垂成
于是,经过数年不懈的会议及筹备,工会从2019年起,与时任承包商展开冗长的劳资协商,致力争取工人涨薪以及休假、津贴等基本福利。
双方终于在去年10月,签署劳资协议(Collective Agreement,CA)。在工会列出的43项诉求中,雇主答应了其中38项,惟不接受涉及金钱,如每年加薪的请求。
本以为一切快要尘埃落定,不料,丽塔与同事们却在去年年底,获悉他们将在今年再次转换雇主。这一次的承包商据称是隶属于一家官联企业的公司,负责承包北马四州政府医院的清洁服务。
丽塔说,新承包商还没正式接手以前,就开始介入工人的雇佣问题。他们先是要求清洁工填写求职表,还威胁不填者隔年不获续聘。换言之,这些工作多年的清洁工将归零成为“新人”。
她也称,新承包商事先声明“新人”将重新面对三个月试用期,不识字者则可能会遭解雇;而且不会承认工会此前与前雇主达成的劳资协议,也拒绝与工会谈判甚至要让工会“自动解散”。

终究难逃解雇一劫
2019年12月,在工会动员下,北马四个州属多家医院的清洁工两度拉队,南下到布城示威。丽塔也是其中之一。
“我们第一次去和工业关系局(JPP)和雇主谈判,雇主口头上答应了我们的诉求,工业关系局当时也承诺将和雇主讨论,但一周后仍无声无息。”
“所以,和工会讨论后,我们再次包了三台巴士下去,在卫生部前静坐抗议,要见(时任)卫生部长祖基菲里。”
谈起第一次踏上街头,来到布城示威的经验,素来坚毅的丽塔,心里果然完全不觉紧张,“我之前就是个问心无愧、据理力争的人,如果没做错事,我就不会害怕。”
那次,祖基菲里在数小时后终于出面接收备忘录,数名工会领袖也获准会见其秘书。根据丽塔,新承包商的雇主当时也在场,更信誓旦旦地口头答应废除契约制,让清洁工成为永久职员,且允诺不会对付抗议者。
最终,雇主撤销工人填写求职表、试用期和解雇不识字工人等政策。尽管如此,工人收到录取通知书时,还是发现公司削减了许多福利,如减少公假和假日、增加工时等,更遑论做到废除契约等空头支票。
而且,这封录取通知信,并没有发给丽塔及另外5名工人。其中4人,都参与了布城抗议。
这意味着,她们6人变相地被开除了。

除了工会没人会帮
截至采访期间,丽塔已经失业四个月。再加上2019冠病疫情爆发,原本还有份兼职工作的她,顿失最后的稳定生计。但是,她不曾埋怨因为工会抗议而丢了工作,反而更加坚定地认为,”若工会的力量足够强大,我们就可以拿到我们应得的。”
她也庆幸,失业后仍有工会律师协助,入禀劳工法庭,以期再次回到工作岗位。
而其他获得续约的工会成员,如今更捐出部分薪资,让失业的战友每月可获得200令吉的补贴。
“如果没有工会,我觉得没有人会帮助我们。”
由于雇主并未阐明解雇原因,她们曾向警局和工业关系局举报,惟至今不果。“最后,雇主只是说,我们不是他的员工,没有工作可以给我们了。”
迄今,丽塔坚信自己不被续聘,乃雇主打压工会,杀鸡儆猴的行动之一。毕竟,她所服务的政府医院共有7人参与抗议行动,她说,这让“主管当时非常生气”。
据她观察,自从南下布城后,工会就开始面临重重刁难,期间也有非工会的同事向上司通风报信,投诉丽塔等人在空暇之际谈论工会事宜。
她说,这些报信者,有些是为了获得更多加班机会、更易申请放假、或调派到轻松的地点等,而选择对雇主阿谀奉承。
“我们的班表、工作地点遭到撤换,被派到更难处理、经常接获投诉的地方,比如厨房。一般上,清洁工固定地点后,就不爱更换,那就像我们的家一样 。”
至于丽塔本人,一度更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随时候召,“有人没来我就要替补,把我当球那样踢来踢去。”
“可能主管知道我活跃于工会,想特意为难,让我知难而退,自己辞职吧。但最终他们也拿我们没辙。哈哈!”
“他曾问我,加入工会可以得到什么,我说可以得到应有的权利,他就不敢再跟我说下去了。但他会叫我的朋友别学我,否则就会丢工作。”

虽然过程颠簸曲折,但工会的成立,多少撼动了原本僵化的劳资结构,松动主管与工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丽塔回忆,从前每每向主管申诉或要求权益,总是不了了之,更甚者会得到“不爽就不要做”的答复。
“工会成立后,领导会比较‘害怕’。工人投诉什么问题,他会说OKOK,我们会调查,主管做了不对的事,工人去询问,他也会说抱歉,我们会改正,要工人别向工会投诉——因为工会会发出正式信函,帮工人争取到底。”
想证明工会能获胜
捍卫权益的路上坎坷崎岖的同时,丽塔也从未放下肩头的另一个重担——身后一整个家庭的生计。
聊起子女,她总可以自豪地描述,四名子女如何从小练就独立生活的能力;然而谈到现状,丽塔仍流露一丝愧疚,“三子今年正备考高等教育文凭(SPM),其实我该送他去补习,但我现在失业了,没有这个能力。”
而正等待高级学校文凭(STPM)成绩出炉的二女儿,目前则在加油站打工,“她也会帮补家用,不过我也希望她把钱存起来。她要上大学了,但现在没工作,我也不能有什么准备。”
失去工作的这段日子,除了等待法庭裁决,也随着工会成员,继续奔波于各处,分享自身的遭遇,为劳权发声。此外,对经商有浓厚兴趣的丽塔,也继续经营网络生意——打从前两年还在医院工作时,她就透过电子商务平台,贩卖一些衣服杂货用品。
至于医院的工会活动,则已暂时停摆。“因为我没有上班了。现在我要去见他们。他们也还会害怕,我因为工会而受到对付,他们也怕同样遭殃。”
这一路走来,于丽塔而言是无尽的疲惫,“当然会累,不曾有不累的时候,但生活的挑战仍要继续下去。我还有4名孩子,母亲近来也跟我同住,负担增加到了五人。”
问到这期间是否考虑过转工,她坦言,母亲建议她开个小摊,一同制作及贩售传统糕点维生,惟基于成本考量,一切还未有雏形。
不过,目前的丽塔,无论如何仍想回到医院清洁工的岗位上。不是因为她对这份工作仍有情感眷恋,而是因为上诉得直,才算是抗争胜利的象征。
“如果我们的案子在劳工法庭胜诉了,我当然还是想要回到医院工作。”
“但我可能不会待太久,因为这份工作的收入不够。”
“只是我认为这个斗争必须继续,我想证明,工会能够获得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