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走进店里,墙上挂满水彩和油画作品、各地纹身展海报的相框,还有一张供奉的佛像照。柜台后站着一位老先生,在白亮的工作灯下,俯首在宣纸上写书法。沙发上的父亲玩着玩手机,好奇的小孩不时穿梭室内外,两人等着妈妈纹好手指上的米妮老鼠。

约10年前,黃雅枋(外界惯称为Kellyv Mao)正式结束长达7年的学徒生涯,挥别纹身起源重地——吉隆坡武吉免登黃金三角的金河广场,到雪州双威镇的二楼店面自立门户。她和纹身工作室伙伴张寅轩(外界惯称为Yagami Nick)投入这一行逾17年,亲身参与和见证了吉隆坡现代纹身发展史。

纹身店是迟至千禧年以后,才渐渐从地下浮上台面。早期的商业注册官连“Tattoo”,应作动名词用也分不清楚,近十年各种纹身风格和主题装潢的店铺,则如雨后春荀般在吉隆坡遍地开花。纹身店浮现初期,恰好是Kellyv从室内设计转投纹身界之时,是当年极少数的女纹身师。

“那时候是2001年,根本没有学院教纹身,只好去拜师。看看哪个师傅肯教,就边做边学。”惜字如金的Kellyv聊起那资源匮乏的年代时,感叹找纹身店难,找纹身师傅难,连找纹身针也难。“以前很艰难,网络不发达,连买一样东西都很困难。我们还要从裁缝店买散针,然后自己烧针。”如今,纹身店所使用的材料和工序讲究卫生安全,沾过血的针仅一次性使用,然后比照医用回收的方式等人定期来处理。

纹身就似服饰和发型一样,是粉丝对偶像展示忠诚与塑立自我认同的一种标志;而纹身店就成了探测不同年代潮流的风向标。香港影星当红时,Kellyv打工的店里经常来了客人嚷着要陈小春和郑伊健在黑帮电影古惑仔剧中的纹身——麒麟草和过肩龙;或是叛逆形象鲜明的杜德伟,他身上的荆棘桂冠臂章纹身和老虎眼。

于是,店里总会为流行图案多备几张图,方便顾客一走进时即可派上用场。后来,就有蔡依林的天鹅和足球明星大卫贝克的翅膀。十几年过去了,最近吹起的则是韩国的简易风,其中以韩星权志龙(G-Dragon)的随性纹身最具代表,或是心形笑脸手枪,或电影经典台词。


Kellyv出生砂州古晋,招牌上的冒标志也有伊班族的图腾。

 

如今,纹身渐渐成为相对成熟的行业,让Kellyv更有条件专注自己擅长的欧美写实风格——侧重结构、线条分明、强调光影与透视。要如何将白纸上的黑白素描,通过不同型号和功能的圆针和排针,如实地或微调后在各种肤色的“画布”上割线、打雾,勾勒出作品的重点,确定颜料确实流入皮肤层里,而且伤口复原后还能保住颜色,颇考究刺青师的创意、技艺与经验。

技资匮乏的年代

所以,Yagami Nick直说,刺青与画画完全是两码子事。出身平面设计的他又比Kellyv早了十几年“玩刺青”。基于自学的关系,他反复试验与犯错的次数也比一般人来得多。最早的失误体验要数1980年代,他还在念中学的那一次。有天,他偷偷拿了妈妈补衣服的普通缝针,躲在房间里边回想在泰国看见刺青师傅的手法,边往自己的脚踝扎了几针。先是脚踝上五分钱大小的草草几划,后来则在一对脚背各刺上锦鲤,一只逆流一只顺游。

“这些刺青算是我自己刺的前三名。之后,还是觉得不行。为什么?因为很痛。”他笑着说,“以前,血流出来就用纸巾抹掉,当作普通的伤口处理而已。所以,纹身在我以前的年代,是比较冒险的事情。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消毒,也不懂要用什么颜料。但是,我们就以为凡是煮过都比较卫生安全,所以针、颜料什么东西都拿去煮。”

1980年代,刺青与私会党、罪犯、忤逆、不良道德挂钩。报章上若出现“纹身”二字,一般只会在社会意外或娱乐版。诸如“少女卧尸组屋楼下,浑身花纹身,身份未明警方欲联络亲属”(南洋商报,22/11/1980);买香烟找换钱起祸……怡纹身青年在茶档殴斗中遭三角锉刺死(星洲日报,14/12/1982)的新闻标题,由此一窥媒体与社会大众对刺青的负面观感。

“1980、90年代,我们整班人坐在一起,你一说我有纹身时,他们全部‘哇!’,吓到。于是就开始在朋友圈传开来。他们知道你有纹身,就觉得你很帅。”当时,市面上遍寻不到任何一间纹身店。自嘲年轻时顽皮的Yagami帮朋友刺青时,也只能挑那种不起眼、可藏起的身体部位。那时候,歌手王杰刚出道不久,留着过肩长发的浪子形象,虏获不少青年的心,一首“没有爱哪有恨”传至街知巷闻。“爱”或“恨”成了他替男性朋友刺青的常见字体。


Yagami Nick自学纹身至今,擅长日式传统风格。

 

“女生没有刺。因为以前一旦让爸爸发现,你纹哪里就会断哪里。你纹脚脚断,纹手手断。”他话说当年人们一般上只可能通过两个管道刺青:一是监狱;二是国外。监狱里的囚犯闲来无聊时,就会在有限的器具和卫生条件下,帮其他人刺青。其次,则是旅游胜地如泰国。那是距离马来西亚最近的纹身圣地,Yagami是佛教徒,第一次让“专业人士”纹身的地方就在泰国,由当地和尚亲自操针。纹身是泰国佛教文化的一部分,不少和尚会帮人竹刺符纹身(Sak Yant)或佛经文,有改运之意。

“我刚开始帮别人刺的是‘爱与恨’,当你知道你刺进去后,颜料会留着的话,你就知道你的手艺稳定了,慢慢就会演变成刺一幅图案。”练习画画的时候可以用纸张,那纹身要怎么练习?以前家里买不起冰箱,Yagami只好拿水果或植物皮,如柚子、橙、香蕉树干,这些随手可摘的材料来充当练习手感的“画纸”。他说,“它只可以给你那种刺下去破掉的感觉,好像皮肤这样,pop!”后来,到了Kellyv那一代的纹身学徒,则会到巴刹收集不要的猪皮,收藏在冰箱的冰格,需要练习时才拿出来用。

遭人遗忘的刺青传统

事实上,马来西亚出现纹身并不是近二三十年的事,单是原住民刺青即有悠久的传统历史。每个部落的刺青习俗和图腾象征也有所不同。经过殖民、宗教和现代化的冲击后,原住民的刺青文化逐渐凋零。例如,传统的刺青法必须是群体行动,一人一手拿着木棒子,敲打另一手上绑住针的棍子,另一人则需帮忙拉紧刺青的皮肤。

如今,有了纹身机后,纹身行动变成了“个体户”,只需一人就能完成纹和拉两个动作。不过,那些图腾依然会通过别的方式出现在当地的生活空间,而且近年也有纹身师或艺术家追溯古早的传统技艺。

出生砂州古晋的Kellyv对那些图腾并不全然陌生,她身上第一个刺青正是伊班族的图腾。后来,店招上的猫标志也沿用了伊班族的茄子花(Bunga/Bungai Terung)图腾。那是伊班男性纹在左右两肩的图案,有保护身体之意,是行成年礼的第一个刺青,象征着他们即将展开称作“Bejalai”的智慧之旅,离开部落到他方远足。

覆盖图是常见纹身,Yagami将客户自刺的逆向蜈蚣,化身为更大幅的黑白花纹。

 

纹身不全是“搬字过纸”,尤其是传统风格,还得讲究纹身师懂不懂在地的文化历史。否则,完成照上传至网络后,很快就会被同行质疑功力差。锦鲤是日式传统风格身常见的图案,Yagami说,鱼要怎么游怎么配都有讲究,是要给人坐上去,还是要杀掉那条鱼,都分属不同的文化和意涵。“如果中国风,就是小孩抱着鲤鱼,这叫做‘金童抱鲤’;如果偏向日本风,则是象征勇敢的鬼丸若杀鲤。”又或,你若把菊花与冬眠的蛇配在一起,“日本人看到就会觉得,你到底会不会啊?不过,新潮流的日本风格则不一定要尽跟传统,只要你喜欢、看起来舒服就好。”

相对于画廊里的画作,人体上的刺青或许更贴近人们与文化的艺术表现形式,毕竟人们只把自己最在乎(哪怕只是当下)或认同的事烙印在身体上。有次,Yagami的客人留意到Kellyv擅长人像纹身,于是介绍了年届七旬的叔叔来店里。白发斑斑的老伯拎着已逝父母的两张遗照,拿到店里让Kellyv先在画纸上二合为一,然后纹在老伯的胸口上。“他说,他要纪念他的父母。他才刚开始纹身,打算在有生之年,把全身纹完。……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七旬老伯与胸口上的父母纹身

 

纹身的意义因人而异,她说,“有的人觉得纹身是一辈子的事,要纹一些有纪念价值的、重要的事情;有的人认为纹身关系到他们的信仰,就去纹跟宗教有关的事;有的人则是因为崇尚不同的风格。”不过,对于“纹身、身体与意义”这回事,据Yagami的观察,亚洲人与西方人的观念还是相差甚远。

“外国人比较随性,会刺一些我们认为不重要的事情。例如,我那天去了巴厘岛,天气很热,吃了一片西瓜,或是我来马来西亚吃了一片西瓜。我要纪念这个日子,我就刺一个西瓜。”Yagami说,“(可是)本地人纹身就会先想好好。他们不要刺了一些会后悔的东西,所以要考虑很多。如果可以的话,就要一刺到位。所以,他们会去存钱,做很多research。”

始终摆脱不了社会观感

令Yagami最有满足感的一幅作品,是一位女DJ颈项两侧的两朵大牡丹花,一边是火,一边是水,对称出阴阳之意象。“那是我最满足的一次。她第一次说要刺的时候,我还很怕,怕毁掉她的一辈子。因为女生要刺那么大幅,而且还两边;但是,我又很想试刺,毕竟这很配她的风格。”他再三确认后,才肯接下这个案子。纹身的准与不准,多少还是跟社会成熟与开放程度密切相连。“如果你是家庭主妇,我就劝你不要刺。”

除了拒为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纹身的一般行规外,他还有一个不纹原则——脸部。“如果原因合理,又符合我的创作,我才会接。否则,通常我会推掉。不然你以后要怎样找工作,你以后要怎么见人,是否出到护照?所以,我们要考虑很多。如果你坚持要做,你要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不想要我做了之后,我们俩都有麻烦。”

与众多行业的境况一般,政府对各行的认知与措施总是落后于行业的发展速度。就像前阵子旅游部下令彻查“半裸纹身展”的争议,是马来西亚各地办纹身展多年来的头一遭,令许多纹身师乃至艺术工作者咋舌。Kellyv、Yagami和工作室的另一伙伴Aling当时也人在纹身展。Yagami认为,主办单位已经做足准备功夫,严格要求进场的人要提供个资,确保未成年人士和穆斯林不得入场等,惟最终还是避免不了不必要的争议。


他们每年都会出国两次,图为Yagami国外参展时。

 

无论是展览或纹身店,他们都期盼政府能够清楚列明合理且透明的规范,让大家有据可循。迄今,原住民悠长的纹身史是否列入政府的文化政策,并且加以保护和推广,仍有待厘清。虽然纹身与行业法规的缺席,有时候对业者未尝不是好事——毕竟政府一旦不明就里地伸手干预,反而会阻扰行业的发展,不过,类似纹身展的争议就会不时冒出,让业者无理据可争辩,最终只能以道歉匆匆收场了事。

一些国家已在工作歧视法、儿童与青年保护法和公共卫生法等明订相关条规,确保基本的人身安全与权益。其中,澳洲一些地区也开放18岁以下的孩童,在获得父母准许下即可刺青或穿孔;又或,一旦澳洲雇主因刺青而拒绝让原住民毛利族求职的话,有可能会被告歧视

Kellyv和Yagami没想过要不要退休的事,毕竟他们不把纹身当工作,而是自己喜欢的事。每年,他们都会固定出国两次,各自到世界各地参加适合的纹身展或比赛。他们很清楚纹身风格不是世界性艺术,而是地方色彩很浓厚,每个地方或刺青师都需要钻研出自己的特色。提起最喜欢的地方时,两人皆不约而同地说是澳洲。在那里,刺青或纹身会直接被当做艺术欣赏,然后彼此往下深入讨论切磋;但是,在这里,我们还在公共领域里争论表层上的准与不准。他们都说出了类似的期盼,希望马来西亚人能够认可纹身是一门艺术,“不要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