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城彼城】

美国前总统欧巴马日前在新加坡的演讲活动中,提出女性比男性优秀的论点。他说,若地球上所有国家由女性领导人治理,两年内必能大大提升人民福祉,更直言,目前世界上的问题根源都来自老人,特别是恋栈权力的老男人。

这番言论听起来确实很爽,不管再怎么自由民主的国家,几乎都可以找到一堆那样的老男人。只要想想马来西亚拥有全世界最老的国家领导人,我们就会特别有感。他们年长及掌握重要权力,盘据高位多时却不愿意退位,特别不愿意让渡权力给女性和年轻人,并且维护现行权力体制,通常代表反动的保守派。

无可否认的是,这个由老男人控制的世界一点也不美好,人们都活得不自由和不快乐。讨论老男人权力欲,不能仅仅局限在政治经济体制,家庭也应一并思考,毕竟在父权体制里,男性权力从巨观到微观无所不在。

政治权力的性别差距

首先要处理的是权力结构里性别落差的问题。我们都知道这世界上的国家领导人和掌握政治权力的人,大部份都是男性。参考世界经济论坛最新的“2020年全球性别差距报告”,就大致能掌握具体的现象。

该研究评估了全球153个国家,报告指出,全世界的国会议员加总起来,依据性别区分,女性只占了25%。而全世界的部长职加起来,只有21%是女性。马来西亚在这次评估中全球排名第104位,我们的女性国会议员只有14.4%,部长也只有18.5%。不要说平均,连喊了多年的30%女性从政都未达到。

该研究还做了一个统计,在所有被评估的国家里,有85个(53%),在过去的五十年来没有出现过女性国家领导人,包括马来西亚。

虽然这份报告并没有分析年龄,但至少说明了一个事实:全世界的政治权力主要掌握在男性手中。因此,所有因治理不靖和政权斗争所产生的负面影响,比如其所招致的人类和大自然的不幸,男性领导人难辞其咎。但我们不能视男人本身为问题的根源,让男人内化某一种规则来运用权力的结构才是问题根源。

将性别置入权力结构

让我们置疑欧巴马所言,女性就不会把国家和世界管理得一塌糊涂吗?由于女性领导人太少,我们没有办法通过经验归纳出结论。但想一想那些老男人身边的女人(想想我们的副首相),有许多为老男人执行意志的女人(想想现任香港特首林郑月娥),也内化了权力结构的手段,成为结构里压制或迫害他人的打手。所以,将性别置入现行权力结构,而非讨论性别本质,才能明白问题所在。

现行权力结构将权力集中在男性手上,以父权意识形态训练男性追逐竞争、控制和暴力。它充满对女性的歧视,更习惯一套由上而下的压制手段,位高权重者有权力控制他人,也有权力决定如何分配资源。他们有运用暴力的优势,也往往用暴力来对付反抗者。

除了少数权贵附属、富二代或政二代,一般女性和年轻人被挤压在结构的中下层,特别是女性,更是长期受结构压迫之苦。但要改变世界,重要的不是由女性来掌权,重要的是,由有意愿改变整个权力结构的人来掌权。而相比之下,身为结构即得利益者的男性,改革意愿可能比女性低,有反思意识的女性站上政治舞台则较能打破固有结构。

比如说,最近新上任的芬兰总理桑娜•米蕾拉•马林为,她来自于同志家庭,以年轻女性的身份成为总理,她的思维模式和治理手法,很可能就会和传统政治人物有所区别,因此深受改革派的期待。

老男人权力症候群

老男人盘踞在权力中心,往往不愿下放权力,因为他们担心一旦失势,过去用来压制他人的手段或会反治其身,过去依赖权位建立的个人尊严也会因此崩解。

所以,恋栈权力实来自于害怕失势沦为弱者,而越是掌握权力的人,越会有此种深层的恐惧和焦虑,进而越是恋栈权力。权力结构满足男性权力欲望的同时,也附着了恐惧和焦虑,这种双面心理,容我称之为权力症候群。

老男人权力症候群,不但发生在政治和经济领域,也发生在家庭单位。男人年轻的时候是家里的一家之主,不管实质上谁在养家(酗酒的男人总有一个能干的女人),男人都惯性地自以为有权力掌控妻子和小孩。但当他们逐渐衰老,失去体能优势和经济权后,将会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控制妻子和长大成人的小孩,此时他的权力症候群就发作了。

或许可以说,老男人权力症候群是现代性的产物,有别于以往,老人的社会地位被边缘化是源自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制度的兴起。在古代或传统的社会里,老人的社会角色是智者和老师,是受人尊敬的文化传承者以及传统技艺的拥有者。

但现代化改变了人类生产方式,人的价值取决于能为资本主义制度贡献多少经济价值,而劳动的性质也取决于你有多好的身体劳动力。进入知识经济社会后,创意和新梗,研发新技术和创新知识的能力,则成为重要的条件。

因此,体力和应变创新能力双重下降的老人,就被视为阻碍社会发展的无用族群。社会学家用“撤退”一词,说明老人必须离开原有社会关系和社会角色的现象。

说好听一点是退休回家享清福,说残酷一点,撤退的负面词就是淘汰。拥有权力的老男人紧抓着权力不放,除了上文分析的原因,也有不愿面对被社会淘汰的挫折感。

难道老女人就没有这种焦虑吗?当然,那些少数掌握权力的女人同样会有,但多数女人并不曾真正掌握权力,权力欲望没有男人那么深重。女人更焦虑胶原蛋白的流失,岁月在她们脸上留下的痕迹更让她们恐惧。女人对外表的执念,当然也是性别结构的问题,但那是另一个议题,这里就略过不谈了。

总结来说,老男人的权力欲望不能只归咎于性别而看不到更大的权力结构问题,“恋栈权力”的心理因素也不能只停留在心理层面变成个人问题,而必须连结结构作进一步的思考。但解决之套仍然必须回归到个人的反省。

当老男人欧巴马批判老男人,无疑是一件好事,虽然我并不会乐观地以为改变即将到来。若有更多老男人深刻反省自身的恐惧和焦虑,了解到结构如何将恐惧和焦虑加诸于身,才能从中脱逃,摆脱老男人的负面意象。


曾丽萍,毕业于新闻所,曾担任记者和讲师。阅读兴趣包括城市、性别、现代性等。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