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政府眼中的“外国势力”——韩俐颖是谁?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我常面对“干预人民私生活”的指责。对,但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今天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国家也无法取得现时的经济发展——你的邻居是谁?你如何生活?你制造的噪音丶你怎样吐痰或你所用的语言,都由国家决定对错。不要理会别人的想法。——李光耀
这是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1987年接受《海峡时报》访问时说的一席话。2015年,李光耀与世长辞,不少网民,乃至大学面子书专页,都贴出此段经典访谈节录,向这名政治强人致谢。
在这个一海之隔的彼岸国度,个人若要追求民主和言论自由,其难度或可从这番话,以及人民对它的认同中稍作想象;又或者,从媒体人兼社运人士韩俐颖(Kirsten Han)的遭遇略窥一二。
现年31岁的韩俐颖,是东南亚网路媒体《新叙事》(New Naratif)的总编辑。《新叙事》由新加坡历史学者覃炳鑫主催,是一个结合长篇报道、文化评论、学术论文,并以漫画、影片和播客(podcast)为媒介的另类媒体。其所触及的课题遍布马来西亚、印尼、泰国、新加坡等地,有着立足东南亚的野心。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我常面对“干预人民私生活”的指责。对,但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今天不会有这样的成就……国家也无法取得现时的经济发展——你的邻居是谁?你如何生活?你制造的噪音丶你怎样吐痰或你所用的语言,都由国家决定对错。不要理会别人的想法。——李光耀
这是新加坡建国总理李光耀1987年接受《海峡时报》访问时说的一席话。2015年,李光耀与世长辞,不少网民,乃至大学面子书专页,都贴出此段经典访谈节录,向这名政治强人致谢。
在这个一海之隔的彼岸国度,个人若要追求民主和言论自由,其难度或可从这番话,以及人民对它的认同中稍作想象;又或者,从媒体人兼社运人士韩俐颖(Kirsten Han)的遭遇略窥一二。
现年31岁的韩俐颖,是东南亚网路媒体《新叙事》(New Naratif)的总编辑。《新叙事》由新加坡历史学者覃炳鑫主催,是一个结合长篇报道、文化评论、学术论文,并以漫画、影片和播客(podcast)为媒介的另类媒体。其所触及的课题遍布马来西亚、印尼、泰国、新加坡等地,有着立足东南亚的野心。
韩俐颖也是多产的作者,常在《卫报》、《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国际媒体撰文,揭露新加坡政府打压公民社会,呈现“亚洲模范生”现代化和稳定的另一面。
此外,她也投入新加坡社会运动,广泛地关注政治、人权、社会正义等课题。废死组织“我们相信第二个机会”(We Believe In Second Chances)就是她与友人在2010年所成立。2年前,她因为在樟宜监狱外举办烛光晚会,声援大马死囚峇布(Prabu N Pathmanathan),而遭警方调查。
2年前,《新叙事》成立后,韩俐颖就怀疑自己进入政府的“黑名单”。该平台在马来西亚和印尼注册为公司,主要透过订阅捐款、并申请海外资金维持运作,韩俐颖也因而屡屡被形容为企图影响政局、破坏新加坡利益的“外资势力”。即便,该平台题材多元,也并未主力报道新加坡弊端。

新国内政兼律政部长尚穆根后来直接点名韩俐颖,指她在一支视频中宣称新加坡不如香港,没有50万人上街游行,进而希望透过《新叙事》举办课程,改变新加坡人。
所谓的影片,实则是4年前,她在香港一场公民论坛的发言。彼时,《新叙事》尚未成立、香港也还没有爆发今天的大规模示威。
而她也在那场座谈上指出,上街人数并非测量公民社会成熟度的唯一标准。
可是,新闻一出,习惯安逸、崇尚法治的部分新加坡网民,纷纷挞伐她是“反政府人士”、“叛国者”、人身攻击她,更甚者则呼吁新加坡政府褫夺其公民权。
在大多新加坡民众自豪于自家政府清廉、国家富强的环境下,韩俐颖又是如何走向一条“叛逆”的道路?
游走舒服圈间的青年
令人惊讶的是,如今在前线争取公民社会自由空间、生活深受政治势力关注的韩俐颖,在求学时期,却从來不关心政治。
当时,她就像大多数新加坡人一样,认为政府管理卓越,社会体制公正不阿。即便17岁那一年,负笈纽西兰修读影像制作,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从一个舒适圈去到另一个舒适圈而已。
“青年时期,我不是那么有政治醒觉的人。我过着相当优越的生活,出生在中产华裔家庭……当时我也支持人民行动党,认为新加坡在政府领导下良好运作,因为我没有经历那些困难的时刻。”
“我从前接触的流行文化、电视、电影,音乐等等也偏向西洋文化,所以去纽西兰非常好,没什么文化冲击……当时也没有追踪纽西兰的政治情况,纯粹享受生活。”
來自重视竞争力、生产力的新加坡,韩俐颖所面对的“文化冲击”,恐怕就是纽西兰的同学们都“不太努力”。
“从新加坡的学校到纽西兰,我在想为什么大学那么轻松,功课很少,每周只须去学校三天,剩下的时间要干嘛?所以我总是提早一周完成功课,其他人都在赶最后一分钟完成。”
“对他们来说我很努力,但对我来说像是度假,因为在新加坡,你很习惯每天充满压力,埋头苦干。”
新国人从不懂得上街
而韩俐颖的人生转捩点,出现在回国后的那年。
2010年,她在友人介绍下,获知一个叫《网络公民》(The Online Citizen)的独立媒体正招聘影像处理人员,就此开启探寻另类历史的旅程。
“这完全是一场意外,不是因为我本来就关注政治,我(起初)甚至不知道《网络公民》是什么。”
加入《网络公民》后,工作需求和氛围使然,韩俐颖透过阅读,渐渐发现新加坡的另一面,进而开始质疑从前认知中的新加坡政府。
在此之前,在新加坡教育体制下成长的韩俐颖,从来不曾在课本上读过新加坡当代的重大历史事件——1963年的“冷藏行动”和1987年的“光谱行动”。

“读到光谱行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曾未经审讯就扣留人,这对我来说有点震惊。”
“我曾经认为我们有民主,我们的法律非常公平,从来不会恶待任何人。”
“随着不断阅读,我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也开始思考,既然我先前不知道这些历史,那我的国家里,还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
或许正是这道疑问,带领原本政治冷感的她,开始热衷于探索课本上没教的历史。
她观察到,这两场针对社运人士及异议份子的大逮捕,不仅让大众对政治恐惧,也叫一整个世代的公民社会长时间噤声。因此,千禧年以后掀起新一波的公民浪潮,不曾从先辈那里继承经验或教训,做起事来往往需要从零开始。
韩俐颖进一步主动接触曾经的政治犯,期待新世代能够重新与不久之前的历史连结。其中一个组织,就是由一群前内安法令扣留者所组成的公民组织“功能八号”(Function 8),以及其重要推手张素兰。张素兰曾在光谱行动下,两度入狱。
“功能八号”的名称,取自让电脑进入安全模式,以修复系统故障、病毒等的F8键。顾名思义,该组织致力于推动民主转型,不仅在许多课题上发声,不时举行座谈及工作坊,也是大马自由影展在新加坡的承办单位。
韩俐颖忆述,在一次民间筹办的课程中,70余岁的张素兰和20來岁的大学生同桌而坐,谈及上街抗议。学生们纷纷挑明,上街不是新加坡人的方式,新加坡人从来不知道如何上街,也不愿上街。
张素兰一一反驳学生的观点,娓娓道来自己大学时期参与街头抗争、静坐反迫迁等事迹,让学生们惊讶连连。
“他们不知道,上街不仅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而且在不久前就曾发生,这些事情在人们集体记忆里并不存在。”
“张素兰的故事让你发现,我们不是从来就不会这么上街,而是被灌输不能上街。”
韩俐颖认为,历史的重要在于建立集体记忆,若新生代能够了解社运前辈过去经历,才能避免想法受限,更好地判断抗争手段的可行。

而她自己,私底下也爱上倾听老一辈社运人讲述这些陈年往事。过程里,1950、60年代,那个学生运动、工会运动、反殖民抗争等公民社会蓬勃的新加坡,仿佛另一个世界,渐渐浮现在她眼前。
“我自己去见老左,我很有兴趣听他们说故事,很精彩。当他们诉说他们年轻时的新加坡,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不只是发展脚步不同,社会运动也是另一番风貌。”
当然,这些搜集回来的故事,有不少最终都成为《新叙事》上的珍贵报道。今年初,韩俐颖就曾采访左派组织老友会的聚会,并将现场录音制作成播客,期盼为年轻的听众讲述1950年代左翼反殖民斗争的历史。
无孔不入的国家机器
今天的新加坡,在人民行动党的管理下,有完善的公交系统,人民组屋等惠民措施,加上经济表现优良,人民生计安稳。
而繁荣稳定的背后,是无孔不入的国家机器。如同韩俐颖所说,在新加坡,鲜少企业敢投资独立媒体——毕竟许多企业都是官联公司,抑或政府就是其主要客户,若资助像《网络公民》这类经常抨击政府的媒体平台,恐怕将受到政府迁怒对付。
有了安逸的生活,普罗大众自然对政府怀有“感恩论”,所以难以理解社运人士挑起公共课题的理由。
“人们会觉得,我们已拥有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你还不感激,怎么那么贪心……为什么你要去谈自由?自由好像是很抽象,很理想,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另一方面,模糊的司法边界也是以法治严明著称的新加坡压制异议的其中管道。
人权监督组织(HRW)曾在2017年的报告中点出,新加坡政府打压集会和言论自由的方式,包括透过律法的模糊界限杀鸡儆猴。譬如,比如禁止“冒犯性”的言论,却未明确定义何谓“冒犯”。
如此一来,政府便可正当化压制异见,潜移默化地让安逸的人民抗拒讨论政治,害怕反抗体制。
韩俐颖的压力来源,正是这种藏在法治外衣下的压制。她不仅要小心翼翼地避免“触法”,也须应对社会舆论及亲友的焦虑。
今年9月,尚穆根再次特别点名她,指新加坡有必要制定法律,打击企图影响新加坡政治和舆论的外国势力。她也发现,当局似乎有意“刁难”其英国籍丈夫的签证。
“政府尝试要对付我,但像你说的,他们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
“台面上,他们在媒体诽谤我,像最近就说我是外国势力代理人,告诉大众这个人不可信。”
此外,母亲也对她所做的事稍有抱怨,有时跟她说“其实,我们很幸运”。
“她担心如果我冒犯政府,她可能会遭到报复(失业),而这也不是全无可能,(虽然)我认为不至于,但她有这样的焦虑。”
没有人真正外于体制
有能力将人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政府,同时也有能力紧密监督人民。韩俐颖感叹,新加坡政府掌握了教育、媒体、住屋等众多领域,换言之,也具备许多控制人民生活的方法,让有心推动改革的人们倍感焦虑。
“有些人因为政治因素失去工作,如果你是外国人,则担心失去签证,人民行动党可以让移民局不发签证给你,且一般不会告知原因,你只能怀疑背后有政治因素,而无法证实。”
“这形成一种焦虑,人们不知道自己会如何卷入麻烦、不清楚麻烦会源自何处,到最后,最安全的就是什么都不做、不冒险,也建议你的朋友,孩子什么都不做,人们开始彼此监督。”
虽然韩俐颖自认已经相对幸运,站在一个难以受规范的位置——政府打压媒体的手段,通常是向其雇主或上司施压,身为自由业者的韩俐颖,因而少了一份失业的担忧。不过,她仍然没有逃脱体制的枷锁。
“我还是受到自我审查、政治焦虑的氛围所影响,法律只是因素之一,更大的限制是,人们害怕惹上麻烦的心理焦虑。”
“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是受制度、法律、以及政府对我们的态度所限。”
“虽然我们不为政府工作,可说是在体制外,但在新加坡,没有人真正外于体制。”

误打误撞踏上人烟稀少的社运路,韩俐颖如今已能淡然应对反对意见,处理内在的不适感,“在一个支持死刑、民主不是最重要的国家里,我反对死刑、支持民主,已经习惯大多时候人们都不认同我。”
回首来时路,韩俐颖笑言,自己也曾有“典型的新加坡思维”。
她点出,讲求生产力的新加坡人常将“快速”等同于效率,做事时往往忽略过程,只重视结果。
而她投入废死运动之初,也常因为倡议无法立即见效而深感无力。惟长时间投身公民社会及从事报道,让她抛开结果论,领悟“讨论”与“过程”的重要性。
“我现在认为,人们会因各种原因和焦虑而支持死刑。有时候只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讯息,那我就会尝试说明。”
”但你还是得面对那份不适感,人们可能不会同意你,可能无论你多努力都无法说服一些人,你能做的就是跟他们谈谈这件事,希望能刺激他们思考,但你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若要期待听了我的汇报后,每个人就会反对死刑,这是不切实际的。”
韩俐颖也以同样的态度,坦然面对生活安逸且对国家怀抱感恩论的民众——她坦言,感恩论难以反驳,而身为媒体人、社运人士,她所能做的只是激发人们思考,而人们终究须要自行发现问题。
乐见蓬勃的公民社会
谈及新加坡的公民社会进程,韩俐颖倒是乐观看待。她透露,近年来浮现的社会案件,已开始让新加坡人警觉问责制度薄弱、体制缺失其实与自己切身相关。
她说明,新加坡国民服役中心去年至今,爆出超过三宗学员死亡事件就是一例。几乎每个人、每户人家,都有一些亲友正在服役,人们于是意识到,只把问题丢给政府是不够的。

此外,亦有罕见的退休人士上街抗议,要求政府透明化公积金去向;以及大学生成功施压校方处理校园性骚扰案等等。其中,她尤其赞赏年轻人处理校内问题时,在没有社运前辈的参与下,有组织、且善用社交媒体扩散舆论的方式。
韩俐颖认为,这些迹象都显示,新加坡人已经意识到一些事情开始失控。“虽然他们不会认为应该换掉政府,但会觉得应该施加更多压力。”
除了台面上的事件,韩俐颖也预料,人民组屋99年的土地租借权,在未来将成为一大问题。
“新加坡是个年轻的国家,人们此前未曾提出这道问题,但我们现在50几岁了,有些组屋60年了,有人开始在问,接下来30年会怎么样。”
她期许,随着了解问责的重要性,以及政府缺乏制衡的后果,人们可以摆脱投票后就不理公共事务的“政治外包”习惯,“民主不只是5年投一次票,其他时候都留给政府。”
毕竟,这种结果论的思维路径,刚好与民主体系中的“监督制衡”原则背道而驰——若要有效监督政府,人们投下选票后,仍须花时间了解体制,持续推动政府问责。
“如果体制很弱,你换掉政党也不能保证另一个政党会更好。”
“外国势力”或被离开
人生总在不同阶段面对不同的难关。10年来,韩俐颖从政治冷感到身经百战,偶尔也仍有气馁沮丧的时候——最近一次,就是她被政治领袖贴上那张“外国势力”的标签。
“在媒体上,(我)这个人威胁国家的自由,代表外国势力干预内政,这让人非常挫败……我没做错什么,没做什么新加坡公民不该做的事,没有伤害我的国家……没有人能证实我的行为伤害国家,他们只是抛出一堆指控。”
“这让人非常挫折,因为我只是在做我有权利做的事,为什么你须要说成那样,但……”,断续而放慢的语速,以及那没有完成的句子,揭露了她对现况难以言喻的失望。
而她面对这些情绪的方法,是时时提醒自己,身为新加坡人该为社会课题发声、做些事情。因为,那些致使环境艰难的原因,就是她所要对抗的目标,“我想就是因为艰难,坚持才更重要,如果环境不艰难,那代表问题不是真的那么糟。”
生长自社经地位具优势的家庭,让她总是自认为是幸运儿,更因此负有某种使命感,期盼能尽己所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这些特定的位置允许我做想做的事,而我应该善用它”。
或许正是紧密地掌握新加坡的历史,以及社会脉动的现况,才能让韩俐颖在社运道路上义无反顾地走上10年,且能正面看待时局的发展。
本只是好奇,脚步如此坚定的她,是否可曾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放弃,或想停下脚步休息。那么,她是否可曾想过离开新加坡?
她则给了一个臆想之外、悲观而务实的答案:“有可能吧。”
“在一些情况下,我可能必须这么做,所以我接受我可能须要(离开)。”
“理想情况下,如果我不用(离开),我就不会离开,我想留下,但我可能需要(离开)啦,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