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课一记耳光说起:“新青年”黄彦铬养成之路
【今人物】马大毕业典礼举牌风波后,黄彦铬重返校园时仍会引来路人的异样目光,甚至惊动辅警的监视。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和黄彦铬碰面时,他的手机来电一直没有停止过。一会儿是校方来电、一会儿是各方的关心问候,屏幕里还有排山倒海的信息,他总是趁访问空档才低头逐一回应。
那是他前往警局录供后的第二天,举牌抗议事件仍余波未了。我们约在马来亚大学见面,只见他一身黑衣配丹宁长裤,与一般大学生无异。但不管走到哪里,他总能隐约感受到路人“关注”的眼光。
“我觉得刚才一直都有人斜视我。” 他笑了笑,很快撇开不自在的情绪,继续徐徐而谈。
2019年,无疑是彦铬最忙碌的一年。今年就因“举纳吉小丑看板”、“撑香港反送中集会”和毕业典礼举牌风波,频频登上媒体版面,堪称校园风云人物,也难怪同学们对他“行注目礼”。
他略带无奈笑言,因为这些事情,自己成了警局“常客”,几乎每隔三个月就要“报到”一次。如今,连经过马大行政大楼,其身影也能惊动辅警,不时走出大门不停打量和扫视。他中途在路旁接受其他媒体围访时,三四名辅警还走来监视和拍照。
爱发问惹来一记耳光
与如今校方“眼中钉”的形象相比,彦铬自称从小是个人见人爱,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唯一让老师头疼的就是爱讲话的性格。他自认热衷表达,自小有着强烈的自主意识,对任何事情都有一套的看法。
升上大山脚日新国中后,彦铬加入管弦乐队,求学重心都放在研究步操花式和指挥乐队。但课堂上多话的性格没有改变,没想到却招来老师的一记耳光。
“记得有次公民教育课上谈到国家原则,我开始向老师提出种种质疑。结果,老师突然赏了我一巴掌,厉声警告我,千万不要在外头说出这些敏感的话。”
“我当时愣了一下,久久不能说话。回到家后,想着以后是不是应该安分守己一点?”
不过,才过了一两天,他就“故态复萌”,恢复成多话的自己。
他坦言,中学叛逆时期,思维并不深入,常常立场先行,再找理由支撑看点,思路难免有盲点。直到进入大学,接触不同的人事物和学术理论后,他才知道政治不是非黑即白,需要有更多层次的反思和批判。
回想起政治启蒙起源,他说,小学六年级那年,刚好遇上308大选,马来西亚无预警下迎来政治海啸,补习老师不忌讳在班上与同学讨论政治,开始在他心中埋下关怀政治的种子。
“补习老师问我们,家里父母是投票给天秤还是火箭?当提到天秤时,很少人举手;一提起火箭,大部分同学很快举手,还夹带着欢呼。我当时深深惊讶,没想过大家都知道自己父母的投票倾向。”
家在槟城大山脚的彦铬,亲身感受到州政权转移后的喜悦,也促使他开始阅读报章政治新闻,一点一滴认识马来西亚政治。
505大选那年,换政府的声浪不绝于耳,沸腾的情绪和热烈的政治氛围,环绕着整个槟城。当时即将中学毕业的他忆述,家人积极关注选举进展,还出席行动党政治讲座。
“我告诉父母,我也想去听讲座,不过他们不允许。于是,我选择放学后留在学校直到晚上,再走去举行政治演讲的场地。”
随后,换政府的期待落空,他低落不已,在面子书换上黑色头像,抗议选举不公,更曾一度冒出不再关心政治的想法。
憧憬马大后反思权威
打从中学开始,彦铬就一心想在马大深造,除了受到马大医学系的堂哥影响,2014年安华与马大生突破校门封锁事件也居功不小。
不过,当时他一直把重心摆在管弦乐队,拼命筹备比赛;至于学业,则以临时抱佛脚的方式取巧应付,却也次次侥幸过关,取得优秀成绩。
直至大马教育文凭(SPM)预考,成绩一塌糊涂,他才惊觉如此下去将无法升上心属的大学,于是赶在中五生涯最后四个月全力冲刺学业,拿下9A1B,外加超过9分的课外活动分数,成功挤进大学预科班,还当选学生代表。
“但那期间,我更像是一名中学巡察员,只为完成校方指示而存在。除非你做着校方喜欢的事,否则若与校方利益有所冲突,你什么都做不到。”
譬如,他说,当时一马青年计划(1M4U)在学院办活动,他和同学发现活动拨款和开销不成正比,存有贪污嫌疑。然而,当他向校方提出疑问时,却总得不到正面回应。
“我知道当时贪污盛行,但没想过学府也会有这样的事。那时开始认为,学生会代表像个哈巴狗多过学生领袖,因为服务对象是校方不是学生。”
安华突破马大封锁事件,让他开始留意到那批敢于冲撞体制的学生。虽然当时还不知何为学阵和新青年,但学生批判社会的举动,让彦铬的印象颇为深刻,也为他日后参与学运的大学生涯留下了伏笔。
“当时,我很佩服这些学生。同是学生领袖,马大却和预科班的做法有很大反差。一个是勇于追求真理和正义的学生会,另一个则是温和及妥协的态度与校方接触。这让我更加憧憬进入马大。”

不过,才到马大第一周,就读土木工程系的彦铬就通过迎新周,亲身体验到国立大学校的不合理待遇。
宿舍学长姐一贯欺负新生,如迟迟不允许回房休息、或清晨叫醒新生进行体罚和责骂,来建立和展示权威,借此规训学弟妹学会“听话”。学长姐还会以“传统宿舍文化”为由,合理化打压手段,否则学弟妹“会不懂得尊重”他们。
“有次早上太累醒不来,我错过清晨的集合时间,结果害到其他同学受体罚,让我很过意不去。”
面对学长姐的无理打压,彦铬至今回想仍愤愤不平,坦言“超级不舒服”。
今年3月,学阵赢得校园选举后,学生会得以改革和铲除迎新周不良文化,还复办校内游行,及讲述60年代马大学运的历史。
不可理喻的校园官僚
大学四年,彦铬先是加入马大华文学会,连续两年当选主席,大四那年才转移阵地,加入普遍被视为“政治性质强烈”的新青年,走在前线对抗校园内外的不公。
大一那年,他为马大华文学会卅周年庆拍摄历史微电影,从中了解马大华文学会在1970年代经历过学运的巅峰时期。当年,马大华文学会遭政府以“涉及马共颠覆活动”罪名关闭,一直到1986年方才重新注册成立的历史。
“那段历史让我深深着迷,原来以前学生团体这样勇敢和激进,和我所见到的马大华文学会有所不同,似乎缺乏与社会接轨。”
彦铬当上主席初期,满腔热血地想要推行连串活动,却也开始见证到校园内部的官僚主义和白色恐怖。
他先是代表学会联署文告,要求时任首相纳吉下台,惟学会内部害怕遭到纪律对付而要求他撤回文告。不过,他并不死心,尝试和执委举办以“法治”为主题的法律讲座,却遭校方以“存有政治议程”为由回拒。
此后,他陆续面对校方在行政事务上的种种刁难,更让他深深了解学生不能就此沉默。

彦铬直言,校园行政处的官僚作风,存在着许多不可理喻的程序,包括学会申请租借学校场地,学校职员却耍小拿破仑主义,蓄意让学生在办公室等候良久而不接待。
“校方很多做法都非常不合理,他们用家长式管理,由上而下的姿态看待学生,没有问责。他们总认为,只要你不造反就能顺利毕业,他们不想要学生提出疑问,因为这不是乖小孩应有的态度。”
隔年,彦铬连任华文学会主席后,却迎来校方冻结学会的坏消息,同时也掀开他与校长阿都拉欣交手的序幕。
为了让学会运作如常,他与执委用尽所有“正确管道”向校方求情,还提出各种和解方案,前后耗费了逾一个月,惟校方始终冷待学生,还说有错就要受罚,校长也不愿见面对话。
有次,为了求见校长,他们不惜到行政大楼停车场,在校长轿车旁苦等数小时,仍不见对方现身。最终走投无路,他们只好召开记者会把事件公诸于世,获得行动党、民政党与马华的声援,校方才稍微放软姿态。
“由此可见,校方不会因为你遵守规矩,按照规矩就与你解决问题。反之还得寸进尺,提出更苛刻的要求。直到政治人物开腔,校方态度才稍有改善。”
“这不恰好证明,校方永远只听权贵的话吗?反而对于我们这些属于校园一部分的人,却完全不听。”
彦铬去年加入马大新青年,正值国家政权转移。他和其他学运组织为争取校园改革,到国会游说教育部长马智礼,争取学生自行举办校园选举。
根据彦铬,马智礼当时态度并不积极,一直冷待学生诉求。惟后来发生对方出任国际伊斯兰大学(IIUM)主席事件,激起学生抗议,尔后教育部就宣布下放大学行政权,让学生理事会自行负责校园选举。
他相信,马智礼是为了平息风波,才以“派糖果”方式作出这项宣布,没料到学生抗争就这样“无意间”成功了。
历经校园改革,新青年在内的学声阵线(Suara Siswa)在今年3月的校园选举中,赢得校园选举,重夺马大学生会执政权。
举牌旨制造舆论压力
纵然彦铬不是学生会成员,但他与新青年伙伴一直高度参与校内外的社会议题。惟论受瞩目和争议程度,仍远远不及他近日在毕业典礼举牌的“壮举”。
面对外界强烈批评,毕业典礼不是“妥当”或“正确”的示威场地,彦铬表示,面对一个对学生事务不闻不问的校长,他只能出此下策制造舆论压力。
“其实,大学生在毕业典礼抗议是很正常的事。为何我不在礼堂外抗议?或者发文告批评就好?因为他会觉得与他无关,他可以视而不见。但当事件发生在他眼前时,就能正面形成舆论压力,逼使校长给学生交代。”
“我也希望,我的举动能激发学生和学术人员勇于发声批判。很多人都会在私底下批评,但也要付诸行动,事情才可以改善。”
为抗议校长的冷漠,彦铬先透过毕业典礼网站信息处,留言“马大校长必须为自己的无作为辞职,校长下台!”。
根据马大传统,毕业典礼上每位毕业生都能通过屏幕展示不超过50字的信息,作为自己的毕业寄语。
他坦言校长长期毫无作为,老早就萌生要求校长下台的念头。没想到,得知毕业信息遭校方删除的那天,也正是校长出席马来人尊严大会和发表过火言论的一天。这两件事同时点燃彦铬心中的怒火,笃定他在毕业典礼当面举牌抗议的决心。
无论如何,彦铬强调,本身的举动旨在追求和捍卫平等自由价值,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或族群利益,因此相当抗拒部分华社给予的“民族英雄”称号。
他进一步分析,校长作为大学之首,却能长期对学生的不满无动于衷,很大程度源自于教育部的政治委任制度。
“校长发表种族性言论,利用学校举办种族大会,却不需要面对学生的问责……正因为他通过教育部政治委任,只需照顾政党利益,而非学生。”
种族比例=议题正当?
马大新青年虽积极为社会课题发声,惟其大部分成员皆为华裔,常遭外界批评“华人中心主义”、种族色彩浓厚,更借此质疑他们表现“激进”的正当性。
彦铬坦言,马大新青年非纯华裔团体,也有马来同学参与,但比例确实很小。这以致新青年有时采取激进手段抗争,未能吸引校内其他盟友支持。
“校内盟友可能担心损失学生选票,所以没有想要声援我们。”
“我明白这是很长的过程,抗争也需要不同族群的支持。的确未来行动可能要让更多学运朋友参与,但我也不会因为华人的身份而不站出来。”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毕业典礼举牌抗议事件。举牌前,他曾号召一些朋友加入抗议,但响应者不多。然而,这没让他的抗议行动止步。
“我不是没有拉拢更多人,但如果我自己也被族群框架约束的话,我们将无法达到更宏观的目标。若自己也以种族角度看自己的身份,你要怎样说服别人参与你的运动?”

彦铬坦言,虽然校内同一阵线马来盟友较少,但他提醒,不是只有马大新青年“华人”在冲前线,校外也有激进派的马来盟友,如马来学生多数的学术自由联盟(GPA)。他说明,GPA很多课题都与新青年持同一阵线。
他续称,数年前很多马来学生也表现激进,甚至比他所做的事迹更为激烈。2010年就发生马大校园选举采取电子投票,学生砸烂电脑抗议事件。2014年,马大生率领安华闯进校园事件,同样掀起轩然大波。
无论如何,国家政治局势时刻牵动着校园各派势力。2015年,马大校阵从学阵手中重夺学生会,使校风逐渐趋向保守。同年,伊党内部分裂并靠拢巫统,曾是学阵主力的伊斯兰阵线成员也随之撕裂,与其他学阵成员渐行渐远,使得学阵的马来面孔逐渐变少。
根据彦铬的观察,马来学生圈子近年提倡“成熟政治“”(politik matang)概念,虽然倡议用成熟及和平手法,在校园里应对政治课题,但实际上是倾向维稳和保守的做法。他认为,这个概念在学生圈子里非常有效,以致很多人把成熟政治当作不冲撞礼节或规矩的定律,即使抗争目标无法达成,也要“成熟”应对。
尽管如此,他不认同这种做法。
“我认为这是必须破解的思维,成熟政治不能盲目运用在遵守礼节和规矩,只有当权者愿意聆听的前提下,这个手法才能奏效。然而现在的校方不断重重打压,还得寸进尺。”
观念上的差异,也导致新青年和其他学生阵线的抗争手法有所分歧,继而形成只有“华人激进“的画面。
惟他强调,新青年只有在温和手段不奏效的情况下,才会升级行动。
“但温和派觉得事情可以妥协,如果解决不了问题,他们就宁可让事情滞留在那边而已。这也是我们之间的差异。”

如今正式离开校园,23岁的彦铬已在一家建筑公司任职工程师。然而心系时事和政治的他坦言,自己更想投身在学术界,做政策研究。
“难道不想加入政党吗?”我问。
他讯速地摇头,给了否定的答案。“我目前没有这样的想法。马来西亚政党一直在让我失望。我会觉得公民社会需要更多的力量。毕竟,参与政治未必要成为政治人物或加入政党。”
他笑言,某天若有符合政治理念的青年政党冒出,他则不排除参与,像台湾的时代力量就是一个例子。不过,靠行动抗争之余,他认为,也需要有更完善的方式,延续及升华理念和信仰的价值。他觉得深入的政策研究是出路之一。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加入智库,从政策研究做起,用思想和理念打造理想社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