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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吉隆坡半山芭巴刹每天一大早车水马龙,市井小贩的叫卖吵杂声此起彼落。巴刹一侧,有座翻新的酒店大楼,正是行动党全国总部所在的位址。

建筑右侧三楼,是行动党重要幕僚的办公地点,也是中委会定期开会之处。现年78岁的资深领袖林吉祥也经常窝在这里写文告。

林吉祥办公室隔壁,就是党总部媒体顾问旺哈米迪(Wan Hamidi Hamid)的办公室。

旺哈米迪现年54岁,2004年加入行动党,2009年成为党工至今。期间,他辗转出掌党喉舌《火箭报》、党校民主学校(Sekolah Demokrasi)和亲行动党智库义腾研究中心(REFSA)。在行动党活动上,经常可见他的踪影。

去年,随着祖基菲里沙烈约满退休,一度盛传旺哈米迪将会填补《马新社》执行长的空缺。不过,出现一些反对杂音后,他最终也跟这个位置擦肩而过

他曾是资深媒体从业员,从巫文媒体《每日新闻》,过档到英文媒体《星报》,也曾在《太阳报》、《新海峡时报》、新加坡《海峡时报》及网媒《马来西亚内幕者》(The Malaysian Insider)等服务。

在那个媒体受到严管的年代,旺哈米迪的正业是每天报道亲国阵新闻,下班后却游走于工会、社运组织之间。甚至,他在机缘巧遇下,协助筹创社会主义党,就连社党的拳头党徽也跟他有些渊源。

阅读反殖左派著作

旺哈米迪出生于槟岛双溪牛汝莪(Sungai Gelugor),自小生性内向,不擅长与同龄青年打交道。

阅读文学作品成为他接触世界的管道。中小学时期,他就通过年龄相近的叔叔阿姨的中学课本,接触到左派思想。

“我从小就喜爱阅读故事书。一些叔叔阿姨只是比我年长一点……他们是文科生,还留着文学作品。”

“我对他们的大马教育文凭(SPM)和大马高级教育文凭(STPM)课本有兴趣。”

旺哈米迪口中所指的课本,是指当时教育部将左翼作家经典作品,作为中学的马来文学课本。这些作品包括印尼反殖作家普拉穆迪亚阿南达杜尔(Pramoedya Ananta Toer,见下图)的《游击队家族》(Keluarga Gerilya,1950)、马来西亚左派作家乌斯曼阿旺(Usman Awang)的《散骨》(Tulang-Tulang Berserakan,1973)和诗集。

 《游击队家族》阐述一个雅加达家族投入反荷兰殖民者运动所受的苦难;而《散骨》则是乌斯曼阿旺担任警察的自传,叙述与马共、英国殖民政府打交道的经历。

他还提到,中三那一年,从学校图书馆借阅论及1970年代的大学生运动的《夕日石像》(Arca Berdiri Senja)。

这些著作面世时,正是左派运动、劳工运动和民族主义思潮在马印两国风起云涌之际。为了遏制左翼势力,政府祭出政治和军事镇压,将左翼政党妖魔化,并与共产党挂钩。

此外,教育部为了遏制左派思想散播,还以作品深奥为由,把旺哈米迪从小爱看的左翼作品,从课本名单中剔除。

旺哈米迪感叹,“你想象一下,印尼《游击队家族》曾是大马教科书,攸关印尼人反抗荷兰殖民争取独立的故事。现在教科书没采纳这些作品了。”

当时他虽然只是小学生,但已能看懂这些作品,所以质疑教育部的理由。

懵懂少年爱上庞克

除了左派文学作品,旺哈米迪从小迷恋庞克(Punk)音乐,同样塑造其世界观。

庞克音乐在1970年代英美澳崛起,是一种推崇个人自由,反主流与反建制的摇滚乐分支。庞克不只是音乐,也被视为一种生活或生命态度,旨在反抗主流社会的价值。

有次,中学的旺哈米迪到邻居家中时,偶然接触到庞克和摇滚。

“我父亲是初级公务员,住在政府宿舍,不错的宿舍。我可能有点呆板,国小时不多朋友……中学时代到邻居家中发现音乐。

“我发觉自己虽然懵懵懂懂,却喜爱吵闹的摇滚。”

这时,旺哈米迪通过黑胶唱片,认识英美摇滚歌手,包括披头四、猫王普雷斯利(Elvis Presley)、美国歌手比尔哈利(Bill Haley)及查克贝里(Chuck Berry)。

他的歌单也涵盖受到英美摇滚启发的马来西亚本土摇滚音乐——Pop Yeh Yeh。在槟岛邻里的婚礼中,甘榜DJ也经常会播放齐柏林飞船(Led Zeppelin)、Free乐团和皇后乐队(Queen)等乐团的音乐。

至于在槟城海峡另一端,北海澳洲空军基地电台传来另类庞克和新浪潮(New Wave)音乐,也为旺哈米迪所着迷。

去年,他才出版一本《庞克:重新检视》(Punk: Satu Penilaian Semula),叙述他与庞克那段解不开的情缘。

没想过当记者

中五毕业那一年,旺哈米迪由于成绩欠佳,只好北上玻璃市亚娄,到玛拉工艺学院(Institute Teknologi Mara)就读商业文凭。

尽管这所学院只限土著就读,但教员种族背景多元,旺哈米迪还曾修了基本中文课程。不过,他笑言自己从来没认真上课。而且比起学习中文,他更有兴趣了解少林功夫。

毕业后,正逢1987年全球经济萧条。他在1年半内寄出百余份求职信,却无人问津,加入失业大军。他迫于无奈下,只好改拿大马教育文凭(SPM),尝试在槟岛峇六拜工业区,找一份工厂操作员的工作,结果还被雇主嫌弃资历太高。

他南下吉隆坡找工,始终一无所获,只能跟中学同窗不时在中央艺术坊溜达,聆听诗人朗诗。有次,还碰上陆军士兵阿当(Private Adam)在秋杰路街头开枪扫射,流弹击毙一人,跟死神擦身而过。当时,吉隆坡市区草木皆兵,所有人提早下班回家,他们却准备到市区去。

他跟朋友嘲笑路人怎么也都放假之际,“巴士还经过一个火势转小的油站,消拯员正在灭火,我们也不懂。过后知道详情才吓了一跳,这是我干下众多蠢事之一。”

觅职失败后,他再度返乡,旺哈米迪的叔叔递来一张剪报,上面印着:“《新海峡时报》集团征召记者入门训练课程(Pre-Entry Training Scheme,简称PETS)。”

他对新闻业毫无了解,但叔叔认为他爱书写,就鼓励他申请看看。起初,他也抱着玩玩心态,就连应征时写题为“何以要成为记者”的文章时,也直接写“被叫到就来咯”,丝毫没认真看待。

没想到,他却成为了当年获录取的30名学员之一,在《新海峡时报》报社总部上了4个月的课程。事后,他才得知,报社内部当时分为两大阵营,一派认为记者是天赋的才能,另一派则认为,记者可受训培养。结果,训练派胜出,促成PETS课程的开办。

天赋派vs训练派

“PETS”在英文意指宠物,因此这批菜鸟学员,也被另一派戏称为“报馆宠物”。上课期间,他享受写作之余,还能让他将过去受左翼思维启发的社会关怀,化为纸上的记录。

“这个课程不只是玩玩,对社会有贡献……多少可以撰写工会等,包括政府拆迁贫民窟。”

旺哈米迪忆述,当年这些“宠物”学员,如今都是新闻界的“大腕”。他们包括《透视大马》总编辑嘉哈巴(Jahabar Saddiq)、英文财经报刊《马来西亚储备报》主编三苏阿克玛(Shamsul Akmal)及国际新闻编辑哈巴占星(Habhajan Singh)和曾在首要媒体任职的旺沙巴丽雅(Wan Sabariah Sheikh Ali)等。

迄今,他一直对当时的上司,即时任《每日新闻》编辑纳斯拉曼(Nash Rahman)心怀感激。

根据旺哈米迪,纳斯极力栽培菜鸟记者,也培养了旺哈米迪对新闻业的兴趣,之后一干就是数十年。

“纳斯拉曼原则很简单。你一大早如果没有采访工作,你就向主编建议要做什么。”

“如果你没建议,他就会给你不三不四的稿件,让你‘受苦’。”

为了避免做“不三不四”的稿件,他只好努力提出建议。有次,他鼓起勇气大胆建议,要访问时任旅游部长沙巴鲁丁仄(Sabbaruddin Chik),谈谈吉隆坡首个现代马来餐馆,没想到纳斯拉曼一口答应。

于是,这就成了这个菜鸟记者的第一篇封面故事。

后来,纳斯拉曼也转任《当今大马》马来版主编,如今已退休。

非马哈迪或安华派

离开《每日新闻》后,旺哈米迪决定转战不擅长的英文书写,进入《星报》任职。

他一开始并不适应《星报》英语环境,并为此自卑,直至编辑要他审批资浅记者的稿件时,却发现自己能力并不差。

“尽管我对英文能力没信心,但我已是资深记者,编辑台信任我,审资浅记者的稿件。”

“这些资浅记者平时讲起英语口沫横飞,但我看他们的稿件时,就发现英文不行。我才知道,自己可以很好地编辑。其实我的英文也不差。”

两年后,旺哈米迪跳槽至新创刊的英文报《太阳报》,出任政治编辑。1996年砂州大选,旺哈米迪为首的团队报道出色,《星报》高层召唤他回巢普通新闻组。

1998年,时任首相马哈迪开除副手安华,触发烈火莫熄运动,街头示威每日上演。

旺哈米迪说,当时《星报》内部也闹分歧。普通新闻组被视为是亲马哈迪阵营的建制派,而《星报》副刊组则被视为亲安华阵营。

“那些副刊组认为我们是国阵走狗,我们则认为副刊组是亲安华的蓬松组织,搞不懂任何现实世界。”

他和时任《星报》副刊组记者邱武英(Eddin Khoo)一来一往地讨论烈火莫熄时,两人才发现他们都不属于这两个阵营,对马哈迪和安华都有所批判。

邱武英是已故历史学家邱家金儿子。旺哈米迪说,“从此之后,我们成为密友至今。”

间接催生拳头党徽

1998年,左派力量决定成立新政党——社会主义党,准备向社团注册局申请,旺哈米迪还参与他们的创党会议,并间接催生社会主义党的“拳头”党徽。

“我从英国社会主义工人党的拳头获得灵感,但我不懂设计绘图,就要求一名朋友帮忙。”

“他从事艺术设计,手绘拳头。我向大家展示这个党徽,大家都喜欢。”

可是,旺哈米迪后来却觉得,拳头党徽的形象过于激进,一度建议改用其他党徽,“我尝试要软化,但他们都说不要不要换了。”

最终,他认为社会主义党路线过于激进而退出。当时,适逢美国911恐袭,令他重新反省左派思想的局限。

”左派好像不理会宗教政治和右派崛起。一直以来,我都阅读左派进步作品,从未阅读右翼作品,连阿当斯密(Adam Smith)的《国富论》都没读过。”

“我决定读这本书。虽然我知道有人会指责右派,但这只是谈自由市场。”

随后,旺哈米迪转投新加坡《海峡时报》,曾经还以自由撰稿人身份过活,甚至脱离媒体圈,投入澳洲最高专员署工作数年。

不过,他最终还是不敌大马媒体圈的召唤。2006年返回前东家《新海峡时报》工作,期间还加入行动党。

2004年大选,时任首相阿都拉负责领军的国阵近乎完胜,延续“国阵不败”的神话。伊党主席哈迪阿旺和时任行动党秘书长郭金福失守自身国会选区,而公正党仅保住唯一的峇东埔国席,在野党的前景黯然。

即便如此,旺哈米迪始终选择站在弱势的一方,继续徘徊在新闻专业和政党之间——正业是媒体人,副业是在野党的扶手。

“我的生活原则是,不会支持胜方。2004年大选,行动党选战成绩最糟糕,不是吗?我就参与……”

“其实,我在行动党不活跃。2006到2007年,我每晚都参与行动党活动,但没有直接参与,只是给予劝告而已。”

赋予闲职遭半冷藏

由于《新海峡时报》高层知悉旺哈米迪的“背景”,于是只是给他当个晚班编辑的闲职,“犹如处于半冷藏”。

2008年大选脚步声渐近,朝野政党开始积极竞选。有天,一名高层突然参与日常编务会议,点名要旺哈米迪重出江湖,率队报道选前新闻。

旺哈米迪趁获解放之际,还向下属“假传”高层指令,声称上司要摒弃过去只报道亲国阵新闻的路线,改为持平报道的方式,冀望能在主流媒体中,为在野党打开一些缝隙。

“我冒称获得绿灯放行,可以公平报道。如果你做政治新闻,确保你访问国阵后,也要访问在野党,要50对50才看起来公正。”

他甚至鼓励属下撰写在野党为主的新闻,也抛弃媒体过去一贯的做法——找大学教授写评论新闻,改为直接访问当时的在野党新秀刘镇东、阿米鲁丁等,聆听年轻政治领袖的声音。

巫统察觉民意风向不利他们,进而要求收紧报道空间,其中一名高层也出面要求旺哈米迪不要回槟城报道,反而应当前往玻璃市。

虽然旺哈米迪坚决留守槟城,但投票两三天前,媒体高层来电,以总社人手不足为由,要求他返回吉隆坡总社。他即时万般不愿意,也只好作罢。

“基本上,他们不要我在槟城。当时我已知道,国阵会在2008年败选……虽然如此,我只是写一篇专文,预测国阵将失去三分二州席,这样的报道也没法过关。”

308大选为大马政治分水岭,国阵首次失去联邦三分二多数议席,还丢掉槟雪霹吉丹政权,出现两线制雏形。

旺哈米迪向集团总编辑建议,开放报道空间,但总编辑有心无力,认为掌控《新海峡时报》的巫统不会同意。

他有志难伸下,选择离开报界,随后加入网络媒体《马来西亚内幕者》。但是,由于身体欠佳,最终从2009年开始在行动党总部工作迄今。

他先后在行动党宣传秘书潘俭伟和全国政治教育主任刘镇东下,出任《火箭报》主编,然后到刘镇东创办的亲行动党智库——义腾研究中心任职,负责出版等事务。

视社民主义为导航

旺哈米迪开玩笑地说,尽管有些厌倦,仍不得不再度参与编务活动。

“最后我还是要做不想做的工作,但刘镇东愿景更大。他说不要想到《火箭报》只是供华人阅读,也要尝试推动《火箭报》不只代表行动党声音,即代表马来西亚人民的心声。”

同时,他也创办民主学校,放眼争取马来青年的支持,打破行动党只是非马来人的首选政党。

尽管行动党在马来社群遭到妖魔化,不过,他认为,行动党信奉社会民主主义,才是吸引他加入的主因。

“我选择行动党,因为它走社会民主主义路线。混合经济比极端市场和中央计划来得好。”

“若有人认为,行动党只是种族工具,麻烦照镜重新省思。只要困在种族框架,一切问题都难解决。”

“我没说,拒绝种族问题就可解决一切,但必须打破隔阂。”

“社会民主主义就是中间路线……虽然有人说思想不重要,重要是务实。”

“不过,我不同意,因为我们必须有基本价值,以便执政后不会恋权等。”

对于旺哈米迪来说,社会民主主义犹如行动党的导航系统,引导它执政联邦后的政策方针,以便不迷失在权力角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