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盛三代人:新马的寻根故事
【欣闻别音】
沈焕盛(又名星云),出生于一九一一,卒于一九四九,时年三十八。
乍看其名字及生卒年份,文人与时代血脉结合的命运昭然若揭。文人家国的抉择造成家庭的不幸,向由个别家庭及世代承担,不为人问津,亦未曾记载在史页。
时间缓缓走过半世纪,当年目睹父亲在吡司南马住家被扣上手铐带走,从此诀别的男孩,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八十岁的沈春兴忆起尊敬的父亲沈焕盛及其投身家国的抗争与理想,在政权变动、生活不安的年代,如何演变成一桩家庭悲剧。
时间辗转来到二十一世纪,沈焕盛的孙女绮颖以摄影记者的专业,用镜头打开家族长期禁止的话题——关于爷爷及其共产党的身份,撰述《根:一个孙女来迟的追寻》(Roots: A Granddaughter's Belated Search),则是历史的偶然带来家族历史记忆的解锁以及亲情的释怀?
下文分别以沈焕盛、春兴与绮颖三代人的故事,谈南来文人及其家人时代命运的相连。
【欣闻别音】
沈焕盛(又名星云),出生于一九一一,卒于一九四九,时年三十八。
乍看其名字及生卒年份,文人与时代血脉结合的命运昭然若揭。文人家国的抉择造成家庭的不幸,向由个别家庭及世代承担,不为人问津,亦未曾记载在史页。
时间缓缓走过半世纪,当年目睹父亲在吡司南马住家被扣上手铐带走,从此诀别的男孩,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八十岁的沈春兴忆起尊敬的父亲沈焕盛及其投身家国的抗争与理想,在政权变动、生活不安的年代,如何演变成一桩家庭悲剧。
时间辗转来到二十一世纪,沈焕盛的孙女绮颖以摄影记者的专业,用镜头打开家族长期禁止的话题——关于爷爷及其共产党的身份,撰述《根:一个孙女来迟的追寻》(Roots: A Granddaughter's Belated Search),则是历史的偶然带来家族历史记忆的解锁以及亲情的释怀?
下文分别以沈焕盛、春兴与绮颖三代人的故事,谈南来文人及其家人时代命运的相连。
第一代:沈焕盛的家国情怀
沈焕盛生出于香港(一说广东梅州),襁褓时由母亲带来马来亚,父亲在吡叻司南马经营小店生意,种植甘密和橡胶。他在镇上完成小学教育,1926年来到在槟榔屿中华中学念初中,并在初中毕业后回国升学,备受瞩目,甚而有新闻报导:
本屿中华学校中学毕业生,张君悦盛、沈君焕盛,中学一年生胡君启盛,本日下午偕同中学教员林君良彦,搭丰平轮回国,升入集美大学,求较深之学问,以为他日为国效劳。林教员则定新春返屿云。(《槟城新报》1928.12.22)
这则报导有个有趣的发现,1929年与沈焕盛一同回国升学的同学当中,一人为张悦盛,一人为胡启盛,父母以“焕盛”、“悦盛”、“启盛”取名,在强国侵略平民蒙难的时代,大概都有寄望祖国强盛之意。高中毕业后,1932年在上海法学院念政治系,之后回到马来亚,于大山脚日新学校、亚罗士打华侨小学就任教务长期间,积极参与槟榔屿抗日活动,并以事关救国,回到校园鼓吹师生购买国债,以充庞大的军事费用。
日军入侵后,沈焕盛曾遭日军抓拿和殴打,释放后搬迁到巴眼色海,在日本政府开办 的“游艺场”(Amusement Park)开赌摊,一方面假装沉湎于赌博,一方面也是为了谋生。
二战结束后,沈焕盛担任《怡保日报》主编,只办了短短一年即结业,却在这期间写了不少反殖民的文章。只可惜《怡保日报》未能留下来,已找不回沈焕盛的文章。1947年,日新学校聘请为校长,在投入办学之时,又因学校董事国民党和左派的争议,不获续聘,只好回到司南马帮忙母亲打理生意。
一九四八年紧急状态伊始,沈焕盛被英政府怀疑是左翼份子,将之扣留,并开出两条逃生路让他选择:关进太平牢狱或离境回国。沈焕盛选择了后者,回到家乡不久,既上山加入共产党游击队宣传干部,1949年七月,他在下山时遭国民党囚禁,并在国民党退守到台湾时与一群党员遭致处决。
一个投身革命理想的文人结束了短暂缥缈的一生,却开启了家人终身的梦寐,世代相连。

第二代:沈春兴的家庭悲剧
沈焕盛的大儿子春兴九年的小学生涯,随着父亲的迁居换了五个地方、七所学校。二战前后的漂泊,似乎成了文人及其家人惯常的颠沛与流离。
1941年,沈春兴六岁,在司南马志成学校上一年级。1942年报读日本学校,1943年搬迁到巴眼色海,由母亲亲自教课。日军撤退后,就在巴眼色海华文小学上初小二年级。1946年,父亲担任《怡保日报》主编,母亲负责校对,他在郊区一个教会办的三德学校上学。
约一年后,《怡保日报》办不下去,父亲受到邀约,来到大山脚日新学校当校长,沈春兴在那里完成初小教育,父亲不获续聘后离开。1948年,父亲在华都牙也(Batu Gajah)育群学校当副校长,他在那里念五年级,读了半年即学校假期,回到司南马,所以下半年在司南马小学念。
1949年,父亲被英政府扣留,父母担忧孩子的安危,将他们送到怡保姑母的家去,在怡保育华华文小学上高小六年级。以前的老师像走马灯地跑,拿不到聘书就要离开,孩子跟着父母也像走马灯到处念书。
父亲回国后,他们家经历了非常困难的階段。母亲与祖母承担起家庭的责任,由于沈春兴和弟妹在槟城钟灵中学念书,母亲于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老房子让一家人住进来,并将空房间租给锺灵学生,分担花费。直至孩子毕业,各往就业升学,母亲随后搬到新加坡定居。
对于父亲时代使命优先于家庭的抉择,母亲失望与心碎,两年后才收获丈夫杀害的事,悲痛欲绝。沈焕盛选择回乡救济祖国,未能想到这个严峻的选择铸成自己与家人往后的命运:他回国后加入共产党游击队宣传干部,四九年被国民党杀害;留在马来亚的妻子独自抚养五名年幼的孩子,“父亲”从此成为家人严禁的话题,孩子亦不允许投身政治。
生活只要平淡、安稳,远离政治,就好。新加坡尤其是一个符合以上条件的城市,于是沈焕盛家人四代在新加坡定居。
沈春兴母亲晚年失智,大概离世时前亦未能释怀。沈春兴形容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是家庭的悲剧。
第三代:沈绮颖用镜头打开家族心锁
沈春兴看着身为摄影记者的侄女绮颖,经常奋不顾身为底层社会的人发声,恍惚中感觉父亲的基因跳了一代,去到她身上。两人同样具有时代使命感,为了理想做出很勇敢的事情。沈绮颖则在获悉祖父的事迹后,才恍然祖父原来是知音。
沈绮颖一直是家中不被理解的女儿,她的姐姐老老实实遵循祖母制定的安稳路线,毕业结婚生子,生活富足无忧;她则客居北京,经常暴露在各种危险处境,只为将矿地工人恶劣的工作环境拍成故事,藉以引发人民对底层农人的关怀。另一方面,家人禁止谈论祖父与红色政治,她却对“红色历史”充满兴味。
沈焕盛一生很短,对于他的事迹多有语焉不详的地方,沈绮颖与父亲、伯父四处走访追寻,甚而回到家乡拍摄记录,出版《根:一个孙女来迟的追寻》(Roots: A Granddaughter's Belated Search),以镜头解开关于爷爷常年被禁锢的身份。
沈绮颖回到家乡发现,家族房子前的空地竖起“沈焕盛烈士纪念碑”,由沈焕盛侄儿于1953年所建,共有三米高。
在著作的结尾,沈绮颖如此记录大伯沈春兴对父亲的敬意:“他是一名具有高尚德行、节俭与专注社会工作的人。二战时,他多次主动站出来代表居民与日本协商。人们说他不是一名好父亲,那是因为他太忙碌;在学校与社区,他是人人依靠与敬仰的领袖。”
小结
在那纷扰的年代,南来文人扛起知识分子的使命,却往往无法顾及家庭,除了让孩子像走马灯求学,多处搬迁,并因反抗殖民带来不幸,殃及家庭。
历史辗转来到孙女的世代,得以解开家族身份记忆的长期禁锢,并为自己与祖父的血脉相连而欣喜。仅记上一代知识分子与其家人的命运。
参考书目:
Sim Chi Yin, Roots: A Granddaughter's Belated Search, 2015.
〈新加坡摄影师用镜头寻回禁忌的身份记忆〉,《端传媒》2015.10.28。
黄欣怡:〈访谈:日新学校复办后第一届初小毕业生沈春兴〉、〈左翼青年沈星云校长〉,《日新时代》58(2019/06),页7-23。
黄欣怡,台湾师范大学国文所硕士,大山脚日新独中校史专案执行员。好读书,专心做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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