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视报》何止一本杂志?庄家源张丽珠的文创路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槟城第一份中文城市杂志——《城视报》创刊至今第5个年头。办杂志,搞出版和推广文创工作,表面看似很酷,且兼具浪漫情怀和社会使命,但对于《城视报》出版总监庄家源和主编张丽珠而言,如何摸索出一套实务操作法则,营造创意专才可赖以为生、发挥所长的永续生态链,才是值得一谈,但偏偏被忽略的故事。
几年前,夫妻俩离开服务十余年的媒体界,一头栽入既熟悉又陌生的领域。
2014年创立黑土设计所(Heitu Design)是他们脱离打工族,试图开创和实践各种在地想象的转捩点。规模小巧的工作室,隐身于青草巷住宅区的一隅。幽静的环境和墙上的彩色宣传海报,构成创作基地的独有气质。
为何取名“黑土”?原来,两字合一即“墨”字。墨,象徵他们最核心的文字与出版工作;同时要宛如黑土,成为孕育文创种籽茁壮成长的一片沃土。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槟城第一份中文城市杂志——《城视报》创刊至今第5个年头。办杂志,搞出版和推广文创工作,表面看似很酷,且兼具浪漫情怀和社会使命,但对于《城视报》出版总监庄家源和主编张丽珠而言,如何摸索出一套实务操作法则,营造创意专才可赖以为生、发挥所长的永续生态链,才是值得一谈,但偏偏被忽略的故事。
几年前,夫妻俩离开服务十余年的媒体界,一头栽入既熟悉又陌生的领域。
2014年创立黑土设计所(Heitu Design)是他们脱离打工族,试图开创和实践各种在地想象的转捩点。规模小巧的工作室,隐身于青草巷住宅区的一隅。幽静的环境和墙上的彩色宣传海报,构成创作基地的独有气质。
为何取名“黑土”?原来,两字合一即“墨”字。墨,象徵他们最核心的文字与出版工作;同时要宛如黑土,成为孕育文创种籽茁壮成长的一片沃土。
申遗成功的福与祸
2008年,槟城政党轮替。数个月后,乔治市和马六甲“双城”齐列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接下来几年,文艺活动在槟城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
长期深耕的文艺先锋和推手坚守阵地,新元素接踵而来,乔治市入遗庆典、乔治市艺术节、文学节和北海艺穗节依次开展,成了每年万众期待的新看点;休业不到两年的Greenhall艺人馆(Actor Studio)重生为槟城表演艺术中心(Penang PAC);官企Think City诞生,让急需辅助的艺文和古迹保育工作者喘一口气;市集、复合式咖啡馆和文创空间蔚为风潮;兴巴士公司艺术廊(His Bus Depot)崛起,成为艺术爱好者的新据点、新地标。
有者对眼前的“文艺盛世”欢呼,但不乏对士绅化、壁画和“博物馆”泛滥的现象忧心。总之,大家隐隐约约中有感多了一些什么,也少了点什么,小至一本杂志和一间书店,大至全盘的文化政策和公民素养。
香港文化人梁文道于2012年到访时就发现,文化底蕴丰富的槟城竟连一本中文的城市杂志都没有,而感叹槟城要如何晋升国际城市?此言启发了时任丹绒区国会议员黄伟益,尔后召集一群文字工作者,筹备一本关注乔治市生活与文化的中文社区画报。
机缘巧合下,黄伟益接洽了资深媒体人庄家源和张丽珠,并加强他们逃离舒适圈的决心。
为读者呈献好文章
以往,媒体人转换跑道,若非从商,通常会投身媒体相关的行业,如出任议员新闻助理、企业公关或到传播学院执教等。要半路出家,毅然闯入一个充满未知数的新领域,实非易事。
回首媒体生涯,1990年代入行的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当年报界是个有光环的职业,许多人都争着加入服务。

庄家源早期领奖学金在马来西亚艺术学院(MIA)修读商业美术,毕业前就进入《星洲日报》,为旗下学生刊物《学海》的第一代编辑。先后在副刊、美术组和地方版《大都会》等部门服务5年后,他履行对家人的承诺,回到家乡槟城。
在报社任职期间,他感恩遇见值得学习的对象,而报馆长期订购的港台杂志与报刊,为他们提供了非常好的思想养分、开拓他们的视野。
不如网络上的海量信息可信手拈来,老一辈的新闻工作者需借大量阅读、剪报累积资料。庄家源举例,香港巨星梅艳芳和张国荣去世时,报馆决定出“号外”,他们需在短时间内运用档案中的资料编好五六个版。尽管早告别那种紧张的工作流程,同事齐心完成任务和作品出炉的成就感,仍令他念兹在兹。
“若有机会,有人肯投资,我还会想要做报纸,但不是用现在的模式。”言语中,流露出他对报纸的情结。
曾在《光明日报》担任执行美术编辑的他说,早期报馆对设计缺乏整体的概念,人手也不足以应付。某一年,总编辑一反传统,委派美术组到中国出席新媒体大会,他原以为中国有什么值得学习的,结果发现对方早走在前端,给他带来深刻的思想冲击。
但那个年代,编辑始终很重视资讯,懂得琢磨每篇文章、点石成金,“每回稿件到手,总要很好去包装和呈献给读者。一名编辑需具备这种认知和能力,让读者看见一篇好文章和作品。”
耗两年做心理建设
有别于家源,来自亚罗士打的张丽珠喜欢爬格子,跟文字打交道。她在《光明日报》副刊撰写专题报道期间,用生动的笔触梳理槟城和乔治市的地方志,重现旧城人文之纹理。处理食物专题时,她会思考如何在字里行间把地方历史和文化融入其中,而不是一味点评推荐。
由于报道出街后备受好评,她更坚信,类似的报导面向有其存在价值。
乔治市申遗时,与槟城古迹信托会成员林玉裳和卢光裕交情甚笃的她借助他们的知识,对此议题作出多方位探讨,甚至"不安份"地邀请林玉裳到报馆向同事讲解世遗小知识,如分辨核心和缓冲区、不同时期的建筑设计风格等。
她和庄家源相信,从事媒体工作需从自己关心和热衷的领域着手,成就自己去做些事情,交出自己也满意的代表作。
虽然不断自我鞭策,抱着“再多做一些”的心态,但久而久之,他们仍感受到媒体内部的惯性与僵化,如何与客观环境的急速变化脱节,纵使记者和编辑每日重复几乎千篇一律的职务,练就了一身熟稔的技巧。
“媒体工作其实很封闭。”庄家源如此形容。乍听似乎很弔诡,怎可能外界已恍如隔世,最贴近时事动态的编采室反浑然不觉呢?唯一说得通的是,春江的鸭子早变成温水青蛙。
离职前两年,他坦言,主要都在做心理建设,然后才是技能和认识市场操作等方面的装备。“某些高层会提醒,留在报馆工作较有保障,外面经济不好啊之类的,让你陷入恐慌,害怕踏出去。”幸亏,庄家源笃信,走出去才有开创新的可能。
听起来,有种破釜沉舟的感觉。
不同视角关注社区
庄家源酝酿离职之际,黄伟益刚好向他们提出《城视报》的出版企画。加上亚洲文件夹集团主席林顺发同意赞助出版费,资金上的障碍早被扫除。“偶尔,你就是会被一些东西驱动。”庄家源直言,这个案子无疑推了他一把。
张丽珠比较迟离开报界,但这项决定仍引起旁人的“好奇”眼光。
“媒体当时的前景还好,有人问我为何要离开?毕竟,我在报馆能发挥所长,报导自己关注的课题,而且相当自主。”不过,心意已决的她想通过黑土做不一样的尝试。

“过去几年,无论是采访食物讲座,或针对市井饮食文化的报道,都获得蛮多人关注。但,我无意做那种向你推荐好吃,或不好吃的二分法,而是要介绍社会文化跟饮食的关联,如何观察人情与味蕾。”
尽管不是什么饮食和文化研究专家,学生读到报导后,会为了做研究来找她。她因而对自己说,“原来,这个工作是有价值的。 ”
张丽珠尚记得,他们一开始就试图说服身为召集人的黄伟益,他们是认真的,《城视报》需可长可久。
有别于打工领薪,亲自包办一份定期出版的刊物,需具备三头六臂的能力及克服各种难关的魄力和承担,义务性质的运作模式往往行不通。为了健全运作,他们一开始就决心成立公司,不愿过度依赖志工和视他们的付出为理所当然。
坚信需摸着石头过河的他们,决定先出版,再改进。
《城市报》创刊初期充满各种不确定性。张丽珠追溯,刚出版第二期,林顺发就约他们吃饭,让他们猜想是否出了状况。结果,林顺发却说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并非常认可。原来,一切都是杞人忧天的虚惊一场。
张丽珠不讳言,《城视报》小清新的风格也遭致各种批评,包括形容他们只写风花雪月、小确幸的文章。但她非常清楚,《城视报》就是要用自己的视角,关注槟城的社区。
“我觉得,该容许大家以不同的方式去介入和改变社会。况且,很多历史课题和社区面貌,仍未被报道记录。”
“对我来说,没有所谓硬或软性新闻,只分好或坏的报道。以前,别人赞你文笔好,意味你写的东西是软性的,次要的。我不同意,真正关键在于你想如何去影响读者、跟他们对话和启发他们的思考,甚至达到阅读的愉悦。”
零成本的文字工?
离开保护伞跨入文创圈,庄家源意识到,需结合热情和实际的市场运作,快速从行动中学习和改变,不能只一味观望,指望别人替你挡风遮雨。
“设立一所公司是很重要的,但不能沿用报馆的作业模式。报馆的结构讲究分工,记者可能交了稿就完成任务,我们这儿是前端到后端的集体创作,要一起构思内容和呈献方式,把编、採和美融为一体。”
“不仅如此,公司肯定要有一套管理系统。”就算工作室只有5人左右,他坚持,要拟定明确的工作流程,要能让新人接手。
有别于其他产品和服务,民众误以为,文字和设计工作零成本的观念仍根深蒂固。鉴于单靠出版难以为继,黑土设计所同样需接其它案子来平衡收支。

“我们看到有些东西没人做,需要有人去做。幸亏,我们出来时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庄家源感叹的是,鲜少有人愿意去谈搞文创背后的运筹,从写策划书,找资金到行动者的自我装备,学习和碰壁。
为了接商业案,他前期就曾下了很大的功夫了解行情和市场运作,如到各公司收集宣传单和产品手册等,掌握潜在客户的广告开销、预算和需求等。
张丽珠则常自得其乐地帮忙接待访槟的国外媒体,如香港杂志的朋友。除了扩大人际关係网络,她想说,与其让对方只介绍一般的景点,不如发挥影响力,带他们去见识槟城的另一面。
或许,有些人觉得那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对他们而言,广结善缘和建立人脉非常重要。比如,他们原本帮忙威南Baba有机农场出版通讯,之后对方想主办一场有机大会,他们就顺势接下策展任务,包括规划展览、形象设计和场地的布置安排等。
纵使谈不上很有经验,他们仍勇于尝试,“这些都是累积,你要接受考验和把握机会,别未尝试就说不行,说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我不做。”庄家源对此感受甚深。
寻找恰如其分的定位
走过了5年,《城视报》从季刊进阶为双月刊,发行量翻倍至2万份,开设电子版和增添英语内容。除了一两期稍微迟出版,他们一直都尽力确保准时面市,甚至像日本杂志提早与读者见面,拉长其生命期。
“我们设定目标,每年都要有小进步,如增加页数或更频密出版”,庄家源说。目前,他们未有发行部门,需亲自运送至吉打、霹靂、吉隆坡和柔佛等约120多个发放点,“之前我下吉隆坡一趟会载500份,渐渐地变1000份,现要分两趟了。”
虽然《城视报》赢得很好的口碑,且激发他人开始构思本身的社区画报,庄家源和张丽珠仍无时无刻在思考,这份刊物、这座城市、整个文创产业生态和自己,如何能在全球不断的变革下进步和转型。
他们希望找到某种方法,如招广告和合作项目使《城视报》自供自足。庄家源说,“有额外的收入,至少可为员工加薪,让创意工作者在市场中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
“我们需不停转型。有些案子,我们可以忍一忍,勉强接了下来,但偶尔代价很大。兼作各种业务,需更有效地整合资源。”

目前,黑土设计所一半的业务来自吉隆坡。至于《城视报》,他们过去几年以此品牌出版了几本书刊、发行6项城视产品、主办摄影展览和工作坊、电影放映会和讲座、音乐演出、创作分享会、文化沙龙、专题交流会和读者见面会等。
根据庄家源,他们原本打算一年出版2本书,但出书和发行在大马已变得越来越艰难,“印出来后,工作才真正开始,如行销等。很多人说,如今很难再从出版赚钱。我们仍想去推动和尝试,但不至于要典当整间公司去这样做。”
活动是立体的内容
庄家源说,他们不仅要进入市场运作,更需协助建造成熟的文创市场,“如今市场很小,需一起合作把蛋糕做大,不能视彼此为竞争者。”
为此,他们正试验不同的合作模式,包括跟选品店Manoplus展开合作,“我们要思考如何共享资源,找对的人来聊、来合作。”
去年,《城视报》和Manoplus联办了为期约20天的“Hi ! 台南展”。今年初,双方再配合新春联合呈现“诸事大喜”好物展,接下来6月则邀请到生祥乐队制作人兼台北市政府前文化局局长钟永丰开讲。
"工作室不能限于出版刊物,活动可成为立体的内容"。针对此,庄家源说,他们现在侧重于执行自家的提案和企划。虽然仍会接其他案子,但会衡量是否具经济效益,未必再来者不拒。
至于参考对象,他们说,台湾的《小日子》杂志是其一,可以借镜其开设实体店的做法。张丽珠认为《透南风工作室》也是值得取经和学习的对象。对方以细腻的手法呈现台湾农业课题,除了出版杂志、也做田野研究和策展等,十分认真经营城市行销和软势力。
他们看见,别人如何搭建整条生态链的每个环节,包括设计、摄影、研究和包装等,让学习和从事相关领域的人有案子可接和谋生。
告别上个十年的态度
经过几年的参与、观察和反思,他们深深感受到,槟城迫切需建立一个对文化和创意产业友善的环境、把资源挹注在对的地方及栽培人才,而不是空洞的献媚。在这方面,他们只能凭有限的资源凿出一个破口,引入外国可参考的案例,供本地对象群学习。
“有人问我们,为何引入那么多台湾的活动?但我们现只能从台湾获得相对多资源,而且对方有一定预算,活动具深度、效果和影响力。”
对于有者建议他们向外国推销国内的特色,庄家源认为,文化输出须由内而外,安排出国演出等也要考量到经费和专业水平等因素。张丽珠则认为,交出了成绩就自然会有人找上门。如去年台南市政府观光旅游局就主动接洽他们,协办“Hi ! 台南展”和展开台南—槟城的双城对话。

询及如何看待槟城与国内他处的文化发展,庄家源说,槟城仍佔据优势,但过去几年,别人正迎头赶上。
“我们要调整态度和告别旧模式,上一个十年的态度已不合时宜、不接地气了。我们到很多地方去看,所有地方都在设法不断创新和吸引人。”
他认为,关键往往在于态度和视野。他以媒体为例,当洽谈合作时,传统纸媒关心的仍然是广告,非纸媒却相对积极与其他平台串联,开拓各种可能性。
吉隆坡人普遍上旺盛的好奇心与精益求精的作风,令庄家源留下深刻印象。 他举例,除了踊跃参与活动,活动上总有人积极举手发问,求知欲和学习态度显而易见。
他希望,槟城能从跟他人比较中发现自己,认清自身的能耐与水平,然后捲起袖子打造新的文化和作风,“别只埋怨,否则什么都做不了。”
政府需提供大方向
最后谈到政府的角色,张丽珠指出,政府通常会鼓励文化界扮演构思和推动的角色,并期望对方先“做点事情”。
她不否定政府有必要在文化推动上扮演更大的角色,但也认同文化工作者要先有一些开端,“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努力,这样肯定比较好谈。”
庄家源认为,政府最基本要释出诚意,与业界保持沟通。不能要求文创工作者“自作多情”地单方面献议,甚至费心铺路和穿针引线后,又毫无表示。
“我们要政府打造良好的环境,提供大方向。如此一来,其他人才能入场参与,各做各的会很消耗。“
他们寄望政府承担其公共角色,建立推广文化发展的产业链和生态,不是消极地修好老房子了事。“你得思考,要如何活化运用这个空间啊?怎样鼓励年轻人参与、栽培人材,从策展人、设计师、节目编排员到专业舞团等。”
除了政府,庄家源也苦口婆心,私下劝民间团体要一改交行货的作风,停止陶醉在自我感觉良好中,放下身段观摩别人如何办文化活动,因为往往一比较,高下立见。
聊到此,张丽珠笑说,庄家源常常会看不过眼,到处建言一番。但她相信,那是一种"爱之深,责之切"的体现。庄家源的说法是,不想见到煮蛙效应在这座城市中发酵,否则迟早会沦为一淌死水。
人说中年状态该冷静沉稳,他们俩却还想在人生下半场再闯一闯,到处点火。但张丽珠强调,他们不是傻乎乎地横冲直撞,是要抱着信念,双脚踩实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