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残是我的,殘障非我故”:轮椅上的平权者陈华春
【今人物】“残障”的经验是流动的,会随着社会脉络、文化环境、时间和支持系统而有所变化。
【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那天,我们约下午五点,在吉隆坡中环某家咖啡馆碰面。那是下班高峰时段的序幕,不只大厅内的人潮开始变多,就连外头朝往蕉赖和吉隆坡方向的联邦大道也开始堵车,我困在车笼中动弹不得。在这座以私人汽车为导向的城市,移动处处充满障碍是吉隆坡人充满怨愤,又习以为常的城市经验。
一小时前,他精准地计算时间,一上完课,就马上从机场搭乘吉隆坡机场快线,准时返回里。我到步咖啡馆时,他已经到柜台点好咖啡,熟练地选择了最外围的餐桌。那裡的空间比较宽敞,方便他进出和移动轮椅。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对吉隆坡中环和Nu Sentral的空间了如指掌,随时能够巨细靡遗地描述在此穿行的路线和潜藏的障碍。例如,每逢下雨,雨水必会渗进电梯而禁止使用,导致他无法自行穿越衔接两栋建筑的天桥路线。为此,他不厌其烦地多次向吉隆坡中环管理层投诉,空间的不友善,处处充满障碍。
他是陈华春(Peter Tan),是一名残障平权推广师(disability equality trainer),专门为各行业提供培训,理解伤残(impairment)与残障(disability)的不同,以及如何落实到社会环境。全马拥有这项专业的人寥寥无几,查看了福利部官网,名单上只列出了4名推广师的名字。这跟全国40万9269名注册残障人士(OKU)的统计数字落差,实在大得令人咋舌,更何况,还有很多人并没有注册成为残障人士;而且需要接受残障培训的人,不仅仅只是他们而已,还有与他们共存这个社会的我们。

突变的白开水日常
陈华春出生槟城,1984年,他是个刚满18岁的中六生,天性活泼,热爱户外运动。有天,跟朋友到游泳池潜水,一跃而入泳池时,谁知错估泳池深浅,整个人摔进过浅的池底,断了两根脊椎,导致脊椎损伤,而四肢瘫痪至今。
“那时候,我才中六,在槟城读书。我就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对未来也没什么具体目标,年轻且无忧无虑,用一种非常冒险的方式享受生活,而这就是它的后果(泳池意外)。”
所幸,友人及时把他从泳池拉了一把,否则,后果更不堪设想,他说。他在槟城医院躺了3、4天,父亲买了机票,送他到吉隆坡继续接受治疗,在那里又躺了3个月半。出院后,四肢不便,阻断了他上学的路,只好留在家里强迫自修。本来也不怎么爱读书的他,考出来的成绩也不过尔尔。
母亲是一直守护着他的人,意外发生后,对这独生子更是爱护有加。好几次问他那段日子的模样,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说,“基本上,就是有一天过一天,日子过得非常平寂无事。”后来,认真回想,其实这道问题是从“非残障人士”的视角发问,并且想要得到“非残障人士”般生活一样的回答,并没有考虑环境对“残障人士”的不友善。
“我常常感到气馁挫败。我原本在学校很活跃,喜欢运动,爱跑来跑去,却突然四肢瘫痪,动弹不得。我根本没意识到,如果整个环境友善一点的话,我其实可以出去走走,可以做更多事。所以,我就让我妈一直宠着我。”
2003年,母亲患癌过世。期间,幸得周围邻居,帮忙照顾患病的母亲。三年后,他离开出生的地方,迁移到吉隆坡,隔年,与1999年在网络相识的吴瑞芳结婚。两人定居蕉赖某处,跟三只街猫相伴至今。
如今,陈华春的行程紧凑得令人无法置信,尤其今年7月,他证实患上肾功能衰竭末期后,每天必须接受10小时不间断的洗肾治疗。一天只有24小时,他每天近20小时的作息是固定的,平日花10小时在通勤和教课,另10个小时开始进入休息和睡眠状态,同时进行洗肾。
屈指一算,他几乎没有什么闲暇时间,除了逗逗家裡三只街猫玩,假日偶尔出去逛逛购物商场外,就是花五、六个小时,写写维持5年的每周千字专栏。或许如此,他说话的速度飞快,回答讲求效率简洁。

东京自由行动的经验
13年前,在机缘巧合之下,陈华春接受日本国际协力机构(JICA)的邀请,到日本东京参加独立生活(independent living)课程,从此纠正了他对伤残和残障的观念。随后,他连续参加有关残障平权的课程后,也开展了他成为残障平权推广师的旅程。
回想起初到东京时,乘搭公共交通的经验令他打开眼界。他发现,自己虽然是轮椅人士,却能在那座城市通行无阻。不谙日语的他,每天独立乘搭火车上课,只要到柜台通知服务员要下站的站名,有人会帮你铺好站台和车厢之间的缝隙,让轮椅人士可以安全搭乘。快要下站时,只见下一站的服务员,早已在同一个车厢门口外等候。
如此顺利的移动感,是他在马来西亚从未体验过。那次的亲身经历,说明了“残障”的经验是流动的,会随着社会脉络、文化环境、时间和支持系统而有所变化。同时,这也让他重新理解身为残障人士的意义。
他问,“你认为残障是什么?”这是他在教课时,经常会问的问题,也是他给我的大哉问。他解释,一般人会回答,残障就是指那些不能走路、看不见、听不见的人。但是,从残障平权的角度而言,我们有必要区辨伤残和残障的区别,残障人士才有可能从中找到立足点,为自己争取权益。
残障平权运动或独立生活运动,源自1960年代的新文化运动。根据残障平权运动史,英文中的伤残(impairment)和残障或障碍(disability)各有指涉。伤残意指一个人身心理的组织结构或功能上的损害或异常现象;而后者较指个人因为伤残而遭遇不利的环境。
至于残障平权培训(DET),他说,“这是一种从社会模式的视角来理解残障的途径,认为残障是社会处处充满障碍的结果,这包括社会态度和环境(设计),而不是个人伤残本身造成障碍。”
“过去那些年来,我一直以为我不能自理很多事,是因为我的瘫痪。后来,我才知道我可以处理很多事,如果社会愿意包容像我这样的人。”
“社会歧视和压迫也是造成残障的来源。人人都以为你是瘫痪的,所以你再也不能自理,全程需要别人的协助。这种说法并不正确。”他说,残障平权培训工作,同时是为了赋权残障人士和其家人,不要因为身体伤残而感到自卑内疚,而是要争取社会大众的观念改变,以及改善公共空间。

跌倒投诉成家常便饭
许多建筑从“正常人”的需求和使用角度出发,没有纳入残障人士的需求。他列举,只有梯阶而没有轮椅坡道的建筑、垃圾桶堵住的电梯按钮、越过阶梯才能进去的残障人士厕所、歪斜凹凸不成形的人行道、无法跨越的马路、轻快铁站台。他直言,整个环境设计不仅不友善,而且还充满风险。
于是,跌倒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投诉也是。“这些障碍阻止我们参与社会。……你知道我已经瘫痪34年,完全没有走路,一旦跌倒,骨头可能会断掉,或撞到头部,而引起生命危险。”所以,他常常向吉隆坡中环广场、马来亚航空公司、市议会、购物中心,投诉公共空间的不友善,却也常吃到闭门羹。
他多次投诉不果后,就干脆把照片放到社交媒体,一旦引起关注,让管理层感受到舆论压力后,他们才愿意见面聆听,寻求改善。不过,他强调,投诉归投诉,后续跟进,同时提供建设性的建议也很重要。
他原本不是一个爱投诉的人,后来发现若继续不发声,别人就会视为理所当然,无障碍空间就会更加缩进。而且,他也鼓励更多残障人士到公共空间,去见证空间的不友善,同时,不断提出异见,力促这个社会改变观念,改善环境。“当你遇到不对的事情,要敢于说出来,别把它当作是命运的一部分。”
“对残障人士友善的安排,就是对所有人友善。如果,残障人士可以使用这个空间,那么人人都能使用,反之亦然。”

一个人斗争更有效率
他补充,自己是投诉自己亲身经历的事,而且习惯进行一个人的斗争,并自称为“个人运动份子”(individual activism)。他同样关心政治,大选时履行公民投票义务,换政府后希盟如何如何,不过,他厌恶非政府组织内部的政治斗争,而且认为一个人的斗争更有效率。“不要低估一个人的力量,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当然,我不是说非政府组织不能做很多事。”
2008年,政府落实《2008年残障法令(PWD)》,不过,他认为,歧视残障人士的观念和环境仍处处存在。他说明,残障人士在2016年曾争取乘搭巴士权益,各地也提供各种对残障人士友善的巴士,“我们双层巴士、双威快捷巴士(sunway brt)、GO KL巴士等,可是没有我们可以使用的巴士站。我们也不能渠道巴士站,因为行人道上没有轮椅坡道。问题又回到原点。”
当我们以为“残障”离我们很远时,他提醒,“伤残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有的人天生伤残,有的人则像我发生意外。当你变老、患病、中风、患癌……这不是其他人的问题。就算它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也有可能发生在我们亲人身上。到时候你怎么办?把他们困在家里?”
再过10年,马来西亚就会成为面临人口老化的现象,总人口的10%或340万人将会年满60岁,而且这个数字和比例会不断上升。“我们准备好了吗?我们的设备并没有。有很多老人他们不能够安全且方便地进出。在日本、新加坡,很多设施都考虑到高龄社会。老人被赋权,所以你看到很多老人可以出门。但是,马来西亚就很困难。”
他直言,不需要社会的同情。“那会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改变?与其同情我们,不如改变社会,提供我们能够使用的设备和服务。用这样的方式同情我们,而不是纯粹的同情。”
访问那天,他已出外工作十小时,加上身体状态的负荷,其实人很疲惫,可是还是打起精神应对访问。尽管社会改善的速度还是不能令他满意,但是,他应对生命的态度倒是乐观的。
“很多人患肾病的人问我,为什么我看起来也不像病人?我可以感到难过、拒绝接受现实,可是,我宁可看到正向快乐的一面。”
他总是在面子书贴出笑脸迎人、永不厌倦的面孔,也会自我调侃地分享,在公共场所等人时,路人会突然丢了个钱币给他的小故事。每每听他谈起这些荒谬的故事,我们总是大笑着,心里却觉得沉重。正如他最近在冼都吉隆坡艺术中心(KLPAC)与妻子和友人主办的摄影展所提,“伤残是我的,残障非我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