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思维】

有些女性主义者认为，色情片是男性渲泄窥视欲与满足施暴欲望的管道，是压迫与物化女性、造成性别不平等的来源。她们抵制色情片，甚至提倡应该立法禁止色情片。

可是，瑞典的情欲片导演爱蕊卡（Erika Lust）却不认同，偏偏拍摄“专拍给女人看的情欲片”，尝试颠覆色情片的父权意识，宣告要为成人情色电影世界带来新浪潮。

爱蕊卡认为，色情片的问题不在于它拍摄男女情欲与裸体，而是隐藏其中的男性霸权，让色情片成为错误再现女性情欲的媒介。

她在多次演讲与访谈中回忆第一次观看色情片时，内心感受到强烈的不适与不安：“我的生活方式、价值观、以及对性的欲望方式，都无法在色情片找到认同之处。这些影片完全不在乎女性是否感到愉悦，毕竟除了取悦男性之外，女性的存在没有其他功能。”

多年后，爱蕊卡执导多部得奖情欲电影和数本情欲畅销书，还创立以她为名的情欲片制片公司。其中一个制片计划叫作“情欲告白X档案”（Xconfessions），观众与粉丝在网站上分享情欲自白后，由爱蕊卡挑选、改编、拍摄，将女人们无处可诉说的情欲幻想，拍摄成一部部精致美丽、供女性观看的情欲故事。

观看爱蕊卡的影片不只是在欣赏一部情欲作品，更容易被情欲片里的台词、剧情、演员冲击，进而扩大对于情欲世界的认识以及想象，让人忍不住惊叹：“原来情欲片可以这么拍？”、“原来性爱可以这么玩？”

女性成为情欲主体

色情片虽然隐含许多想象及虚假成分，但是当性在日常生活成了不得公开的禁忌话题，色情片就成了大众理解性与男女情欲的重要媒介。不平等的性想象进而会被搬演到日常生活中，影响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待性的方式。

然而，由于主流色情片一贯地将女性视为客体，当作没有情欲和存在价值，而依附于男性生理需求的物品来看待，因此主流色情片并不能作为普遍情欲想象的参照。

反之，爱蕊卡的情欲影片却不同。主流色情片都是从男性角度刻画女性的情欲，因此片中的女性形象较为单一扁平。反观在爱蕊卡的作品中，女性形象却丰富多元，角色设定想象力丰富、主角大胆妄为，会主动出击吸引对象；她们也控制整个性爱过程、节奏与姿势，充分掌握主动权。

此外，主流色情片一般将女性置放在被观看的位置，而观看的主体——男演员却隐身不见，隐藏在马赛克或镜头后面。而在爱蕊卡影片的剧码里，观看的位置对调，男性成为被观看者，片中男演员面对女演员的挑逗、把玩与刺激，甚至在他高潮前后，给予脸部大特写，让观众得以观看男性的呻吟和欢愉。

打破既定性别分工

爱蕊卡影片还以各种幻想乃至诙谐反讽的方式，创造女性“以暴制暴”的故事，强化“女性力量”，用想象力图翻转和反制男性霸权的世界，松动男性霸权社会的结构。

其中一则故事描绘路人在路旁搭便车，最后被摩多车骑士搭讪。现实中，这便会成为女性在公共场合被轻薄的例子，然而在片中性别角色却是相反的——搭便车的是男性，而帅气地骑着重型摩多车、挑逗路人的却是女性，女性被动的叙事被翻转过来。

另一个故事则讲述难民在接受国被流氓霸凌与强暴。现实中，这是一场悲剧，然而爱蕊卡却尝试在片中提供另一种可能的结局——难民学校的老师见义勇为，替他解围，还将流氓们暴打一顿。强暴剧码摇身一变，成了“英雄救美男”的剧码。

这些故事不只肯定女性力量，更企图打破既定的性别角色分工。在父权社会中，婚姻生活作为一个边界，在婚姻生活之内，女性常被要求扮演母职，主要责任是养儿育女；婚姻生活之外，女性的作用则被认定为满足男性性需求。因此，女性的处女膜传统上被父权社会高度重视，那一层薄薄的组织，决定了女性的社会位置——是居家好女子，抑或是个不容于婚姻生活中的坏女子。

这种父权思维所导致的结果是，若某个女人被认定不适合在婚姻生活中当个“好女子”，例如她不是处女，衣着性感、与异性亲昵，就会被贬为“坏女子”，其意义为满足男性欲望，也合理化了对于“坏女子”的非礼、强暴、性苛待。因此，主流色情片中的女性，常常被刻画为“欲求不满的荡妇”，这种极端的“坏女人”形象也合理化了片中男性对她们的施虐。

爱蕊卡的影片所企图反制的，正是父权社会的“好/坏女子”逻辑，从女性视角去发掘各种受压抑的情欲，让女性情欲从父权社会所规定的性别角色中解放出来。爱蕊卡的片中女性的性爱动机并非接受惩戒或附和男性，她们所展现的是爱情的美好、对于身体的好奇、与伴侣的嬉戏，甚至是女性能动性的展现。

平等的情欲关系

对爱蕊卡而言，颠覆色情片与社会中的“强暴文化”至关重要，因此她在影片中不但提倡女权，更常出现的关键词是性向、性别、性癖的平等与多元。

所谓“强暴文化”指的是社会常见的迷思，认为强暴是女性咎由自取，没有明确拒绝所致。男性甚至以为，女性对性不敢主动表态，因此拒绝就是隐晦地表达接受。

因此，爱蕊卡的影片片头便告诉观众：演员都是明确表达“同意”的成人，并且提醒观众应“安全地发生性关系”。主流色情片却经常以剪接手法略去男演员戴上安全套的过程，仿佛那是会打扰观众观赏兴致的后台设置一样，不应被发现。反观，在爱蕊卡的片中，男演员戴上保险套则是剧情的其中一环，似乎也在宣导，激情四射也需安全性行为。

爱蕊卡的影片重视角色间的平等互动与对等关系，在影片中强调情欲平等的重要性，企图抵抗现实生活中女性所面对的情欲压迫。

欲望的平等要求任何一方都能获得欢愉，因此片子常常强调同意的重要性以及呈现双方的平等互动。除了反对具有强迫性质的性行为，爱蕊卡在影片中也主张女人应该追求性愉悦，为女性的情欲正名。

在现实生活中，追求性愉悦的女性往往被灌以各种污名，被称为花痴、荡妇、妓女、性变态等；为了禁止女性享受性愉悦，女性还被迫受到各种社会管制，例如衣着打扮被规定、行动受限、强迫割礼等。

性是个人的创作

然而，爱蕊卡却教导我们面对自己的情欲，也学习让自身获得欢愉。即使不喜欢某种类型色情片中的表演也无不妥，因为没有所谓“正确的”色情片，更没有性爱权威可以训诫我们应该怎么做，或不应怎么做。这纯粹是两个（或者N个）自由人之间的平等交流。

诚然，主流色情片在网络上免费、公开、易取得，成了大家观看色情片的主要“货源”，而我们也习惯于主流色情片的拍摄手法、内容与叙述方式，以为这是述说情欲的唯一方式。

“情欲告白X档案”的意义正是通过向女性收集她们各种各样的性幻想与性体验，通过女性的告白，告诉男人们——不只有一种色情片，也不只是有一种情欲，还有应运各种情欲而生的片子。我们无需把自己缩小以镶嵌入既有的情欲框架内，而是要去寻找，甚至是创造属于自己的情欲故事。

爱蕊卡的影片只是众多选项的其中一种，其作为拍给女性看的色情片，让女性在平等关系中建立女性主体，也在种类繁多的故事中肯定多元的情欲主体。通过阅读或述说这些情欲故事，我们得以发现——性是个人的创作，它的创造力无法被框定。

刘存全，南洋理工大学公共政策与国际事务系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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