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纪实漫画?—仨台马漫画人的现身说法
今特写 “我真的希望画了这个真实事件以后,有更多人看到,那么会有更多人会在意它,然后试图去改变它。”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亚洲纪实漫画《热带季风》(简称《热带》)去年创刊至今,从全方位、无主题地面向亚洲,介绍纪实漫画的多元与包容,到第二期直面东南亚映像,记录各种在地生活面貌,收录约20名台湾、港澳、马来西亚、关岛等地的作品。
上周,慢工出版社社长黄珮珊以《热带》创刊号,荣获第9届台湾金漫奖的漫画编辑奖,其创刊定位、故事取材、装帧设计皆受到漫画业界和读者的关注,包括原本不爱看漫画的人。
本篇专题专访数名《热带》的创作者,其中有同是金漫奖得主的61Chi,以及两名马来西亚漫画创作者Novia和Lefty,听听他们对于《热带》以及纪实漫画创作的想法。

61Chi:越来越在意,想让更多人知道
向来以城市和离乡为创作主题的61Chi(原名:刘宜其),今年以《台北小日子》,再次成为金漫奖的得主,赢得单元漫画奖。凑巧的是,她也是《热带》第二期(简称“热带II”)的创作者之一,画的是印尼远洋渔工的底层故事,题材取向与过去的作品迥异。
黄珮珊邀她加入创作以前,她早已留意到台湾媒体《报导者》的相关专题,不过,那时只跟一般读者一样,心里虽然难过,却觉得自己无从改变血泪渔业的重重压迫。况且,东南亚不是她熟悉的议题。一直到她决定接下这个案子,大量翻阅书籍、资料和浏览纪录片后,她说,“我反而更在意这件事。”
在意什么?“我越觉得必须要让大家知道这件事。……我真的希望画了这个真实事件以后,有更多人看到,那么会有更多人会在意它,然后试图去改变它。”
那天下午,金漫奖成绩揭晓前一天,天空蔚蓝晴朗,台北开始吹起微凉秋风。蓄着短发、戴着黑框圆形眼镜,一身黑衣却背着单肩彩色背包的61Chi和我坐在台北文创室内的开幕礼现场,听她熟练地说起台籍船长与印尼渔工各自背负业绩和低薪的压力,双双出海捕捉黑鲔鱼,而弱弱相残的底层故事。

她在《热带II》的<大海>篇章里,用偏黑色和橘红色交织的线条,在十来页的洁白单光纸上穿梭,勾勒出长时间飘荡在大海上的渔船,犹如一座孤岛。语言隔阂与权力阶级交织在船长和渔工的身上,使封闭的渔船更显忧郁压抑,最终不幸演变成“印尼渔工情绪失控杀害台籍船长的命案”。
对她而言,大海不仅是那台孤独的渔船,还包括台印两国政府和中介,以及渔业上下游的整个产业链。她说,那是她擅长的氛围。“可能,我这个人比较多愁善感,有时候容易忧郁吧。” 就连黄珮珊也说,这种带有速度感和不太写实的抽象线条,是61Chi专属的风格,不太容易在其他台湾漫画人身上看得到。
让台湾创作者参与自己不熟悉的题材,是《热带II》的跨界实验之一。为了贴近创作主题,黄珮珊坚持请她跟随台湾的国际劳工组织专员,到北监探访印尼渔工受刑人。“受刑人”是她和黄珮珊用来命名印尼渔工的字眼,而非媒体惯称的“杀人犯”,多少透露着她们对这宗案件背后,复杂权力关系的意识。
如同电影情节般,61Chi和陌生的印尼渔工在挤满探访者的空间里,拿起玻璃铁窗上的话筒,提高声量地闲聊着,诸如“平常出海捕什么鱼”的家常话题。其实,两人对话的时间不过10分钟,根本无从深聊,而这是黄珮珊一早就预料的事,但还是坚持她走这一趟。
61Chi说,“她(黄珮珊)还蛮坚持我去探监的,希望让我有一个真实感,而不只是报道对象的一个名字。”探监后,她发现,创作者与主题不再是二手资料的疏离关系,而是活生生的生命。“那对我的创作心里的确有帮助。我不是在画一个虚构故事,而他们是有血有泪的人。不管他今天是被虐待,还是杀了台籍船长,他们都是受害者。”

<大海>故事末端,她跳脱编辑原来建议的脚本,用印尼渔工在汪洋上刺杀台籍船长的画面,跟餐厅里的母女俩吃剩鲔鱼的画面交错对话,颇引人省思。“现在有很多平价海鲜,一盘生鱼片这么便宜,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这些渔工受虐、多辛苦。……所以,我就想用船上和餐厅,两个很激烈冲突的画面交错。”
61Chi说,“纪实漫画就像电影里面的纪录片。”纸上的纪录片与影像版的叙事和分镜方式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两者的制作成本却相差甚远。问拿到《热带II》的成品后,有什么感觉?大学专攻平面设计,且拥有多次自行出版经验的她说,“就跟第一期一样crazy(疯狂)啊。她真的玩很疯耶,呵呵。她每一期都要挑不同的纸,而且还不是挑便宜的纸,又挑印工、印一些特殊色。她就是很敢砸钱。不过,这也是《热带》的特色。”
不过,“我很高兴能够完成了一个平常不会主动画的题材。如果能够因为这篇漫画,让更多人注意和在意,可以改善这个恶劣的循环链的话,我就会觉得值得了。”

Novia:不断记录,重新认识老吉隆坡
多年前与慢工出版社结下合作的机缘,让插画工作者冼佩珊(较惯称为Novia)开始以漫画形式说故事。延续创刊号的故事,《热带II》收录了插画工作者冼佩珊(较惯称为Novia)的<老吉隆坡24小时>第二集。
在黄珮珊眼里,Novia是个故事王,随时能够跟路人天南地北地聊,口袋里永远装着许多带有“Novia式幽默”的小故事。这跟她平时热爱观察记录的习惯有关,而做田野调查和记录是纪实漫画的基本功,但黄佩珊说,这样的特质在众多热爱画画的创作者身上并不常见。
不过,Novia说,自己为了《热带》强调的“纪实漫画”,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在不同时段穿梭吉隆坡各个角落。“因为这是纪实漫画的缘故,我非常注重资料收集,所以,一直走一直走,但是,(黄)珮珊觉得我已经走得够多了,要开始停下来画画。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够。”

她从庶民的眼光,记录着吉隆坡不起眼的细节,从巴刹小贩杀鸡的过程、教你如何在老鼠巷与摊贩讨价还价的小贴士,到仙四爷庙打小人的咒语等,“每一次都会让我对老吉隆坡有不同的认识。这是不变的变化。”
《热带》的排版、色调、选纸、装帧之极致,宛如编辑与设计师对作品的二次创作。Novia说,“每次我都不是很放心地让别人排版和印刷我的作品。可是,慢工的话,我都很放心地让编辑和设计师去二次创作,而且很期待他们可以创作出什么疯狂的作品。”
“虽然,我不想太赞美他们,不过,我还是很欣赏他们的执着、工作态度和才华。”而且,Novia觉得,第二期的作品更显成熟进步,每个创作者都不甘示弱地要作出最好的一面。


Lefty:忙昏的漫编生活,还是很想画画
几年前,黄珮珊来马交流时,就不断听到资深漫画人甘承耀(较惯称为左手人或Lefty)的名字。两人后来在槟城的饭店大厅碰头,忍受着蚊虫的叮咬边聊至深夜,发现彼此对于创作的想法很投契,于是相约好哪天非要合作不可。
当时,《热带季风》计划还没有成形,一直到《热带II》决定聚焦东南亚映像,就收录了Lefty的《下一杯咖啡该到哪里喝》。故事叙述着槟城乔治市列为联合国世遗城市后,老店所面临的各种冲击矛盾。1990年末,州政府废除《屋租统治法令》后,租金飙涨更是让许多老行业危在旦夕。
“我要讲的是世遗的到来,对整个大环境的改变。我也不想把它说得太负面,因为世遗不全然是负面的,所以要尽量中立一点,有好有坏。” 故事主人翁是个34岁的工厂技工头手,画面用电影般的镜头随着摩托车穿越槟城的不同街景,一览老店的面貌,包括广泰来南洋咖啡店,还有小市民对话中,不断溢出的地方记忆。

回想起黄珮珊邀稿时,他刚好人在上海担任网漫主编的工作。他每天周旋在编剧、漫画家、老板之间,忙碌地谈论着策略与工作,完全没有闲暇的时间。有天,“珮珊说,《热带II》要出版了,问我要不要参与。那时候我很想画画,就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于是,他通过槟城的朋友收集素材,趁上下班前后的空档作画,“我整部漫画都是在上海画的。”
尽管如此,他却是第一个交稿的作者。不过,说到广泰来南洋咖啡室的故事,他一点都不陌生。2014年,他跟乔治市世界遗产机构合作,画了一系列老房子天井的插画,期间就做了不少访问。而且,他对南洋咖啡文化情有独钟,也促成了他通过广泰来咖啡室来记录槟城即将消逝的饮食文化。
“虽然很多认真喝咖啡的人都说,要喝清醇的咖啡豆,而且认为南洋咖啡的口味混杂。不过,我觉得各花入各眼。我从小到大都在家里和这种咖啡长大,所以对它有一定的情意结。”所以,《热带II》大胆用色的制作方式,也让他可以用接近咖啡的色调,去呈现整幅作品的氛围。
近年,东南亚也不乏类似的作品,其中包括印尼的丙拉哈迪安(Beng Rahadian)—《寻找亚齐咖啡》(Mencari Kopi Acheh)和新加坡籍的许丰定改编自作家蔡学联的《了了》(Gone Case)。熟悉漫画出版和漫画改编电影的他认为,虽然纪实漫画的市场,比小朋友教育历险漫画的市场来得局限,不过,它还是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基本上,纪实漫画是一种可以长期留存在市场的东西,是一个记录,是一种典藏。”

甫在10月初落幕的“第9届金漫奖颁奖典礼暨国际交流活动”,由台湾文化部举办。金漫奖除了是台湾漫画界的年度盛事外,同时还举办了各种商务媒合、漫画座谈会和国际交流,促进不同领域和国界的交流。其中,马来西亚的亚洲漫画文化馆也是受邀单位,其策展人丘光耀是国际交流活动的分享人之一。
【纪实漫画专题】
上篇:办一份有东南亚的亚洲纪实漫画 —专访《热带季风》编辑黄珮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