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连的跨域事迹:兼谈拿律的地理意义
【南国筑梦】
从历史的角度而言,拿律战争是马来西亚近代史的重要转折点,这场矿区冲突迫使英国介入马来半岛各邦的政治,拉开本区全面进入英殖民统治的序幕,因此拿律在历史上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若站在地理的角度观之,拿律这个矿业市镇对于中马地区(特别是霹雳、雪兰莪两州)的现代化进程同样功不可没,究竟拿律如何在马来半岛的地理空间上发挥影响力?
这段过程正好展现在陈秀连这位华人先贤前来南国筑梦的事迹当中。
【南国筑梦】
从历史的角度而言,拿律战争是马来西亚近代史的重要转折点,这场矿区冲突迫使英国介入马来半岛各邦的政治,拉开本区全面进入英殖民统治的序幕,因此拿律在历史上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
若站在地理的角度观之,拿律这个矿业市镇对于中马地区(特别是霹雳、雪兰莪两州)的现代化进程同样功不可没,究竟拿律如何在马来半岛的地理空间上发挥影响力?
这段过程正好展现在陈秀连这位华人先贤前来南国筑梦的事迹当中。
陈秀连的吉隆坡特性
陈秀连是马来西亚著名的华族历史人物,这个名字至今仍相当为雪隆地区的居民所熟知,陈秀连路、陈秀连轻铁站、捷运路线图中的“Chan Sow Lin”都是本区居民日常生活中经常能够听到或见到的名词。

图1 :轻快铁路线图中的“Chan Sow Lin”站(资料来源:白伟权2014年1月22日摄于吉隆坡)
此外,熟知吉隆坡历史的人也会知道陈秀连开办的矿场遍布雪隆地区,当地历史悠久的陈氏书院、仙四师爷庙、雪兰莪中华总商会等社会核心的创建和管理也都与他有着密切的关系,陈氏可谓雪隆地区发展的重要推手之一。

图2:吉隆坡四师爷宫以陈秀连为首的产业受托人(白伟权2010年2月4日摄于吉隆坡仙四师爷宫)
有鉴于此,陈秀连的名字与吉隆坡高度镶钳,成为具有吉隆坡意象的人物,无形中也使他的拿律身份逐渐被人遗忘。

图3:以陈秀连为首的陈氏书院创办人碑记(白伟权摄于2014年7月18日)
矿家的摇篮:拿律
事实上,“矿家”并不是一天就炼成的,因此他们养成的过程很重要。所谓的“养成”,包含资本、技术,以及管理经验的累积与习得。
陈秀连这一辈马来亚矿家的栽培阶段多在19世纪60—70年代间。这期间马来半岛的矿区并不多,主要落在拿律、双溪乌绒、马六甲内陆,以及巴生谷的安邦等地。
由于当时雪兰莪以及近打大部分地区尚未发现锡藏,加上技术限制,故尚未被大规模开发。因此综观现有的矿区,又属拿律规模最大,使得大量人口移入,也成为日后许多大矿家的摇篮。
拿律的开发与发展有赖于槟城资本与人力的挹注,最早前往拿律开荒的便是槟城海山、义兴及大伯公会的成员,像是郑景贵、刘三和、李亚坤、胡维棋、邱天德等人,他们可说是第一代的矿家,这些人进入拿律创造出经济产值之后,也促使了大批的劳工及管理阶层的移入。本文的主人翁陈秀连便是其中之一,是为第二代的矿家。
陈秀连生活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与之同一时期出自拿律的矿家还有著名的陆佑、胡子春、郑大平等人,他们夹带着雄厚的资本,从拿律到各地发展实业、开发市镇,为殖民地带来现代化,深受殖民政府所倚重。

图4:穿着清装的陈秀连
资料来源: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pp. 584, 894, 926).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拿律海山公司所养成的陈秀连
陈秀连1845年出生于广东番禺,22岁(1867)那年南来槟城,再辗转到拿律的矿场工作。这时期的拿律已经开发了18年,也曾经发生过两次的矿区冲突。在拿律的四邑(义兴)和五邑(海山)两大派系之中,陈秀连的祖籍地番禺刚好是主导海山的五邑之一,自然成为海山的一员。
陈秀连来到拿律之后,便在海山二哥刘三和的矿场底下学习矿务。刘三和地位仅次于郑景贵,但他更常居住在拿律,是拿律海山矿区的主要管理者。因此在刘三和底下,陈秀连很快便学有所成,并展露头角。
根据清末(1908年)英国人Arnold Wright的记载,陈秀连最大的成就在于泥井制度的发明。“泥井”是挖掘隔沙的劳力专业分工(specialization of work)制度,故也可理解为专门挖掘隔沙的苦力集团。
陈秀连所领导的苦力集团游走于矿场之间,专为锡矿公司提供挖掘工作的服务。在锡矿资源不稳定的特性之下,陈秀连的泥井制度让锡矿公司节省了庞大的劳力成本,令公司不至于因为矿源的枯竭而出现劳资问题,营造更稳定的产业环境。因此许多人也纷纷效法,成立泥井公司,陈氏可谓创造出新的行业领域。
在今天太平的百年老庙、义山碑文,如粤东古庙、福德祠、凤山寺、福建义山,还可以见到百年前许多泥井商的捐献纪录(图5)。

图5:甘文丁粤东古庙中的泥井公司捐献纪录(白伟权2015年1月27日摄)
除此之外,陈秀连也曾参与过第三次拿律战争,期间协助海山阵营运送战略物资,当时年纪尚青,在两派之间居中协调,促成两派前辈们谈判和解,因此对于邦咯条约顺利签订功不可没。拿律及霹雳进入英治时期之初,陈秀连也协助英方镇压马来社会的反抗势力。
拿律战争之后,陈秀连已达而立之年,也离开刘三和的矿场,自行开办锡矿公司,随后也与陆佑在霹雳参政司手中投得长达六年的总饷码(General Farm)承包权。此外,1882年甘文丁粤东古庙建立时,也可见到陈秀连的社会参与。

图6:陈秀连在甘文丁粤东古庙中的捐款纪录(白伟权2015年1月27日摄)
从陈秀连创设泥井制度、拿律战争中的斡旋、协助英军平定霹雳,以及后来的饷码承包、自办矿场可以看出,陈秀连的处事能力以及和英国人之间的关系,早在拿律时期便已经历练成形,累积厚实的资本、技术、管理经验,甚至社会关系网。这些在拿律所累积的要素都是成为陈秀连日后在雪兰莪发展的基石。
从拿律到雪隆
拿律的矿源在1870年代之后就已逐渐枯竭,所幸,在邦咯条约签订之后,随着霹雳、雪兰莪、森美兰、彭亨陆续纳为英治的马来联邦,无形中也促进资本和人员在区域间的扩散,不少拿律矿家夹带着先前所累积经验与资本前往各地发展,其目的地又以近打地区最多。
由于地理上的邻近,也有不少人前往雪兰莪,较早前去的是陆佑,陈秀连后来也紧随着陆佑的脚步前往雪隆一带发展,并定居于时为马来联邦的新都城吉隆坡。
虽然雪兰莪早已是叶亚来等人的天下,但在新的殖民政府统治下,旧有的势力界线已经被打破,故可在该区见到许多霹雳或槟城背景的北马矿家的活动踪迹。
陈秀连大约在1893年投资雪兰莪,他开设陈记商行,投资新街场、瓜拉雪兰莪、乌鲁冷岳、叻思、巴生、淡江(Ulu Klang)、沙登、文良港、古毛、甲洞、八打灵,甚至麻六甲的吉双等地,过程中也把拿律所累积的技术与资金传入这些地区。

图7:陈秀连在雪隆及其他地区的产业分布图(资料来源:白伟权绘制)
根据Pasqual 19世纪末的纪录,当时的雪兰莪是南北矿家势力杂处之地,也因为如此,本区的矿场运作方式有外来的霹雳传统(Perak Adat)以及当地的巴生传统(Klang Adat,泛指今天的雪隆地区),不同的运作方式取决于资本的来源。
举例而言,若泥井制度是如Arnold Wright所说,系由陈秀连所创造,则笔者在加影师爷宫内的筹建纪录中,也有见到泥井公司的捐献纪录(图8)。
虽然目前无法找到陈秀连投资加影的确切纪录,但他的生意伙伴陆佑却是加影师爷宫的创建董事。无论如何,这多少反映了拿律采矿知识体系往雪隆地区的传播。

图8:加影师爷宫内的捐献纪录可见到当地的泥井公司(白伟权摄于2018年8月31日)
陈秀连在雪兰莪各地除了大量开发之外,也开始将资金进行多角化投资,例如从事种植业以分散矿业资源枯竭的风险。陈秀连在雪兰莪也是著名的种植家,不时也以种植家身份赞助奖金予当地欧洲社群的马会。
陈秀连也在吉隆坡市区开设美利机器厂(俗称“铁厂”),官方注册名称为Chan Sow Lin & Co. Ltd,属于雪隆地区第一家由华人经营的铁厂。

图9:陈秀连所经营的美利机器厂
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p. 921
该铁厂规模相当大,并且有能力聘请欧籍技师。主要生产及代理各种采矿、工程,甚至橡胶加工所使用的机械器具,机具生产在当时而言,已属于是高技术产业了,陈秀连也被后世称为“吉隆坡华人铁厂之父”。
至今在雪隆一些地方还能够看到陈秀连铁厂所生产的机械(图10)。由此可见,陈秀连在拿律最初因为学矿、经营矿场到承包霹雳饷码而发迹,之后因为政治的改变而流动到雪隆地区,为该地区的现代化及产业发展做出贡献。

图10:陈秀连机器厂所生产的橡胶压制机具(注:此文物由于放置在户外,未被积极管理,为保护文物,故不便交代拍摄地点)
陈秀连在区域间流动的地理意义
陈秀连在区域间流动的背后,无形中也牵引出拿律的地理意义。以往,在谈及马来半岛早期开发时,许多人大多会强调马六甲、槟城及新加坡这些区域贸易核心所扮演的推动角色,同时也习惯将马来半岛各的视为是一体、无差别的均质空间。
然而,细部观之,一些地区其实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像是本文的拿律,当地开发较早,该地孕育出许多的实业家,累积了出资金、社会资本、技术与经验,他们的流动成为了日后马来半岛其他地区陆续发展的其中一项重要基石。
因此,拿律给其他地区带来的影响并不只是单靠陈秀连一人之力,其他与陈秀连经历相似的跨域矿家还有陆佑、朱嘉炳、谢昌林、胡子春、宋继隆、郑大平等人,他们同样是由拿律“出品”,并且在他地发挥影响力,最终披上其他地区地理标示的拿律矿家。
由此可见,当今硅谷科技产业人才的跨域流动,造就其他地方科技发展的戏码,其实在百年前的马来半岛早已发生。
参考文献
- Wright, Arnold., & Cartwright, H. A. (Eds.). (1908). Twentieth Century Impressions of British Malaya: Its History, People, Commerce,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 London: Lloyd's Greater Britain Publishing Company.
- Wong, Lin-Ken. (1965). The Malayan Tin Industry to 1914 , with Special Reference to the States of Perak, Selangor, Negri Sembilan, and Pahang. Tucson: 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
- Selangor Turf Club., The Straits Times, 26 May 1903, Page 2
- Pasqual, Joseph Christopher. (1895b). Chinese Tin Mining in Selangor II: Labur and Labour. The Selangor Journal: Jotting Past and Present. 3(4), 43-46.
- Pasqual, Joseph Christopher. (1895a). Chinese Tin Mining in Selangor I. The Selangor Journal: Jotting Past and Present. 2(4), 25-29.
- SOCIAL AND PERSONAL., The Straits Times, 10 June 1927, Page 8
- 雪森彭矿务公会编(2006),《雪森彭矿务公会120年暨矿业史》。吉隆坡:雪森彭矿务公会。
- 白伟权(2016)《国家、产业与地方社会的形构:马来亚拿律地域华人社会的形成与变迁 (1848-1911) 》。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地理学系博士论文。
白伟权,新山人,台湾师范大学地理学系博士,现为新纪元大学学院助理教授。关注本土历史与文化,著有《柔佛新山华人社会的变迁与整合:1855-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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