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物】告诉你属于他们的故事

“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都好希望不会发生,但偏偏发生了,但是,我们村民唔好放弃,屋子已经拆了,我们天光日(客语:明天)照样搭回去。”视频里刚获释的文丁客家村委员会召集人张次耀,在文丁警察局外拿着大声公,用惠州客家话向手持白色蜡烛的村民喊话。

客家村不只是客家华人,还有少数马来人和锡克人,每次强硬拆房,村里的男女老少总有人站出来,用身躯阻挡怪手,捍卫这座百年家园。那天上午,2013年10月31日,发展商和警方相隔一个月后,再度进村拆了数十户房子,其中几户还有任住在屋里,村民、社党代表和国州议员在场抗议,场面氛围紧张,最终19人被警方逮捕,包括张次耀。

加上那一次,张次耀前前后后已被捕4次。一开始虽然害怕,但他在社会主义党的辅导下,了解如何应对警察和捍卫自己的权益,才能坦荡荡地坚持到最后。出生于1967年的他说,“像社党他们所讲,你们现在不是打抢、杀人放火,你们是在捍卫自己的权益。”

那天下午,他在住了六代人的祖屋里受访,这里后来化身为“呅叮客家村生活馆”,墙上挂满了这些年来的活动剪报、艺术家和研究机构的作品,逢有活动就会在这里聚集。

受到各种胁迫利诱

怪手还没驶进文丁客家村以前,各种流言蜚语早已传入村子, 张次耀说,“二、三十年前,就时常传来风声说,政府要收回土地,要发展、要建房子商店,人的心里也会开始恐慌害怕。” 2005年,森州汝来市议会、发展商代表和州议员三方人马,跟村民代表首次开会,公开表态州政府将和发展商联营,发展这片近30英亩土地,兴建100间廉价屋、住宅区、商业店屋。

发展蓝图将客家村视作障碍物,那次会议后,加速了村民往外搬迁的速度。他说,几经易手后的发展商,想趁2013年大选前夕,尽速摆平客家村土地事宜,于是,通过数个主要地方团体,如谭公庙委员会、小学董事和校友会、家教协会等,赞助或主办节庆宴会、卡拉OK比赛、奖学金,免费中国旅游行等,释放各种资源消息,从中拉拢村民。

张次耀转述,发展商前后开出条件,按房子情况,赔偿1500令吉至1万令吉不等,惟部分村民不同意,他是其中之一。据他观察,当时的保村委员会大致分成三派,一派同意接受赔偿,一派不同意赔偿条件,要求一屋换一屋,否则坚持住在这里,另一派则是观望派。当时,他也在保村委员会里,不过,只是成员之一;他和坚持不接受赔偿条件的村民,另外成立客家村委员会,并成为召集人是很后来的事。

渐渐地,他们陆续听到,村里开始有人耳语,“发展商开这样的条件,你们可以去拿,要不然到时候镇暴队一来,拆掉房子,五分钱都没有。”张次耀从事木工和楼梯设计业逾卅年,又恰好是小学董事和校友会财政,加上父亲也是马华党员,自然也受到多方的劝说和利诱的试探。

“从2005年跟市议会谈判的时候,我一直都有站出来,不过那时候不是带头,希望让村民不要搬出去。那段时间,我个人很无助,受到很多方面的压力。比如说,我本身是校友会财政,启智小学董事代表,里面很多都是马华桩脚(kaki),经常用各种影响力,劝服我让村民自生自灭,不用理睬他们,一直用一些语言,说你打开门做生意,等下政府部门又会对你怎样怎样。我听到很多这种恐吓,但我还是一直坚持。”

期间,荒置的房子半夜无端着火,村民心惊胆怕。张次耀等人决定自发成立防火委员会,买了一些手电筒和哨子,共分为4组,一组6人。他们白天工作,夜里巡逻,每晚10点开始,4小时换班一次。两个月下来,张次耀顿时变得消瘦,父母亲看在眼里,不断唠叨他不要多管闲事。

“那段时间,人心惶惶,很多人心想,快快搬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那时候我还住在这里。父母一直唠叨,给你压力,房子买到了,心想这样累,就搬出去。可是,我的心还是维系在这里,一个礼拜会回来两次走走。”2006年,张次耀和家人搬出村子。

村民纵使住在村里上百年,手里没有一纸地契,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条件较好的村民,买到房子就搬离村子。他说,“2008年到2012年,那整整四、五年,很多村民受到影响,又有二、三十户(陆续)搬出去。”不过,有些舍不得新村生活的人,宁可把外面的房子放租,继续留在村里,直到非搬不可那天为止。实际上,他说,英殖民政府早在1946年,就向客家村矿工们征收一年3令吉的地税,独立至今,仍有村民一直缴付地税、门牌税、水电费等,一直到1998年左右,州政府拒绝收取地税,客家村的土地权才成为争议性课题。

装载六代人的记忆

从太婆那一代, 83岁的父亲、张次耀(见图,前左),到他11岁的小孩,他们六代人都在客家村出生长大。他在家中排行第三,上有哥哥姐姐,下有三个妹妹。长大后,其余兄弟姐妹陆续在外工作、婚嫁,只留着他和父母亲同住。对比现在空置或倒塌的房子,尽显荒芜杂乱的模样,张次耀感叹,以前逢年过节,村子总是热闹无比,“客家村是我们很多村民的集体回忆。”

小时候,启智小学几乎等于客家村的代名词,张次耀同班同学41位,39位皆来自客家村。“接近96%村民都在那里读书,只有一两户人家比较特别,想法比较不一样,送他们的孩子去芙蓉小学或中华小学读。我们这些是比较没有水准,哈哈。”

每天天色微亮,小孩刷好牙就准备出门,沿路玩耍打闹了两三回,才心甘情愿地上学去。客家村早年以采锡为生,后来转为务农居多,父母每天一早出门工作,傍晚6、7点才回家。小孩放了学后,更是成了“没王管”的孩子,整个村子都是他们的游乐场。

他语带喜悦地说,“一放学回来,换了衣服吃饱饭,就出去玩,玩一整天,每段时间玩的东西都不一样,橡胶果、抓豹虎、玩纸牌、捉迷藏、河里抓鱼、到人家的果园偷水果,弄一些玩具,什么都可以玩,没有说很闲,没东西好玩。”

有次,他们玩捉迷藏,玩到晚上9点,突然发现有个小孩不见了,村民搜遍了整个村子,连文丁义山也找过了,就是不见踪影,把大家急坏了,一直到晚上11点,小孩才自动出现。原来他是累坏了,忍不住在某个角落睡着。他笑说,“人家问他,你是不是给鬼抓了……回想起来,还是很刺激,很好玩。”

看清政党真面目

受访那天,他身穿标志性的红色T-恤。这些年来,举凡文丁之友的活动、到大学办展览、出席国际研讨会,或是获提名公民社会奖,总会看到他穿着这件T-恤。前面是一只怪手推倒木屋的图案,背面则写着“停止强拆153年客家村”。现在,村口大路旁的木屋墙上,也写着类似的一行字,提醒路上的车来人往,别忘了他们还存在着。

客家村原本有200多户,被发展商规划为第一期的土地,已开始推土兴建,第二期的村落目前还住着三、四十户人家。若不是村民自发组织保村运动,这里应该也早已夷为平地,步上森美兰其他地区的后尘,变成标准划一的商店住宅区。

2012年,村民收到发展商的律师信,指控他们霸占土地,限定他们在期限内搬迁时,地方上的华裔政党,如马华、行动党,自然成为村民首要求助的第一道门。不过,听张次耀叙述那段曲折经历,多少政党会直接肯认和捍卫,村民在情在理拥有居住此地的权利,还真的不多。

尽管不少国州议员在拆迁行动中一并被捕,可是,他说,政治人物多数劝你见好就收,发展商愿意赔偿就算了,或是,法庭已有所裁决,村民顶多只能申请延长暂缓庭令。“讲难听一点,他要你们快快解决,清空了,就圆满解决……政治人物、政党没有真正帮助我们,让我们看透他们的真面目,很失望。”

激烈抗争到柔性抵抗

 

社会主义党是在村民败诉后才开始介入。之前,客家村村民对社党抱着观望的态度,一直到声援邻近的河沙坝村仅存的住户,又称“最牛的钉子户”叶德财时,才发现社党原来长期经营反拆迁运动。

社党长时间与客家村村民联手抗争,四处呈交备忘录,可是,抗争久了,体制冥顽不灵,人就会开始出现疲态,积极参与抗争的村民也慢慢减少。他分析,华裔始终有种心态,“民不与官争,穷不与富斗。官字两个口,我们要跟政府斗,是斗不赢的。”

正好那时候,文丁之友召集人陈俊生和陈湘凤,辗转通过社党中委阿鲁仄万联络上客家村,说要进来帮忙。他回想,“那时候,我们已经求助无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有人要来帮我们,我们全部都说好。隔一天,他们几个人来了解访问,我们也是有问必答。”于是,保村运动从早期与政商权势激烈抗争,到后来转向文史保存的柔性抵抗,让运动持久存续。

文丁之友首次在谭公庙举办活动,吸引村民和外地人参加,之后还陆续办了很多文化活动、接受国内外学界团体的采访参观,还邀请不同的文化工作者和大学单位展开田野工作,收集当地文化历史和建筑各种资料,一直维持至今,想尽办法让世界看见客家村。

上周六,刚刚办了脚踏车游,年近六、七十岁的村民骑着脚踏车,跟外来参与者走入附近的文丁马来村共游午餐,吃榴莲山竹。张次耀跟村民和文丁之友忙着张罗脚踏车、午餐要用的椅子,偶尔要跟沿途遇到的马来村民和原住民留电话,方便日后联络,其实也是藉此扩大日常和运动的边界,让村民走出客家村。

张次耀说,“文丁之友进来,用很多柔性的方法,呈现文化历史,我觉得更有效果。……长期做一些活动,让这个运动保温,让外面的人了解你们还存在。”经过四、五年的抗争,仍积极参与的村民也出现一些变化,他观察,“村民也慢慢也可以接受,觉得原来我们的村子也值得保留下来。他们觉得这样的方式也不错,起码不用每天去抗议示威游行,用古老建筑物呈现的方式,让外面的人觉得原来这个村庄超过百多年,还保留很多木屋、灶头、水井,也是希望可以让年轻后辈了解,我们的先辈南来马来西亚,了解当时的生活情形,也是好啦。”

不能回头的抗争路

村民早已习惯,客家村成为参观的地方,一看见外人进来,就会开口问你,“你们有很多人来?”跟村民聊天时,他们会邀你进屋内看看房子里的原木柱子、锌板和亚答叶混搭的屋顶、或是灶头水井,村里年纪最大的江淑群唱客家山歌时,还会问你要不要录音。

其实,文化保存的运动方向,已经跟早期“一屋赔一屋”的诉求有些不同,这还是村民们要的方向么?张次耀说,“我是一个比较念旧的人,拆掉这种建筑物很可惜。”村民大部分希望保留剩下的房子,甚至还原它为亚答屋,开放让人参观。

不过,村民的居住权一天没有受到承认,一切努力仍是徒然。变天后,文丁之友和张次耀早已见过汝来州议员阿鲁古马(Arul Kumar),但是,客家村总是不管是最迫切的优先议题,他说,“现在最重要的一步,是拿回我们的地契,再下一步,还要一点时间来考验。”

从2013年9月算起,文丁客家村保村运动快要满5年,已到了知命之年的他说,“其实,客家村这个议题,我是最坚持的人,要不是我还坚持站住,我相信,文丁之友也不会来真正帮助我们。(道理)很简单,人家来帮助我们,但是你们都不要我帮,没有一个带头人,他们可能也无从下手。”

“已经跑了整段路,你一下退出也是不行的,已经没有回头路。如果容易得到,就不用站出来争取了,毕竟马来西亚是一个还没有民主开放的国家,你站出来争取,起码还有一点机会;你不去争取,就完全没有机会。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希望能够帮到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