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纪事】

首相马哈迪(再)上任后第一次出访日本时,在专题演讲中表明宝腾(普腾)已出售给中国企业,不再属于大马,因此政府有意创造新的国产车品牌。此言一出,一片哗然,舆论对此谈话多持负面态度,毕竟普腾的失败经验仍历历在目。

日前马哈迪于出访印尼时,再度提及要与印尼合作推动曾于2014年提出,后因“不可预见因素”而夭折的东盟汽车(ASEAN Car)计划,仿佛不重办国家汽车工业就绝不善罢甘休。

马哈迪对汽车的痴迷数十年来从未改变。在他第一次任相的时代(1981-2003),政府倾注许多人力物力以创办国家汽车工业,积极建设高速公路,从政策上保护与惠利国产车,并常年忽略公共交通的建设,大城小镇也都从私家车的角度和利益来规划与设计,一味给汽车方便而排挤行人与脚车骑士,实质上强迫百姓买车用车。

经济状况不允许的人由于没有廉宜有效的公共交通可使用,只好以摩哆车代步。

高度汽车依赖的社会

这种政策倾斜的结果是,马来西亚成为东盟里拥车率最高的国家。据统计,截至2017年6月30日,马来西亚注册的私人交通工具总数为2622万1839辆,而2017年大马人口15岁以上者约为2430万人,等于每一个15岁以上的人平均拥有一台私人交通工具。

单以汽车而论,每1000人就有415辆车的数字,在东南亚仅次于产油富国汶莱,在全球发展中国家里也名列前茅,并超越诸如台湾、新加坡、拉脱维亚等发达国家。

此外,据马来西亚公路安全研究院估计,在公路系统完善的西马,平均一辆汽车每年行驶超过28184公里,摩哆车则为21495公里。这相等于开车往返总长748公里的南北大道38次之多。

以上两个数据,在在显示大马是高度依赖汽车(Highly Automobile-Dependent)的社会,以私人交通工具代步是占比最高,且处于统治地位的交通模式,其他替代方式(步行、骑脚车、乘搭公共交通)往往被视为不实际或是最后的选项。

这种以汽车为中心的文化(Car-Centric Culture)深刻烙印在大马的国土规划与城市设计上,宰制我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结果就是“没有车等于没有脚”,放弃私人交通工具等于自绝于一切经济机会之外。

下图解释汽车依赖如何形成并自我强化。当拥车率增加,公私部门为了适应需求,会规划更多以汽车为导向的开发(如更多停车位,更少人行道),柏油路越铺越宽以提供充裕的空间给汽车快速通过或停泊,排挤了其他交通模式。

同时商圈和住宅区的密度必须设限,否则便会面临严峻的交通阻塞。于是新开发的市镇多为中低密度郊区,彼此间隔也越来越远,产生城市蔓延与郊区化。

由于出行方法减少或软硬体品质降低了,而城市却因不断外延,尺度越来越大,人们只能购买汽车或摩哆车代步,又进一步推高拥车率,恶性循环就此形成。

汽车依赖循环

来源:维多利亚交通政策研究院

就马来西亚的情况而言,这一切就算不是从马哈迪1983年创办普腾开始,也是从那时起开始迅速恶化。国家汽车工业不是慈善事业,一门生意要能永续发展,就要把产品卖出去。

然而,普腾与第二国产车(Perodua)的品质无法在国际市场上与其他品牌竞争,潜在消费者局限于国内市场。

历届国阵政府为了推高销售量以豢养国产车,一边对外国品牌汽车课征重税,一边任由国内的公共交通基建日益凋零,惩罚无车一族,逼迫他们非买车不可,给许多人,尤其是初出社会的新鲜人带来不必要的负担,这点从拖欠车贷是马来西亚人被判入穷籍的最大原因(在全部破产原因里占比26.63%)可见一斑。

汽车中心文化戕害身心

为什么说高度依赖汽车严重影响人们的生活品质?开车快速便捷、无需费时候车说走就走、享有充分的私人空间等等,我们难道不应该建更多高速公路、生产更便宜的国产车,好让更多人享受开车的好处吗?

一个最基本的原因是,常常开车或骑摩哆车让我们更常曝露在交通意外的风险下。根据2016年的统计数据,交通意外排在马来西亚人死亡原因(Cause of Deaths)的第四位,占5.4%,同时也是早亡(Premature Death)原因的第三位(7.4%)。该年大马共有7152人死于交通意外,其中62.7%是摩哆骑士。

死亡车祸率居高是低度开发国家的特性,大马每10万人口有22.6人死于交通意外的数据,排在全球倒数三分之一,低于全球平均的17.8人(2015年估计数据,全球130万人死于交通意外,该年世界人口估计73亿)。

就算我们运气好,没有死于车祸,我们仍然是汽车中心文化的受害者。许多研究指出,大马死亡原因分别排名第一(13.2%)和第三(6.9%)的两种疾病—缺血性心脏病和脑血管疾病(中风),都与交通工具产生的污染和交通阻塞造成的心理压力息息相关。

美国加州大学针对洛杉矶居民的研究显示,汽车的废气污染造成居住在交通阻塞严重的主要道路旁的居民罹患心脏疾病的风险更高,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也证实环境噪音污染(包括汽车引擎与飞驰而过因风阻而产生的噪音)是引发心脏疾病的原因之一。

就心理层面而言,每天塞在车龙里或为找停车位而烦所制造的压力,将我们变得暴躁易怒。随着社交媒体的风行以及行车记录仪普及化,路怒(Road Rage)事件更容易被镜头捕捉与散布,从中我们看见了许多怒气冲冲的汽车司机,一言不合甚至会动手斗殴起来。

长时间被困在宛如小盒子般封闭的汽车里,我们失去了乘搭公共交通时与陌生人共享有限空间的机会,也失去与陌生人既摩肩擦踵又平心气和的能力。当我们和陌生人面对面时,任何无意的摩擦,在冲突初起时一个礼貌的微笑就能化解;但若是两辆汽车发生擦撞或甚至只是为路权而起冲突时,双方有时却表现得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因为,汽车的私人空间给了我们一种不实的感觉,以为天大地大我的车最大,忘了公路其实和公园与巴士车厢一样,都是公共空间,都需要使用者彼此之间互相尊重、容忍和礼让。

开车的外部成本

某些个体经济行为会影响社会上其他个体,其本身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报酬或付出相应的代价,经济学上称为此行为具有外部性(Externality)。

惠及他人产生外部效益者乃外部经济(External Economy)行为;坏处有意无意转嫁他人产生外部成本者则为外部不经济(External Diseconomy)行为。

人们常倾向于行使外部不经济的消费行为,因为自己得益却无需承担所有成本,何乐而不为?

开车上路的外部成本常被司机所忽略。根据荷兰代尔夫特理工大学(Delft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的研究,以汽车代步的外部成本可分为如下几大类:

一、道路资源拥挤与稀缺
二、交通意外
三、空气污染
四、噪音
五、气候变迁
六、其他(如自然景观减少、水土污染等)

虽说个人开车上路,享受舒适快捷的门对门(Door-to-Door)移动方式的同时却无需为此支付额外的金钱,但我们每一个人本就是组成整个社会的一个单元,终有一天上述外部成本还是会平均分摊到我们身上。

如何内化(Internalization)这些外部成本,让开车的人付出相应的成本以补偿其他人或降低开车意愿以达到实质消灭外部成本的目的,是当下许多国家的核心交通政策。

另外,高度依赖汽车的交通模式也摧毁我们的社区意识。大部分马来西亚人都住在有地住宅里,一般前院也是车库所在。每一天,我们在前院坐上汽车后就一路开到上班地点,傍晚下班再从停车场一路开回房子前院,前闸门一关便回到自己的小天地。

大部分人一整天根本没见到左邻右舍,因为大家全都遵循同一种通勤模式在住家与工作地点之间穿梭。

对社区邻里不熟悉导致人们之间无法建立互信,推而广之就是普遍的冷漠与社会资本萎缩。如果我们连和相对同质的邻居们建立良好关系都无法办到,如何期望整个社会普遍弥漫的人与人、族群与族群、宗教与宗教之间互相猜忌、表面和谐却暗流涌动的氛围得以改善?

新政府,旧思维?

1966年加拿大国家电影局(National Film Board of Canada)制作了一部卡通短片“What on Earth! ”。此片风趣幽默,曾获提名第40届奥斯卡最佳卡通短片奖项。

片头打出“火星国家电影局”的名头,假借自动探测太空船的角度来观察地球。由于地球上机动车的活动生生不息,火星人因此误以为机动车是主宰地球的高等智慧生物(火星人将之名为“Earthlings”)。

短片最后终于出现人类的身影,旁白却介绍这些是Earthlings身上的寄生虫,城市则是寄生虫的窝,阻碍Earthlings的进步,如何摆脱寄生虫的滋扰,是地球生物的最大挑战。对照过去为了建设公路,许多社区被拆解打散,无数家庭被迫迁,短片结尾的确发人深省。

令人担忧的是,以汽车为中心的发展思维,不只存在于前政府大小市政官员和“再循环”的首相的脑海里,希盟各党里也不乏作如是想的政治人物,如甫上任的槟州首席部长曹观友。

谈及非政府组织建议用现代路面电车取代建设轻快铁时,就说过“如果在现有道路上设立电车,可使用的道路将减少,这和使用道路上方或地下通道的轻快铁或捷运系统不同。”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当然有意发展公共交通,但是若代价是减少给汽车使用的道路,对不起,此议不可行。

曹观友不知道的是,将道路其中一或两条车道保留予电车专用,不仅仅是减少汽车的使用空间而已,更重要的是这个动作表明价值观的转变:道路是稀缺资源,最经济的做法就是给予能运送更多人的公共交通工具最高优先权。汽车不再是交通规划的中心,而只是所有使用道路资源的交通工具里的其中一种,也是效率最低的一种。

鼓励甚至强迫百姓买车用车的国产车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反之,新政府的交通政策首当戮力改善巴士服务与行人设施,还百姓一个可靠、安全、舒适的公共交通系统,提供多元化的交通模式,让人们有机会摆脱对汽车的依赖,选择更适合本身财务状况与生活价值观的通勤方式。

长期而言,希盟政府应当全面检讨城市、区域,乃至整个国土规划,推动大城小镇追求更紧密的布局,让使用公共交通、骑脚车和步行,成为每一个居民最理性的选择,而不管他们是出门去上班、上学、休闲娱乐、或只是煮菜煮到一半发现酱油完了,而只是想去买瓶酱油。


王祖训,台湾中央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现职为软件研发工程师。自幼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着迷于城市里一切有形或无形的人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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