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映画】

去年上映的美国男同片《沙滩鼠》（Beach Rats），可能是我见过描写深柜（对应着出柜，意味着不接受、拒绝自己性取向的同性恋）最细腻精准的电影。当然代入感强烈的缘故，给它加了不少感情分。

电影的第一场戏就俘获我了：一个没穿上衣的男孩在雾蒙蒙的镜前摆弄、自拍，貌似和其他肤浅自恋的青少年没有两样。再看下去，昏暗的小房间里，刺眼的镁光灯一闪一闪的，只有男主角身体的片段和面相的局部，直到男生把头上帽子摘掉，我们才看清他的面容。但他很快又把帽子戴回并微微下压，将半边脸藏入阴影中。

短短几个镜头道尽了本片的大致处境：少年弗兰基看似是个处于叛逆期的普通青少年，他整日不是和几个小混混朋友无所事事趴着晒太阳，就是吸大麻吸水烟自嗨一会儿。但每到深夜，他却躲在家里的地下库小房间浏览男同网站，和不同的陌生男人视频聊天、约炮。地下室的昏暗狭小再再提醒我们（男主角在楼上明明有宽敞舒适的房间），少年强烈自身欲望下的压抑和不可言说。

由于无法接受自己对同性的情感和欲望，弗兰基结交了对他一见钟情的女友。但恰恰因为和女友床笫之事有心无力，他被逼正视自己的性取向。弗兰基在这两种生活之间来回摇摆，面对自己同志身份的挣扎，他退缩了。

就在女友提出分手后，弗兰基仿佛对自己摊牌（自救）般，以约炮为名把男同志带到沙滩上，和几个小混混朋友抢劫并暴打了这个男同志——弗兰基本身也成为异性恋霸权的共谋。事后，他却陷入更深的困惑迷茫，电影也在此戛然而止。

同志的“双面人”生活、暴力行为的阳刚气质表现，都是男同片烂大街的剧情设定。《沙滩鼠》看似俗烂，却细腻刻画了男同志的情欲暧昧与流动，以及和周遭的人际关系。

双重生活与情欲分离

寡言内敛的弗兰基面对女友西蒙妮有真挚的一面，表现得亲密又游刃有余，亲密却不引发性欲。其实正因为他对西蒙妮没有性欲，才可以和她自在相处。但回到床上，性事的不协调让弗兰基感到沮丧，他甚至为避开性事去触怒或逃避西蒙妮。

过后，出于负疚感和障眼法的实际需要（他没法向妈妈交代，自己彻夜不归是和男人约炮），弗兰基又会温柔地连哄带骗。读不懂弗兰基信息的西蒙妮，因为他的忽冷忽热，受尽了委屈。

相反的，弗兰基对约炮的男人，却是患得患失，会煞有其事在见面前修剪阴毛、洗净身体。但当这些初识的男同志，问他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时，他又总是不置可否，只推说：“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类似的对话不断重现，弗兰基始终挣扎于自己的同志身份，心里喜欢男人却不能表达，他只好极力压抑自己的欲望，刻意避开和“同类”有任何情感交流，真实生活中的接触更是禁忌：当有过一夜情的男酒保当着他和女友的面送上免费酒水时，他过激的反应，亦是对自己心虚的掩饰。

相较于弗兰基的暧昧，他身边女性（女友、妈妈和妹妹）的感情投注显得明确许多，尤其他那个有强烈探索自我欲望，并敢于尝试的妹妹。有几幕是妹妹愉快和小男友拍拖，弗兰基在一旁偷偷观察。

他心知自己不能像妹妹般光明正大，几次默默走开后，弗兰基终于耐不住心中的嫉妒或沮丧，和小混混一起闯进妹妹房间脱小男友裤子，借机欺负人家。即便他那个一直处于昏迷尔后逝世的癌末父亲，也因为母亲沉湎于怀念，始终在场又缺席，不断引发弗兰基的社会不适感。

结果不管在哪种生活，沉默寡言的弗兰基都是孑然一人。他委曲自己，却也让身边的人受尽委屈——妈妈、女友明明都是爱他的人。

特写镜头窥探内心世界

最亲近的母亲和女友不解弗兰基，但电影镜头则如同墙壁上的苍蝇，让观众穿透表象的迷雾，看见真实——比如弗兰基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总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反而有着细腻的心思、幽暗的欲望与层层的内心冲突。每个人的成长都有他别样的隐痛，之所以为隐，是因为丢在人群里常常不会有任何共鸣。

电影采用大量的特写镜头，紧贴男孩打球时潮湿的皮肤、做爱时的胴体局部，性感诱惑，活色生香。透过人物特写，我们认识到弗兰基幽暗的内心世界。

例如，弗兰基不止一次偷偷观察交往中的异性恋情侣（包括自己的妹妹）；以及弗兰基曾经装作不经意，向西蒙妮试探对“两个男人接吻是否是火辣”的看法，流露出他对社会认同的渴望。

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和不经意的小动作其他人物没有注意到，但却在镜头的特写下，在观众眼前一览无遗。靠着摄影机独有的旁观视角，即使人物角色处于独处状态，我们仍可不介入但看见人物的真实状态：弗兰基在暗处独处时，异于平常的伪装 ，才是真实的自己。

沙滩：摆脱正常化凝视

片名《沙滩鼠》自然隐喻了青少年同性恋在黑暗中摸索性觉醒的偷偷摸摸，沙滩作为贯穿电影的主要意象不断出现：弗兰基电脑屏保的海水拍打沙滩、夜晚打野炮的沙滩树丛中、白天青少年们在沙滩嬉戏。

虽然弗兰基看似对自己的性向迷茫又不确定，和男同志约炮也总伴随着一连串无法消解的抗拒与罪恶感，但他却自然地顺从了自己的欲望。弗兰基探索性向的入口，是那台放满自拍照、浏览男同网站的电脑。另外，他数次在沙滩边树丛中做爱，潮汐的声音，卷起的浪花，仿佛也具象化弗兰基心中蠢蠢欲动的欲望。

无论电脑上或真实的沙滩，都是弗兰基摆脱社会“正常化凝视”（意即他人透过异样眼光，对“非常态”行为表达否定或禁止）的地方。在这里他可以摆脱社会的束缚，任凭自己的欲望流泻。弗兰基人生中第一次约炮，就特意选在沙滩旁，他甚至在做爱后跑到海里裸泳，不必在意来自文明社会的异样眼光。

可以说，这里就是弗兰基心中那座断背山：自然、原始、开放，可以接纳社会还未完全容许的同志情感。在一般美国主流片里，约炮不可取，不停更换性伴侣是禁忌。但在《沙滩鼠》中，这一定律被翻转，钟意上网约炮的男同志间反而充满信任与自由。

可惜的是，入侵与干扰这一乌托邦的，却是弗兰基自己。与一夜情对象的巧遇、床事的失败和女友提出分手，让弗兰基的生活逐渐失序，当然，这一连串事故引起的威胁感，也加强了他型塑自己性向认同的急迫与必要性。

弗兰基告诉朋友自己会为了找大麻抽就上男同网站，还让朋友来到自己黑漆漆的小屋，就近观赏他如何在网上勾搭有大麻的男人。同志间充满暧昧的试探，在恐同异性恋眼里只剩荒诞可笑。对弗兰基游刃有余的表现，朋友明显感到质疑，男同志的真实存在引起他们的蔑视，仿佛触动这群异男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焦虑：男人竟然可以不像男人。

最后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弗兰基又一次把男人带到沙滩上，只是这一次，他和小混混朋友暴打并抢劫了男同志的大麻，这正是“正常化凝视”的规训力量。摇晃到极致的手持镜头，表现出弗兰基慌乱的状态和不知所措的内心。

另一方面，男同交友网站和暗夜的沙滩是社会的一个边缘角落，不受束缚，弗兰基好像可以随意搞基。但他一再对其他男同志否认自己的性取向，甚至为此不惜成为异性恋霸权的共谋。即使在这个心底私密的角落，弗兰基就算选择放纵自己的欲望，也没有摆脱社会的束缚，由此可见，社会规范是如何无所不在，深植人心。

白天，其他青少年在沙滩嬉戏，表现出青春无忧无虑的姿态，而弗兰基即使在没人会认出他的地方，仍然面临着自我与社会的冲突，想要改变自己以符合社会的期待与规范。

青春、成长与未来

弗兰基不是娘娘腔，也不是和你没什么不同的“普通人”，这两种形象都是“刻猎奇”（cliché，刻板又猎奇就是种陈腔滥调），他就是是个内心复杂、矛盾而彷徨的年轻男同志。《沙滩鼠》着眼于细节与人物情感变化，“同志”在电影里，不再是被消费、剥夺的课题，他们不再只是“被折磨的高贵受害者”，有着各自的弱点。

弗兰基最后无法完成和解，这固然和社会压力有关，也有性格上的因素。他性格的懦弱和摇摆不定，面对现实困境必然引发摩擦、冲突、矛盾。显然，弗兰基要躲避他人的异样眼光，必须回到他的断背山，但是回不去了。暴打男同志后，他坐在去城里的电车，才发现自己还是禁不住凝视男人的身体，只能转而颓丧倚靠电车的玻璃车窗，看着自己的倒影，他终于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

当然，电影展现的不是青春的真相，弗兰基的同志爱也谈不上深度和广度。人都是软弱的，看见别人的困境，旁观者很容易坚持所谓的道德，并以此要求他人。但当自己面临困境时，多半我们也会将道德悬置，听从内心的求生本能。

《沙滩鼠》虽然聚焦一个青少年的深柜体验，但延伸来看，谈的是青春、成长与未来，包含成人世界的各种创伤和相关的悲剧性体验，台湾片《蓝色大门》、美国片《壁花少年》（The Perks of Being a Wallflower）等都是典型代表。

弗兰基这样本身不成熟、未定型的人怀着对自我和世界的好奇心，不断地追寻未知领域，因为不擅面对而伤害了人，却又困惑迷茫，即是青春成长电影的共性，使本片超越同志电影的范畴。

青春是一段路，人生中每一段成长和变化都是不易的，不要以为每一代人都说青春好，便产生了幻觉。电影最后留下一个开放式结局，情欲本是流动、暧昧、开放的，无奈的是，社会总是要我们说清楚、讲明白，设下规范、划下不容跨越的界限。

结尾，失魂落魄的弗兰基，独自走在初识女友的游乐园嘉年华。夜空中，灿烂烟花再次自由绽放，被喧嚣人潮包围的弗兰基，却无法不受制于社会定下的种种规范。年轻虚浮的生命，并未找到可以安身立命之处，只因他不敢坦然面对。但谁又能永远保证自己，在艰难与困惑中，能够坚持信念直到最后呢？

黄田恬，自介，总是困难无常的。入门级影迷，偷偷迷恋俗不可耐的小妞电影（Chick Flicks）很久了，新加坡南大中文系毕业的差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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