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努力越贫穷——都市贫青族的故事（一）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我想开一家修车厂。”

这曾是阿阳（化名）的梦想。

4年前，阿阳从高中毕业，隔年在雪兰莪梳邦一家技术学院，修读修车技工系。两年前修完课程后，在等待通过审试以前，就到一家修车厂工作，直到现在。

跟许多年轻人一样，阿阳曾经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

不过，现实严酷，沉重的经济负担，早已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才踏入社会工作短短两年，阿阳已经意识到，开修车厂是个非常奢侈的梦想。

打一份工不够活

扣除公积金和社会保险后，阿阳每个月实领1570令吉。或许有些会人认为，一个初出茅庐的“修车佬”，还能月领1500令吉，算是很不错的待遇。

实际上，这也符合人力资源部对于修车员的起薪建议。2016年，人力资源部经过咨询以雇主、中小型企业和华商等多个团体后，公布《160项技职起薪指南》，其中列出160项技职工作的建议起薪。

尽管这份文件对雇主不具法律效力，但在政府眼中，阿阳的修车工作属于技职证书的第三级（MSC L3），其建议起薪是“1510令吉+α” ⁺ ，是五个等级中占最多技职项目的等级，高达83种职业类型。与此起薪同等级的工作还包括导游，电子信息工作人员，裁缝师等等。

问题是，1500多令吉到底够不够一个人活下来？

阿阳随即拿出手机，熟练地在计算机程式上，逐一列出每月开支（见图），然后把手机荧幕转向记者，才发现他每月的户头几乎只剩下一个零头。而且，这是他最保守的估计，尚未加入娱乐、医疗等额外花费，更别说什么存款了。实际上，他经常都会入不敷出。

他淡淡地说，“事实上，我也没有多余的钱去花在娱乐上，除了偶尔和朋友到嘛嘛档喝茶外，顶多一个月一次，跟朋友去咖啡厅聚一聚。”

现在，他每个月除了日常开支和给妈妈家用外，还得准时付还学贷。

他家境普通，凡事都要自力更生。当初为了修读修车技工课程，他向人力资源部的技职发展基金(PTPK-Perbdanan Tabung Pembagunan Kemahiran)，借贷2万令吉偿还学费。

现在，每个月除了必须偿还学贷，每月还得额外缴付3%利息。如果无法准时付还贷款，就会被罚款。

公共交通系统不完善，他跟很多城市人一样，很快就加入车奴的行列。为了方便上班，他买下一辆二手的第一代手排迈威轿车代步，每月单是供车就花去了320令吉，再加上添油费，几乎三分之一的月资都花在车上。

看来，阿阳距离开修车厂的梦想，越来越遥不可及。

不过，他勤奋耐劳，一连6天在车厂工作，偶尔还找些兼职，找些零钱花，惟兼职的收入不稳定。

“打一份工不足以应付现在的生活，我需要靠第二分工作来维持开销。”

他说，如果单靠一份工资，每个月就得求神拜佛，千万不要发生任何突发状况，否则一旦需要额外开支，日子就会更难熬。如果可以无风无浪地平安度过，即使日子一样捉襟见肘，但至少还能勉强撑到下个月的发薪日。

_{想当初要是没去升学，阿阳如今会过得较好吗？}

如果当初不升学

尽管阿阳现在身兼两职，拼命工作，却莫名陷入无止境的穷与忙，伴随着经济压力而来的焦虑感，始终挥之不去。

这种窘态常常让他回想起两年前升学的决定，令他后悔不已。

当初决定念书，主要也是听从师长的劝导，认为有了学历和文凭以后，可以让他找到更好的工作。

“当时（高中毕业后）不懂出来社会做工的情况，听别人说有文凭在手比较容易找工，在这样的想法下，就去读了。”

事与愿违，这张文凭非但没有为他争取更好的薪资，最令他懊恼的是，还因此背负了一笔债务。除了车贷不算，阿阳所指的，正是从念学院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欠下的2万令吉学贷。

生活难免会有突发状况，需要额外的开支。结果，阿阳开始陷入另一种困境。他每个月无法准时缴付学贷和3%利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罚款不断累积。

“在去年因为有些突发状况，所以我有好几个月，没多余的钱偿还学费，罚款就一直累积到现在有800多令吉。”

阿阳屈指算了一下，从学院毕业至今，2万令吉的贷款，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一直增加。现在，学贷的总额已累积到2万6000令吉。

他老是想，如果当初没有升学，或许现在的日子根本没那么压力，哪怕是领取比现在还低的薪水。

“如果那时我没去读，我现在可能就少了一笔2万多令吉的债务，或许我就没有那么压力。”

“现在很多压力，尤其是出来做工后，你需要钱去维持你的日常开销，然后也需要定期维修你的车。”

原本期望透过文凭换取更好的生活，没想到希望破灭。眼看着学贷的总额，随着利息和罚款递进累积，象是一个永远都填满不了的无底洞。

不想让妈妈担心

问起生活最潦倒的阶段是什么时候，阿阳（迅速地）回答：“现在。”

“现在很多压力，尤其是出来做工后，你需要钱去维持你的日常开销，然后也需要定期维修你的车。”

阿阳说，幸好他跟家人同住，否则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弄来一笔钱来应付房租或房贷。现在吃家里、用家里的，阿阳为了帮补家用，他每个月会固定给妈妈300令吉。

不过，在妈妈面前，他决口不提自己其实天天过着勒紧裤腰带的苦日子。

“当我妈每次问我够不够钱用的时候，我都会和他说够用，我不想让她担心。”

说到此处，阿阳眼泛泪光，愧疚感显露无遗。几年前，原本开德士的父亲，不幸中风，家里从此失去了经济支柱，阿阳更不想增添母亲的烦恼。

“没有钱的时候，宁愿吃面包果腹，或向公司预支薪水，也不能让母亲知道。我不想让她担心。”

_{双手沾满机油污垢，是他在艰苦生活中，努力不懈最好的证明。}

何时告别脏兮兮

事实上，阿阳还在等着通过学院的考试，才能拿到文凭，顺利毕业。不过，就算有了那张文凭，也不会对他有多大的帮助。他说，修车厂的老板只看手艺，不看学历。

他是一直到出社会工作以后，才重新审视文凭的价值，尤其是技职领域，经验远远比文凭更有价值。

“我有点后悔想当初去上大专，有些东西你根本不需要去读，只要你去动手做，你就会懂。”

不过，阿阳说，现在所有行业都充满竞争，尤其是他们从事修车这行，除了要面对老板的剥削，同时也要面对外界鄙视的眼光。

“老板很现实，我给的就是这样，你不做，老板随时可以找别人代替你。”

他在修车厂，一周工作6天，没年假可拿，一旦请假就被扣薪水。技工不仅工作时数长、劳动条件差，他也申诉，修车员不受社会尊重，常常在工作遭遇客户的诸多刁难和鄙视。

有次，有个客人拿车来厂里送修。修好后，阿阳洗净手上的机油污垢，准备帮客人把车移开。结果，那个客人忽然大声质问头手（即工头），“他的手干不干净？！”

薪资低廉，百物通胀，在缺乏制度的支援下，他除了咬紧牙根，继续奋力工作外，似乎也别无他法。

对于未来，他也感到迷茫和无奈，就算转换跑道，心里也毫无头绪。阿阳倒是很有志气地说，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把它走完。他希望透过努力，能够让他摆脱现在的经济困境。

“努力改变现在的生活，只为了以后双手不再是黑色的。”

说到底，他心里始终没有放弃过，开一家修车厂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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