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时间】

每个星期五晚上,新山敦阿都拉萨路的旧火车站前都会有一群街友和义工聚集。街友们排成三行(一行女性,一行四十岁以上的男性,一行四十岁以下的男性),按秩序领取义工们派发的食物,通常是一个饭盒、一条蕉、一瓶矿泉水,再加上一条面包和一包小饼干。患病或身体残疾的街友则无需排队,可在前方先领食物。

为街友准备食物的义工来自Friends and Strangers(姑且译作“陌生友”),这是个松散的组织,两年前由几个人发起,想法很简单,就是准备一些热食,与新山市中心的街友分享。他们每周向不同的单位征求一定数额的食物赞助,然后把这些食物带到街头,转交到街友手上。

陌生友的负责人Sam说,这社区服务的定位不是施舍,而是分享,所以把每周的活动叫做 “makan kongsi”。除了分享食物,街友和义工们也互相分享见闻和经验。

过去两年里,义工们所登记到的街友人数累积下来已超过1500人,其中有各族群、各年龄层人士。不过在这当中有许多只是短期街友,他们因一些特殊情况而暂时滞留在街头,待问题解决后,就会脱离街友生活。目前,每周来领食物的街友平均维持在150人左右。

短期街友个案

短期街友中,常见的个案是来自外州的青年,在没有做好准备下前来新山闯荡,一心想到新加坡求职,可是预算错误,带的盘川不足,在几个星期内还找不到工作,又不甘心空手而返,结果就滞留在市中心的车站、购物商场、快餐店等场所。

这样的街友有的年纪很轻,20岁左右,方完成中学教育不久,或中学辍学提早踏入社会,当他们顺利在长堤对岸找到工作,又或者是终于决定返回家乡后,就会进入不同的生活轨道。

与他们处境相似的是一些在本地或新加坡打工的工人,被雇主解雇,因原来的雇主提供住宿,所以他们在失去工作的同时也失去了居所。由于不想在找到下一份包住宿的工作之前贸然花钱租房子,所以就暂时成为街友。而同时间,他们会继续做一些散工,比如油漆、做瓷砖之类的,以维持日常开销。

有的短期街友面对家庭问题,与家人闹翻,或者做错了事得不到家人的原谅,在愤怒或失望之下离家。像一位来自东马的街友告诉我说,他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世,兄弟之间因为卖土地的事而失和,即使回乡也没有住处,所以只想留在新山谋生。

有的街友是刚出狱,或刚离开戒毒所,无家可归,仍在寻找下一个去处。他们不是没有工作的意愿,但不是每一个雇主都愿意聘请前囚犯。

这些短期街友大多会在相隔一段时间后,凭着自身的努力或在外力的协助下解决问题,时间从数天、数周或数个月不等。不过如果问题长时间解决不了,他们则有可能成为长期街友。

长期街友个案

长期街友以四十岁以上的年长者居多,男女皆有,男性人数远多于女性,他们有的是露宿者,但不全是露宿者。有的年长者年龄在60岁以上,符合资格领取社会福利局每个月分发的300令吉援助金,用援助金在市中心的店屋楼上单位租个简陋床位,又或者与人合租组屋的小房间。在扣除居住费用后他们身上剩余的钱已不多,所以在睡觉时间以外,大多的时候都在市中心流连,使用比起他们居住空间更舒适的公共空间。

就像短期街友一样,有的长期街友也有不固定的工作。有一位50来岁的街友,有时候会在美食中心帮忙抹桌子和收碗盘,因为手脚不够伶俐,所以没有被聘请为正式员工,只是偶尔在雇主需要她的时候才让她去帮忙。她也捡铝罐,有一次见面时,她气冲冲地告诉我,她在五脚基睡觉时,一整袋铝罐被人偷走了,那还是已经敲扁备卖的铝罐,最少有两公斤重。

年长街友并非不愿意工作,但他们普遍面对竞争力低、无人聘请的问题。一位60来岁的街友,在年轻身强力壮时在新加坡从事低技术性的工作,没有做好规划,后来年纪大了找不到工作,只好退回来新山,在城中坊的美食中心收碗盘,做了约10年,后来美食中心装修,更换领导层,他被辞退,之后就再也找不到稳定的长工了。

另外有一些长期街友面对的是身体或精神疾病的问题,不管处于哪个年龄层,他们都有求职上的困难。有的街友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记忆混乱,没有办法提供完整的个人信息,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的小名或外号。不过接触多了,他们会慢慢地认得义工。

不让街友失去尊严

与街友分享食物的义工常常会招来各种批评,其中比较典型的有:(一)这类社区服务会造成街友懒惰成性,不愿工作;(二)街友得为他们本身的困境负责,不值得关怀;(三)虽然街友问题严重,但分享食物这样的做法并未触及问题的根源,起不了任何作用。

对于这些批评,陌生友的义工们认为,虽然街友中确有好吃懒做者,但为数更多的是一些在生活中遇到阻滞的人,就像上面所提到的各类街友,他们未必没有付出过努力,只是因为主观或客观条件的限制、曾做过的错误决定,而导致他们在竞争中落后于人,所以一概而论地说街友懒惰那是不公平的。

诚然有的街友得为自己过去的错误付出代价,但如果社会没有给予他们翻身的机会,没有在他们落难时给予他们身而为人的基本尊严,则更有可能促使街友自暴自弃,放弃尊严。义工们说,没有什么人会为了每周一两顿的免费晚餐而选择成为街友,这样微薄的食物分享并不足以养成街友的依赖性。通过善意的接触,义工们想向街友传达的是,这个社会没有放弃他们,仍然视街友为人。

一些分享食物时的基本规则如排队也是在强调街友与街友之间应互相尊重,即使在艰难的情况下,患病者、残疾者、年长者也应优先获得照顾。如同其他群体,街友之间也有他们的情谊,彼此会互相交流,互相关照,有经验的街友会带着初来的街友前来登记领食物,在交流中分享一些实用的街头生活信息,如哪个时段在哪个地点会有辅警驱逐,哪个五脚基雨天时会积水等等。有时候病倒了或受伤了,他们也需要朋友的扶持。

视街友为社区一分子

义工们认同街友现象的问题根源应该受到正视,不管是城乡差距导致小镇年轻人涌入城市、福利制度不健全造成弱势群体被边缘化,或工人权益没有得到法律保障等,诸如此类的问题确实都需要更多公民去参与讨论,推动改革。但这些行动与社区服务之间并不存在冲突,可以同时进行。

而正视问题的起点说到底也还是得回归到先去了解街友的处境。实际上,也只有在真切了解街友的处境,放下对街友的成见后,人们才能够看见推动改革的迫切性。因此陌生友鼓励更多的公众加入义工行列,视街友为社区的一分子,聆听他们的声音,从中反思大家能够如何共同打造一个更友善、更具有同理心的社区。

(有兴趣成为义工或赞助食物的新山区公众可接洽Friends and Strangers,网页:www.facebook.com/friendsnstrangers/)


李成钢,业余文史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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