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的自重与被尊重
如果国内有记者在采访首相时,不断追问他“你强调肃贪,为什么不见有任何大鱼被捕?为何高官滥用权力和公款的事件一再被揭露,最后都不了了之?是不是整个贪污和滥权的网络已经根深蒂固,你难以动摇?那你高喊肃贪是否只沦为口号,你到底有什么具体行动?”,你会赞赏有关记者在履行媒体的天职,还是觉得他已逾越雷池,对敏感课题咄咄逼人?
《独立新闻在线》总编辑庄迪澎在其《
逃避自由舆叶公好龙
》一文中就感叹,我们常埋怨没有新闻自由,但事实上限制新闻自由的枷锁,可能已内化成了一种准则,媒体或知识分子都好,潜意识会把许多原本应当追问的事情,归类为敏感、点到即止就好。
庄迪澎是由于属下记者较早时专访马华党选候选人,对受访者逃避的问题追根究底,使到有的人觉得有关访问方式不够客观、不专业、不是平衡报导,而发出上述感叹。
当然,在一些采访场合里,“追问到底”的不独是《独立新闻在线》的记者,对有关方式不满的,则可能包括被追问者、媒体同行、甚至记者本身的机构和主管。这种情况的出现,说明了大马媒体的运作,于外在约束、内在设限,以及和权贵关系盘根错节的重叠元素下,思考、追问和调查真相已非新闻专业的标准,媒体自重舆被人尊重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本地记者在采访时的态度,有者根本是事前没做任何思考,总之去到现场,政治人物讲什么、同行问什么,他就照写什么交差,美其名是客观和中立;稍上进的,会了解热门课题的前因后果,但不见得会质疑政治人物的回答、思考事情背后的另一面,当然更不会去发掘被边缘化或被掩盖的议题。只有少数记者会检视媒体舆政治的暧昧,了解本身的监督和问责角色,在采访时直指问题的中心。
政治人物操控媒体
无论如何,记者即使真的锲而不舍去追问争议性或尖锐性问题,他也不一定能够得到答案,因为马来西亚政治人物习惯了媒体驯服如羔羊,反应通常有数种:第一,位高权重如首相阿都拉,只会敷衍回答一两句,然后就别过脸,懒得和无足轻重的媒体工作者多谈,也就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威权姿态,根本不愿或觉得不需要应酬(entertain)提出问题的记者。第二,面懵心精如林敬益的类型,会给你一些啼笑皆非的答案,例如记者在民政党代表大会时,问他把党的领导棒子交给许子根后,为什么还打算保留内阁部长的职位,他会反问记者“what,you want me to go ah?”,然后又说“one more year also can't let me stay meh?”(意指他计划在2007年交棒,2008年大选后卸下内阁部长的职位)。第三,政治人物(通常是部长、副部长级人马)被追问的当下,由于在场还有其他媒体或场合的关系,不适合立刻翻脸发脾气,但事后会致电给有关新闻机构的主管投诉。如此一来,若主管并不赞同有关记者穷追争议性课题的做法,他会告诫记者别再让政治人物不满的历史重演,甚至是不再委派该名记者负责追踪有关新闻或有关政治人物。
独家报导与“同化”关系
认真的记者想要做到批判思考、深入追问,他必须面对的另外一个困境,是媒体和政治人物或权贵之间的先天性互惠关系,这种关系的出现,是因为掌握政经脉动的政治人物或权贵,是新闻的主要来源;这是全世界的共同现象,非大马独有,只是各国的程度有所差异。政客或权贵固然要通过媒体来塑造形象、保持曝光,记者也同样通过靠拢在政治人物和权贵的身边,获得第一手的消息,以求不会输给或胜过同行;在这种情形下,记者要和有关人物(消息来源)保持良好的关系,他就不可能在日常采访时,问一些有关人物不喜欢听到的问题。
当记者和消息来源之间的互惠利益抵达一个冲突点时,就会发生“同化”的现象,也就是说,当彼此之间的互惠利益,舆各自的角色相冲突时,彼此会发展出一种“你好我也好”的互动模式,记者会过滤消息来源不愿曝光的某些新闻,消息来源则有限度的“爆料”。在特定行动或机构的利益之下,两者的同化关系可被视为讯息的施压者或操弄者。(Denis McQuail, Mass Communication Theory,2003,陈芸芸、刘慧雯译)国内一些记者和政治人物之间的友谊万岁,这些记者的独家报导或专访,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同化关系的一种示范。
新闻自由从来不曾从天而降
政治权力舆媒体之间的张力、角力、以及威逼利诱,是难免的,因此记者需质疑政治人物在采访场合所预设的视角和焦点,需偷跨或明闯所谓的敏感界限,是媒体操守的基本面。新闻自由从来不会在媒体向政治权力屈服或示好的时候从天而降;马来西亚的媒体虽然面对诸多限制和干扰,但比起菲律宾、中国等国家,记者会因为写了一篇好文章而失去性命或遭受牢狱之灾,大马媒体工作者实在没有很好的理由,甘于在新闻自由的面前,做一只退缩的羔羊。
少一点对提供抽奖的媒体之夜趋之若鹜,多一点在采访时追问的热诚和勇气,别让政治人物敷衍砌词,让他们养成认真面对媒体的习惯,那么新闻自由空间即使不会一日千里,至少记者在平日已无需以讨好的姿态,舆政治人物勾肩搭膊,等待他们施舍“新闻”。(当然,有的媒体工作者很愿意这样做,
那另当别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