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前哨】

第14届大选脚步逼近,国内族群与宗教课题亦逐一浮现激化,频频占据各大媒体的主要版位。综观近期事件,举办多年的啤酒节却沦为宗教争议、增建华小与承认统考再次成为政客口头承诺、马来语地位的再确立与保证等,皆政治实际需要所致。其中,基于执政联盟——国阵成员党乃属族群政党,常以族群议题鼓动群众,藉以换取及巩固支持力量。

语言、文化与教育,乃族群特质(ethnic identity)之核心。以华裔社群为例,1950年代独立时期极力争取华文为官方语文,1970年代反对单元的国家文化政策,并且长期与政府抗争,维护华文教育的发展。语言、文化与教育乃是族群的基本认同,它能克服族群内部的分歧,团结与动员族群力量。

是以,政策与行政偏差犹如华裔社群集体的“外敌”,促使族内关系更为坚强牢固,视族群语言、文化与教育为不可剥夺的族群图腾。正是如此,除两岸三地,马来西亚可谓保存中华文化最完整的国家。

国阵3个华基政党——马华公会、民政党与人联党,虽是执政联盟成员,却仅是次级成员(junior member),其影响力有限。族群政党的政治生命是以其代表族群的人数与支持而延续,失去支持即失去代表性。基于华裔人口比率一再下跌,以及85%华裔于505大选投选在野党,国阵华基政党的政治力量早已式微,事事得看国阵大哥——巫统的意思办事。

国阵华基政党翻身战

为此,14届全国大选将会是国阵华基政党的翻身战。他们期望藉着在野党联盟分裂甚至出现三角战,以及民众对于民联/希盟的表现不满,坐收渔翁之利,增加胜选议席以摆脱现有颓势。同时,华基政党也频频对华社信心喊话,宣称承认统考仅剩一里之遥、承诺增建华小、增加拨款,并欲在短时间内达成国阵共识,一举解决华教数十年的老问题。

其实,华基政党也有各自的绩效评估(KPI),即为国阵争取华裔选民的支持。过低的华裔支持率无疑让华基政党颜面无存、尴尬不已,亦须不时面对来自巫统与反对党的揶揄与调侃。副首相阿末扎希即多次于公开场合上呼吁马华民政,勿只靠马来票胜选,要求马华自强自救、发奋努力收复失地。这该叫马华民政情何以堪。

实然,族群政党必然将诉诸与操控族群课题,以凸显其族群捍卫者的形象,藉此巩固基本盘,这本无可厚非。然而,倘若操控族群课题过度,必将激化种族主义思维,危害现有社会共识。

在民主社会,政客虽可为获取支持而鼓动群众,但身为国家领袖、民意代表,亦须负起社会责任,为人民树立典范。2015年的“维护马来人尊严”红衫军集会,原虽为挺首相集会,却演变成反华示威。华裔记者被攻击辱骂,示威现场亦出现消灭华小此类种族歧视的告示牌。事后,执政者并未谴责与惩戒集会者的暴行与种族言论,实乃是放任与默许之表现,无视种族言论与行径对马来西亚多元社会所造成莫大的伤害。正因如此,近期各类种族与宗教极端言论层出不穷,有越演越烈之趋势。

回顾历届全国大选,国阵常以威吓利诱笼络群众的支持。尚未经历政党轮替,马来西亚华社对换政府仍十分不安,是以当权者的恐吓、威胁仍是非常有效的心理战术。513白色恐怖挥之不去,国家若动荡,华人先遭殃的粗暴恐吓,以及要稳定不要乱的维稳呼吁,皆乃营造群众的不安感而害怕改变,进而倾向将选票投给熟悉的恶魔。

同时,国阵各成员党在大选前夕必定公告执政成绩单,凸显政绩亦宣布利好消息与胜选承诺,藉以利益换取支持。此外,国阵成员党也会彼此配合,分别演饰压迫者与反抗者的角色,或以good cop bad cop(好警察坏警察)方式强化族群政党乃族群权益捍卫者的形象,以换取该族群的支持与认同。

从华团宣言到诉求

全国大选并非仅是政党之间的政治角力,公民社会亦须善用时机与政党协商,谋取公民或族群的权利。其实,民主选举乃选票游戏,具有影响力的公民组织可透过选票与利益互换,要求政党应允诉求以换取其支持与背书(endorsement)。

其中,华社主要华团于1985年推出一份标杆文件——《全国华团联合宣言》,明确要求执政者须尊重多元文化、基本人权与民主权利。随后,以董教总、雪华堂为首的十五华堂,即提出“超越政党,不超越政治”的主张,虽不直接参与政党却积极影响国家政治,甚至成立“华团民权委员会”以便在平日与大选期间宣导《华团宣言》的要求,伺机施压朝野政党允诺与支持。

然而,政治承诺并不具备法律效力,其兑现端视执政者的诚信。过河拆桥、选后抽板者亦有先例可循。1999年全国大选,马来社群因烈火莫息运动而造成巨大分裂,华裔选票即成为关键少数,各政党争取之对象。在董教总带领之下,华社发起继《华团宣言》后最为广泛的族群动员,并筹组工委会草拟一份涵盖族群权利至国家政策的17点声明——《全国华团诉求》(简称“华团诉求”),共获得全国2095个华团盖章支持。基于《华团诉求》具有强大民意基础,迫使时任政府原则接纳《华团诉求》,以巩固华裔社群的支持。

但是,以巫统为首的国阵政府却在胜选后反悔,借以《华团诉求》挑战土著特权、挑起族群对峙为由,施压华社撤回相关诉求。最终,华团领袖只得无奈撤回部分诉求。此后,华团在后续大选皆保持“中立”,不再提出大选诉求,而以备忘录方式向执政党低调提出要求。此事件显示出华社仍处于被动,尚未具备相应机制与能力以制衡政党政治,争取公民权利。

换言之,马来西亚全国大选乃是族群选票的权衡。各政党须在可控制范围内接纳族群的诉求,并避免引起其他族群的反抗而流失选票,得不偿失。据此,选举承诺往往仅限于小施小惠的一次性糖果(如增建华小、特别拨款、增加名额等),甚少涉及结构性制度改革。此类政治承诺亦可充作政绩,并于每届大选重复使用,属于低价的政治伎俩。

整体而论,多元文化与文化霸权的抗衡乃是全国大选的核心议题之一。马来西亚政策仍以单元主义主导,即以一种语言、一种文化、一个民族的民族主义思维制定国家语言、文化与教育政策。各族群权利并不平等,亦未制定相应政策保护少数族群的文化与语言权利。土著与非土著的社会区分,以及马来人特权已将国内族群权益高度政治化,甚至成为难以平衡的零和游戏。吊诡的是,族群意识的彰显即为族群政治滋长的沃土,不平等政策实赋予了族群政党存在的理由与条件。

国阵需笼络非马来人

此刻,面对贪腐缠身的政府与百物上涨的压力,华裔社群不满情绪仍旧高涨。客观而言,来届希盟华裔支持率或许不及上届大选,但理应相去不远。然而,由马哈迪领军的在野阵线必将影响马来社群、郊区与垦殖民的选票。

基于马来选票尚有诸多不确定因素,国阵要员仍需笼络非马来裔社区,不时发表开明言论,抑或对多元文化表示认可。同时,在适当时候高调宣布一些对华社利好的消息,试图麻痹华社的不满情绪,以期部分华裔选票回流国阵。

有趣的是,巫统总秘书最近宣称中国认同巫统成就与马中关系良好,而邀请巫统于中国共产党十九大会议上发言。此举乃是延续国阵策略,即强调马中的友好关系,淡化巫统的族群色彩并以中国因素影响华社转向支持国阵。殊不知,大马官方历史仍视共产主义为洪水猛兽,不久之前亦有巫统政要标签在野党领袖为共产党同情者,以期降低其马来支持率。矛盾之处,不言而喻。

公民团体应主动出击

持平而论,无论希盟与团结党的7点共识,抑或团结党加入希盟后所发布的“百日新政”,皆无法感受任何多元文化的气息,各项条文中并未肯定与保障族群的多元文化权利,实与国阵并无显著差异。

有鉴于此,仅凭政党轮替并不足以带来显著的制度改变,缺乏公民社会参与的政改将只是政治利益的再分配,无助于推动国家的民主进程。

或许,与其等待政治糖果,不如主动出击。公民团体理应责无旁贷,善用时机针对族群权利、社会公益、以至国家制度进行探讨与凝聚共识,草拟出另一份可媲美、甚至超越华团诉求的大选诉求。只有这样,马来西亚才有不一样的可能。

 


江伟俊,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历史系硕士,现任职于非盈利教育机构。长期关注马来西亚民主与人权进程,并热衷于政策研究、族群关系、语言权利与社会凝聚力等课题。书写是为了与人沟通交流,期待任何批评与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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