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穿秋水的经济起飞？<br>——马中产业园探察（下）
今特写 “这不好赚，价格很低很低……你赚到的好像喝白开水的钱，帮补而已。”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一阵阵“中国风”南下吹拂过南中国海，从港口登陆，渗入原本宁静缓慢的关丹小镇生活。
若开车沿着马中关丹产业园第一期园区外的格宾支路（Gebeng Bypass）往南，朝关丹市中心开去，在抵达园区正门口前会遇上一条岔路，一旦转左进入，车子就走在“中国公路”上。
在谷歌地图上，它的名字仍是“Jalan Gebeng 1/11”，但在现实中，它已易名“钦州路”。写着“JALAN QINZHOU 钦州路”字眼的大路牌，就安置在路头，它或是关丹首个中文路牌，或也是大马首条以中国地名来命名的道路。
钦州位于中国西南部，是中国广西自治区的城市，它与马中产业园扯上关系，皆因当地也有一个马中合作的投资区——钦州产业园，它和马中产业园已是姐妹园。
长1.8公里的钦州路是于去年4月6日正式得名，据媒体报道，彭亨基本设施及环境委员会主席莫哈末苏菲（Mohd Soffi）和关丹市议会主席法兹拉（Fadzilla Salleh）也到场推介路牌。
钦州路是关丹人身边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之一，而其周遭的中国发展项目——马中关丹产业园（MCKIP）、东海岸铁路（ECRL，简称东铁）和关丹港的新深水港区（NDWT）才是“中国风”的关键引擎。（见下地图）
废弃铁道翻身为东铁？
沿着钦州路，南下将通往格宾工业区，若在第一个路口左转就是“大名鼎鼎”的莱纳斯稀土厂，而在第二个路口转左，则会来到所谓的“火车路”。
那是部分“吉利地（Kerteh）—关丹港铁路”的所在位置，荒废已久，惟路旁仍可看到写着“Gebeng Railway Yard”（格宾铁路站）的路牌。
吉利地—关丹港铁路长77公里，原由国油建造，主要为了衔接登嘉楼吉利地工业区、格宾工业区和关丹港的物流运输，但于2012年停用，而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
如今，这段铁路已湮没在丛草中，站在路旁根本看不见。在公正党德伦敦州议员沈春祥的带领下，我们“翻山越岭”走进路旁的草丛，爬过一座堆得高高的铝土，踩过一片垃圾场，才来到杳无人迹的火车站。
进入眼帘的是，两座破落的建筑物，以及铁轨被盗一空，只剩轨枕的“轨道”。而水泥轨枕还清楚印着国油（PETRONAS）的字眼。
马中产业园所公布的地图，建议中的东铁路线，部分与吉利地—关丹港铁路相近，令人不禁怀疑东铁未来是否会挪用这段路线。
公正党副主席拉菲兹就曾质疑，政府是否准备修建吉利地—关丹港铁路，纳为东铁的一部分，以节省成本；沈春祥也追问，由于东铁由中企兴建，一旦政府使用吉利地—关丹港铁路为东铁部分路线，是否利惠中企省下建造费？数额又是多少？
东铁总值550亿令吉，遭在野党狠批为天价，它由中国交通建设股份有限公司（CCCC）兴建，从吉兰丹道北（Tumpat）开始至雪州巴生港（Port Klang）结束，中途将经过马中产业园和格宾工业区，料于2022年竣工。
东铁联通关丹港与巴生港，料能带动马中产业园的物流发展，被中方投资家视为重要的枢纽。
产业园股东兼掌控港口
沿钦州路继续往走，将由南向转东，穿过格宾工业区，就抵达关丹港，从港口外眺望，即可见正在扩建中的新深水港区。
关丹港由关丹港口财团（Kuantan Port Consortium Sdn Bhd）经营，后者则是怡保工程公司（IJM Corporation Berhad）和广西北部湾国际港务集团旗下的北部湾控股（香港）有限公司，以六比四股权所共同拥有，而他们又恰恰是马中产业园的大股东。
事实上，关丹港原本由怡保工程公司全权拥有，在马中产业园进驻关丹7个月后，该公司才于2013年9月宣布，售股给广西北部湾国际港务集团，让中企参与扩建码头工程。
工程是从2015年4月开始，主要建造供重达20万吨（DWT）船舶停靠的新深水港区，以支撑马中产业园的发展需求，料于2018年底完工。整体工程料耗资40亿令吉。
关丹港面向南中国海，坐落在宜兰角（Tanjung Gelang），毗邻就是距离仅5公里的马中产业园和格宾工业区，以南25公里是彭亨首府关丹，它连接了世界主要的海运航线，远至中国、印度、远东及环太平洋地区，已成为东海岸重点码头。
据了解，新深水港区竣工后，届时将有一部分港区被列为马中产业园的专属特区。
只向本地商买小物件？
马中产业园、东铁与关丹港紧紧相扣，政府决策者和商贾盼望这种马中资本、土地、人力联接，足以把关丹再次嵌入新全球化生产线上，启动地方繁荣。
当马中产业园于2013年2月5日宣布开园时，关丹商家尤其五金机械行和建筑行无比期待，其中彭亨五金机械商公会会长刘春更呼吁商家捉紧商机，从中分一杯羹。
惟4年半已过，当初的乐观如今却参杂了忧虑和失望。
例如，刘春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就感叹，商家只从马中产业园赚到“喝白开水”的钱，仅供帮补。
他说，兴建中的马中产业园通常从中国运进已接驳好的大型建材，只向本地五金商购买小样物件，例如螺丝、木板、水泥、钢筋、砂石、铁料和三夹板等。
“大样的物件，如铁架那些他们在中国烧焊和接好，再用船运来马中产业园工地直接安装下去……吊车如桥式起重机或天车也是从中国运进来，本地只是租用神手或推土机。”
刘春也是马来西亚五金机械建材总商会副总会长，他透露，马中产业园人员到关丹镇上购买建筑材料时更是货比三家，不只引发五金商之间激烈竞争，最后更导致售价低靡。
他指，五金商卖给马中产业园的建筑材料，被压到比市场价格低10%。
“现在生意这么淡，你压高价格别人放便宜，怎样做？你不做，别人抢着做，吉隆坡（商家）又来做，全部人都来做，好像榴莲这样香苍蝇全部飞来。”
“这不好赚，价格很低很低，好像水泥两三间厂都斗到乱……你赚到的好像喝白开水的钱，帮补而已。”
本地技术与速度不如人？
询及马中产业园如此庞大的计划是否有带动关丹经济，刘春苦笑说，本地商家很难拿到对方的工程，或许是能力不足，因为对方对工程的速度要求非常高。
“赚不到，也可能是没本事做啦，因为他们的工作要很快，所以本地要拿他们的工程很难。例如我们需要5年时间完成一个工程，但他们在2年多就做好了。”
本地工人陈国平（化名）受访时也无奈地表达类似体认。他目前在产业园内担任翻译等工作，曾亲身体会中国人施工的高速能力，绝非本地人能匹比。
“之前我也有供应本地人进去，但我很惭愧，他们（本地工人）和中国工人搭建一模一样的架子，一天结束时，中国工人已建好，他们才建30%不到，怎能比较？”
陈国平补充，最后，他找来的本地人唯有黯然求去。
针对建造技术一事，关丹建造行主席蔡世才就颇有感受，他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表示，马中产业园代表曾在与关丹中华总商会对话中直言，他们建的是高科技钢铁厂，本地建造技术或无法担纲。
蔡世才也是关丹中华总商会青年团长，他说，本身是从事私人地发展，因此没参与马中产业园发展，但他认为，与其投诉拿不到对方工程，不如自我检讨建造技术。
“最大的原因是我们落后，跟不上他们的班车。这不能说我们拿不到工程，他们也欢迎我们和他们接洽，例如外面的‘万里长城’围墙是我亲戚帮他们做的……有些工程你能跟他做，有些不能，太高科技了。”
无论如何，他希望任何外国发展项目能起到技术转移，政府大可设立一个指南，例如规定30%工人必须来自本地，以学习对方的高科技技术。
“现在很多中国建商进来，尤其吉隆坡危机最大，你看吉隆坡有很多高楼都由中国建商兴建。未来若中国建商进驻关丹小镇，肯定影响到我们。”
寄望于工厂投入营运
关丹一名五金批发商周德坚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表示，马中产业园定能带动关丹经济发展，只是效益不大，因为对方向本地五金商买货的数量不多，而且一般是买急用的东西。
“例如他们向我们买建筑网、工业衣、工业鞋及工业帽等，因为他们的每一名工人都需要这些东西。”
他坦言收入增加了10%至20%，而这归功马中产业园近期工人数目增加，需求量也增多。
他相信，一旦马中产业园的工厂投入营运，则生产线员工职缺将大增，工厂维修工作也会浮现，届时本地人必大大受惠。
就在人们期待和热议之际，关丹镇上近期出现联合钢铁（大马）集团公司（Alliance Steel，简称联钢公司）的大广告，声称要招聘4000名生产线员工。
联钢公司是首间投资马中产业园的中国公司，其钢铁厂设在第一期园区。它在关丹镇上架设的其中一个大广告牌就写着“在马来西亚，为马来西亚，4000个职缺！”，下方胪列职缺，包括行政人员、工程师、机械维修员、机械营运员、焊工、起重机驾驶员、仓库管理员和普通职员。
联钢公司另一个招聘广告则写着“数不尽的就业机会，都在同一个地方……我们招聘，加入我们的团队”，下方列出的职缺包括司机、物流助理、行政助理、财务会计、采购员、秘书和清洁工人。
州政府说法依然乐观
针对商家们的种种投诉，沈春祥就在8月召开的彭亨第5季第2次州议会提问，州政府于9月14日发给沈春祥的书面答复指，钢铁厂在全面投入运作后，料将需要4000名员工，比例为30%中国人、70%本地人。
州政府也指，联钢公司的钢铁厂兴建使用本地和中国建筑材料，比例为一比一。
州政府也说，截至今年6月，总共收到5817令吉65仙的进口税，而2015年则没有，同时强调在东盟—中国自由贸易协议底下，任何进口以在马中产业园使用的物品皆是免税。
至于经济发展与就业问题，州政府就说，马中产业园放眼引入194亿令吉私人投资，造就1万5000个工作机会，并至少为本地企业带来500个商机。
州政府也称，通过把马中产业园区土地卖给投资者，这也为彭亨州政府带来收入。
根据州政府，第一期园区（MCKIP 1）的土地除了已卖710英亩给联钢公司以兴建钢铁厂（见下图），另509英亩几乎已献议给有兴趣的投资者，料于今年7月底开始动工。
至于第二期园区（MCKIP 2），州政府说，卖地谈判已完成，马中产业园有限公司（MCKIP Sdn Bhd）已支付定金给地主，即彭亨州发展机构（PKNP）。
“第三期园区（MCKIP 3）涵盖工业、商业、物流、仓库及房子，准备献议给有兴趣的投资及买家。”
忧未来生产带来污染
虽然许多人把目光放带利的估量之上，但也有者忧心，关丹需要为这次的“发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毕竟伴随经济开发而来的环保问题，关丹人仍记忆犹新，包括山埃采金、稀土提炼、铝土开采。
公正党士满慕州议员李健聪警惕，马中产业园的工厂多属于高污染工业。
“除了钢铁厂，我们听说还有铝厂、生产汽车电池厂等会进来。关丹人不希望心灵再受创伤，再有公害发生。”
他强调，虽然不反对政府引入外资，但环境局和监管单位的执法不能松懈，需严格监督工厂运作，保护环境清洁。
“我们关注环境课题，包括这会不会是中国（工厂）为了规避该国越来越严格的沿海环境条例，而选择到别的国家发展？”
“除了马中产业园，还有东铁和新深水港区，关丹四面八方被中国包围，情况发生得如此突然，肯定与国内政治有关，在种种的压力之下，大马政府会不会选择给中国特别优惠，这是我们很大的问号。”
他提醒大家勿忘记，政府给投资马中产业园的国内外企业最高15年免税优惠，因此政府必须确保这些优惠值回票价。
李健聪口中所指的“规避该国越来越严格的沿海环境条例”有迹可循，英国《金融时报》就在9月25日报道，中国政府计划落实严格的钢铁减产政策，以阻止令人窒息的冬季污染。
而第一波的减产措施将使中国最大钢铁生产城市唐山的钢铁产量减半，料影响2000万公吨钢铁，相当于该国年产量的7.5%。
报道说，由于中国环境部正履行对人民的承诺，要在今年冬季降低22%颗粒物浓度，因此钢铁减产政策将在未来几个月落实。正当该国努力减低钢铁产量时，首个进驻马中产业园的工厂是钢铁厂。
一天就能拿到墙纸
回到格宾支路，车子朝关丹镇方向走，半小时后来到镇上，人们会发现越来越多新开张的中国餐馆。
《当今大马》在走访关丹期间，至少到3间由中国人开的餐馆用餐，包括辣妹子湘菜馆、长安拉面及重庆火锅，这些餐馆进驻关丹皆因同一理由——看中中资会为关丹带来中国人潮。
长安拉面由中国东北人经营，开张仅半年。询及为何来到关丹开店，店主只简短说：“为了让这里的中国人吃，关丹越来越多中国人，都是因为马中产业园、东铁、码头等建设。”
至于辣妹子，它于去年12月开张，店面颇有气派，而令人惊叹的是，除了建筑和冷气，店内所有物品皆来自中国，包括墙纸、桌椅、桌布、餐具及装饰品。
带着中国腔的经理自豪地告诉《当今大马》，关丹没湘菜馆，为了让马中产业园及东铁的中国员工有口福，他们便来开店，厨师及香料皆来自中国，绝对是地道正宗的湘菜。
“店内所有器具及设计皆来自中国，因为中国效率比较高，例如在这里订购墙纸需时几个月，但我们飞回中国，一天就能拿到墙纸。”
这一壁的墙纸反映资本逐利的欲望，进而启动了资本、资讯、人员、货物快速流动，具有中国特色的新型“经济飞地”可不仅止于“万里长城”内。
马中产业园、东铁乃至关丹港，显然是大马跟中国经济接轨的方式，但这种连结以及新旧的撞击，势必带来不均衡的冲击。谁得益？谁又得买单？政府又有何对策？这些都是不容回避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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