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养生】

维也纳的Café Landtmann是众多名人爱光顾的咖啡馆,其中一位就是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弗洛伊德是个犹太人移民,四岁时父亲带他们举家从更东边的莫拉维亚(Moravia)搬迁到哈布斯堡帝国的首都维也纳,以寻求更好的生活。

弗洛伊德在这里生活了78年,他喜欢这城市,但也憎恨这城市,就像他一生中苦苦思索的人类心理的矛盾和挣扎。

“维也纳压迫我”

十九世纪的维也纳是世界级大都市,统领奥匈帝国的哈布斯堡将中心建在这里。维也纳综合医院是当时西方医学的教育中心,弗洛伊德从这所大学毕业,但无法在这里顺利取得梦寐以求的教授职。

弗洛伊德曾向友人抱怨,说如果他拥有典型的德国姓氏,早就得以在大学谋得教授一职。维也纳在法律、医疗及金融界很依靠犹太人,但同时社会一般上反犹太人的气氛也很浓厚。

当时维也纳虽然属于住着很多犹太人的欧洲城市,但犹太人在维也纳的比率却也只是大约一成,属于少数民族,然而犹太人却占了专业人士出奇高的比率,约一半的维也纳医师是犹太人。

“维也纳压迫我。”弗洛伊德曾经如此在一封信里写过。“我很想用棍子狠狠抽打维也纳人。”

但弗洛伊德还是在维也纳住了78年,临死前一年他才离开。1938年,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吞并奥地利,弗洛伊德没办法再住下去才交了一大笔赎金离开维也纳搬到伦敦,隔年就死了。

梦的解析

在伦敦时,弗洛伊德说过他的自由其实和哀悼混合在一起,因为虽然在临死前逃脱那个囚禁他大部分人生的监狱,但他依然爱恋着维也纳。

维也纳和精神问题并不是弗洛伊德后才有的,今日到访维也纳的人,免不了会看见无处不在的茜茜皇后。十九世纪后半叶的奥匈帝国皇后(Empress Elisabeth of Austria) 伊丽莎白,暱称茜茜(Sisi),曾向他的皇帝丈夫佛兰茨约瑟夫一世 (Franz Joseph I) 说过,她要求给自己最好的礼物是“一座设备齐全的精神病院”。而弗洛伊德给现代人留下来最好的礼物,就是他在维也纳发展出来的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

1895年,在维也纳郊外度假时,弗洛伊德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名叫做艾尔玛的病患,就是后来在精神分析领域里赫赫有名的梦“Irma’s Injection”。凭着此梦和他发展出来的理论,四年后弗洛伊德出版了《梦的解析》。同样在1895年,伦琴 (Wilhelm Röntgen )在德国的维尔茨堡 (Würzburg) 发现了X光。

一百年后,伦琴的X光和后继发展的医学造影将人体,尤其是人脑解析得越来越清晰,但弗洛伊德那些飘渺虚无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分析已被廿世纪后半叶的现代医学淘汰,如今只能生存在文学里。

1896年,赫茨尔 (Theodor Herzl) 在维也纳出版《犹太国》 (Der Judenstaat /The Jewish State) ,那是德语世界,包括维也纳反犹运动迈入高潮和锡安主义诞生的年代。弗洛伊德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他的职业生涯,他从来就没有奉行过犹太人的传统或犹太教的教义,但也没有像海涅 (Heinrich Heine) 一样放弃犹太人的身份,以融入德语和基督教世界成为德国人。

他或许只想单纯以维也纳人的身份住在维也纳。但弗洛伊德毕竟还是犹太人,维也纳没有像德语世界以外的人热情拥抱和接纳弗洛伊德,是个不争的事实。《梦的解析》推出的首几年,在维也纳只卖出了大约三百本。

解读维也纳的一生

弗洛伊德如今是现代维也纳的一部分,然而他其实不出生在这里,也没能死在这里。但他一生最大的成就是在这里完成的,就在一座对他来说充满矛盾的城市内,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他自己和维也纳充满冲突和吊诡的一生,也许会是他精神分析最好的材料。我总是好奇地想知道,弗洛伊德会如何以精神分析来解读他在这座城市的一生。

弗洛伊德说过上瘾和滥用菸酒都是潜意识中自慰的替代品。而弗洛伊德本人菸瘾很重,他抽雪茄,抽到即使患上口腔癌,直到临死前也照抽不误。弗洛伊德因为口腔癌动过了大约三十次手术,后期时口腔溃烂发出恶臭味,连他最心爱的小狗也不愿意接近他。弗洛伊德爱分析所有事件,但他却从来没有分析过他过量的菸瘾,和小狗不再爱他的原因。

弗洛伊德死前在伦敦说过,他最大的痛苦除了因为口腔癌让他难以抽菸,就是无法继续生活在他熟悉的语言环境里。他一生用德文大量思考和写作,最后却和他心爱的那张卧榻,一齐被反犹太人运动逼迫逃亡、死亡和埋葬在讲英语的土地上。

弗洛伊德在维也纳的住家和诊所,地址是Berggasse十九号。这条街若是意译就是小山巷,从维亚纳老城慢步走大约廿分钟可以抵达。我喜欢把它音译为贝克街,弗洛伊德当年就像福尔摩斯一样在贝克街当侦探,只是他探索的是深埋在每个人内心的谜底和罪犯。

去到维也纳,非常值得花半天时间,到贝克街去按十九号公寓的门铃,去寻找弗洛伊德,以及挖掘自己内心的最深处。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十九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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