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时间】

淡杯乌达玛住宅区一个不起眼的旧店屋单位楼上,有个独立艺术空间,叫做拥抱厅(Embrace Hall)。从楼下进门,沿梯级往上走,走廊左右墙面满是涂鸦,大多出自各地庞克乐队成员之手。

每个月总有两三个周末,这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庞克乐队在做现场表演。多数时候是国内各州乐队,邻近国家印尼和新加坡的乐队也相当常见,像Straight Answer、Matajiwa、Godless Symptom、Sang Matahari Tidur Mati等等。偶尔,还会有来自中、日、澳、欧美,甚至南美的乐队。

拥抱厅管理人凯鲁法米(Khairul Fahmi)十分熟悉墙上哪些印记是哪支乐队留下的,阿根廷的Argies、美国的Weekend Nachos、Full of Hell、Comadre、中国的犯罪想法、德国的Wolf Down、法国的Nine Eleven、澳洲的Miles Away、Pisschrist……,他可以对初来拥抱厅的新朋友细数这些乐队过去演出时的点滴,叙说一些柔南庞克的小历史。

拥抱厅室内贴满演出传单。

寻找表演空间

法米是居銮人,1995年14岁还在念中学时就受同学影响迷上了硬核庞克,开始听卡带、读独立刊物(zine)、自学音乐,从庞克乐中得到思想启蒙。后来他也与朋友们组了个团,叫做重构乐队(Reconstruct)。再后来又因各自忙碌,拆了团。不过他一直都没离开过庞克社群。

千禧年后,他有个同在居銮长大的好友萨哈(Saha)开始不定期制作介绍庞克文化的独立刊物《拥抱誌》(Embrace Zine),接着又录制了一张卡带《拥抱誌合辑》(Embrace Zine compilation tape),收录瑞典、芬兰、荷兰、美国、加拿大、葡萄牙、克罗地亚等各国乐队的作品。身边人的认真和投入,鼓舞着法米,让他也想为庞克社群尽一分力。

独立刊物《拥抱誌》第7期和自制卡带《拥抱誌合辑》。

居銮一直没有一个让庞克乐队做现场表演的场所,1990年代后期,法米与朋友们若要观赏现场演出,只能选择北上雪隆或南下新山。移居新山后,他常去看乐队演出的地方是大学城的表演空间康塔什(Countach Studio)。可是2007年,康塔什可能因周转不灵,关门停业。此后,新山就失去了庞克乐队现场表演的固定空间。

虽然新山城市广场(City Plaza)有可容纳上千人的表演厅,间中也会有大型的庞克音乐表演,但那里的租金昂贵,非多数乐队和乐迷所能负担。因此法米很想要在柔南找能够替代康塔什的现场表演厅。

2009年,他在淡杯乌达玛找到了拥抱厅现址。当时那里是个废置的二楼空间,十分破旧。法米抱着DIY精神,寻找业主,说服已许久没缴门牌税的业主租出单位。在创建初期,拥抱厅里连乐器、音响设备都没有,只有充作表演舞台的木平台。

之后几年,他才陆陆续续从表演者、观众那里得到经费,逐样逐样地添置设备。所以法米一直抱持着这样的理念:拥抱厅是依靠朋友们的力量所撑起的,因此这空间也理应为大家所用,回馈众人。

社群内部的自省

开始的阶段,拥抱厅只专注办现场表演,后来很自然地也帮忙独立乐队分销光碟、卡带、黑胶唱片。慢慢地,在常客们聚集、对话的过程中,大家提出了更多不同的想法,一些朋友自发在拥抱厅办猫头鹰影院(Panggong Punggok),放映短片、纪录片、非主流电影,并进行映后讨论。其他一些不定期办的活动还有文化论坛、诗歌日(Hari Puisi)、独立艺术市集、新山独立刊物节(JB Zine Fest)等等。

拥抱厅的面积不大,里头无冷气,人多的时候场内其实挺闷热,但来这里的人并没有在意这些客观条件的限制,在简单的空间里认真地讨论各种问题。

拥抱厅里收藏了数百本1990年代迄今的独立刊物。

笔者记得在去年一场讨论庞克之社会角色的论坛中,艺术家艾莎巴哈鲁丁(Aisyah Baharuddin)向出席者提出质疑:究竟大家是能够独立思考的煽动者(penghasut),抑或只是盲从的追随者(pengikut)?刺激庞克青年们反思,在响应法米惹扎“我们都是煽动者”口号的人群中,究竟有多少是清醒地反抗体制,而又有多少只是不求甚解地在赶时髦。

也记得在另一场讨论电影影响力的论坛中,剧场人阿彦法立(Ayam Fared)提醒影迷们,在讨论电影时,不应仅仅讨论剧本、演员、拍摄技术等等细节,更应讨论的是人们在看电影之前和看电影之后,究竟在商场里干什么,做了哪些消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揭示电影这种媒介是如何被严重地弱化为消费文化中的小环节,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夸大电影的力量。

活动参与者的交流提问经常是坦率直接、火花四溅的,不怯于张扬个性,但同时亦不乏社群内部的自省。

维持独立自主

管理人法米说,拥抱厅之所以叫做拥抱厅,其中一个原因是希望来这里的人能够互相拥抱,不分彼此,而另一个寓意则是让来这里的人能够拥抱多元的艺术,只要是符合拥抱厅的大原则,不带种族、性别歧视,这个地方都可以包容。

不过即使是在庞克社群中,也会有一些带有种族主义,甚至是鼓吹法西斯主义的乐队和乐迷,所以在每一次在办演出之前,他都得谨慎把关,试听乐队的歌、阅读他们的词、探听乐队的背景和口碑,以尽量确保前来演出的都是不歧视他者的表演者。对他个人来说,这些不是什么主义,他本身也不鼓吹什么主义,逆主流文化并不是刻意为之,他只是随心而行,做自己。

至今拥抱厅已经经营了8年余,在今年5月份的8周年庆上,法米一贯温和地表示,他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去找更多经费,搬迁到更大、更美的空间,或者把规模做得更大。他只想长久经营,维持空间的独立自主,让更多不同的人走进来,拥抱艺术。

这样一个硬核庞克迷,比很多空谈社会改革者更脚踏实地,更有承担。


李成钢,业余文史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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