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守护校园守护者?<br>政府人力外包制度的不公
今特写 凯蒂无奈地反问记者:“若你工作了足足8个月都没拿到一分钱薪水,你会怎么办?你能怎么过活?”
【今特写】深入挖掘你不得不知的事
下课钟声一响,学生开步离开回家,课室很快就空无一人。此时,凯蒂(化名)拿着水桶及拖把等清洁工具,在一阵喧闹的走廊上踽踽而行,到各个课室扫地及抹地。
蓦地,天空传来阴沉雷声,她放下拖把跑下楼去查看沟渠。确保沟渠排水系统没问题后,她再爬回二楼继续抹地,希望尽快完成一整排的课室清洁。
凯蒂很喜欢种花,校园里有个美丽花圃,每天清早抵达校园后,她会先修剪及照料花草。像盘子一样大的向日葵与五颜六色的九重葛,点缀了校园景观。
除了这些工作,凯蒂还得洗厕所、收拾教师办公室、为课室开锁及上锁等,偶尔也得在校门口站岗,确保学生安全放学。
这些校园守护者总是在学生看不见的地方出现,默默在一角工作,为学生打造一个舒适和安全的求学环境。
不过,繁重的校园日常工作,只能给凯蒂换回1000令吉的月薪——公定的最低薪金水平,若再扣除公积金与社险,凯蒂实际拿到的,就只有区区900多令吉。
虽在政府学校工作,但凯蒂并非公务员,而是人力外包公司(contractor)所派驻在学校的合约工人——这类工人既无法享有公务员的优渥福利,更往往要面对人力外包公司的无情剥削。
学校或教育部直接聘雇校工已是陈年往事。现今,校园所有保安与清洁工作都会发包给人力外包公司,后者取得合约后,将为所负责的学校派驻校工。
不同于过往,这些校工与教育部/校方之间多了如今一层中间人,使得管理更加复杂,也引来一箩筐问题,尤其欠薪的糊涂账。
而外包公司一般上会以合约(contract)方式雇人,为期2或3年。约满后,员工寻求续聘时,经常沦为刀板上的鱼肉。
2015年5月至12月,霹雳怡保7所小学及国中约24名清洁工就因外包公司Time Medi破产,被拖欠7至8个月薪水,至今仍石沉大海,而凯蒂正是其中一名受害人。
奔波追薪两年无结果
今年4月某天,凯蒂忙完手上的工作后在校外接受《当今大马》访问,叙述人力外包制度如何戕害劳工的生计和福利。
访问伊始,凯蒂无奈地反问记者:“若你工作了足足8个月都没拿到一分钱薪水,你会怎么办?你能怎么过活?”
凯蒂在上述学校工作已9年。之前,Time Medi于2015年5月起终止发薪,尽管当时听闻它已破产,但由于情况不明朗,教育部也未出面厘清,因此凯蒂只能忧心忡忡地继续工作。
直至2016年1月,教育部突然撤换外包公司,虽然凯蒂获新公司聘雇,但追讨前东家欠下的8个月,总数至少7200令吉的薪水却变成“不可能的任务”。
Time Medi当时承包怡保7所小学和国中的清洁工作。它陷入财务危机后,分别拖欠凯蒂与其他24名清洁工7至8个月的薪水。
凯蒂等受害者曾在政府合约员工阵线(Jaringan Pekerja Kontrak Kerajaan)及社会主义党的协助下,多次从怡保远赴布城教育部抗议,追讨薪水,也曾向劳工局申诉,惟事情仍一筹莫展。
至五一劳动节的今天,问题已告延宕两年了。
凯蒂因此质疑教育部推卸责任,把问题丢给外包公司,置学校的清洁工人不顾。
回忆没薪日子只有苦
除了欠薪,凯蒂也控诉Time Medi私吞他们的公积金与社险金,只会从薪水扣除,却不曾真正上缴当局。
“Time Medi当时和我们签的工作合约是3年,一开始就没有为我们缴公积金与社险,到了2015年5月起,更没给我们薪水。”
忆述那段无薪日子,留在凯蒂脑海里的画面是,她无法给孩子补习费,无法缴付租金及水电费,以致家里一度被断电。
“当时我的屋租每月120令吉,我没钱给,他们(房东)前来吵吵闹闹,切断电源。两个读中学的孩子需要补习,我也拿不出钱来。”
凯蒂丈夫以卖莲花维生,每月只赚几百令吉微薄收入,她说,单靠丈夫一人根本不足承担全家开销。
所幸,学校的师长获悉后伸出援手,其中家协每月给凯蒂等清洁工发放300令吉援助,才让她得以熬过那段断炊的日子。
“300令吉让我得以缴房租,但余额还不够一家开饭,所以我还得再到处向朋友借钱。”
即便如此,凯蒂没有像一些同事那样相继离职,她选择留下,虽然怨恨外包公司,但她更珍惜老师及校长的厚爱。她也庆幸,接手的新外包公司安稳无虞。
“我很喜欢在这间学校工作,校长及老师都对我们很好,再说我已51岁了,很难找到新工作。”
招标有漏洞易生弊端
一名教育工作者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直言,人力外包制度剥削工人。
他说,这个制度导致欠薪或拖薪问题频传,校工更无法享有最基本不过的福利,如加班费或有薪病假。
这名要求匿名的教育工作者也说明,人力外包制的操作方式,以及其种种弊病。
“政府会先招标,很多外包公司就会来每间学校考察,之后下标,看哪间公司拿到,一份合约一般上涵盖逾过10间学校。”
他进一步表示,从结果看来,招标程序似乎有漏洞,例如部分得标的人力公司背景可疑,设于吉隆坡或柔佛,却能拿到为北马学校清洁的政府合约。
这名资深教育工作者也点出,一些公司或会把得手的政府合约再外包(sub)给他人,在这种多层外包下,弊端更是容易孽生肆虐。
“例如一间学校一年的清洁工人政府合约就价值几十万令吉,拿到这个政府合约的公司会把合约转包给其他公司,比如给这家公司50万(合约),(接着)那家公司40万(合约),接着那些公司又外包给其他公司做……”
“所以到某个程度,一旦有任何公司管理不当或面对财务问题或倒闭,最终受害的是清洁工人没法拿到薪水。”
不容易制约外包公司
另外,一名不愿具名的校长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说明人力外包制的管理方式,以及鞭长莫及的困难。
他指出,外包公司由教育部委任,所以其“老板”是教育部,校方没有太多权力来制约之,唯一有的,就是提呈教育局的月度报告。
这名校长说明,根据程序,校长给教育局呈递月报后,教育部才会发钱给外包公司,接着外包公司再发薪给校工。
月报内容涵盖外包公司的表现,包括是否有欠薪或按时发薪,报告也会说明驻校校工的表现。
他指,一旦校长呈报外包公司欠薪或出问题,教育部理应立刻停止付款或撤换公司,进而保障校工的薪水和权益。惟执行却经常不如人意,以致爆发Time Medi欠薪7、8个月的严重问题。
这名校长以自己处理过的欠薪案例指出,Time Medi事件令人费解且不应该发生(注1)。
他说明,其学校保安就曾遇上欠薪2个月的问题,但经过他的介入,问题得以顺利解决。
“当时那间外包公司的主管(penyelia)没发薪,我打电话去那间公司准备投诉,接电话者却说那是家庭号码没这个人,所以有时外包公司会提供假资料,导致校长要投诉也很麻烦,找不到主要负责人。”
“后来那外包公司说是该名主管搞鬼,但由于太多学校投诉它,教育部便撤换之。所以一般上,最多也只是欠几个月薪水,不可能欠达7或8个月。”
这名校长也点出,外包公司得标后需要给教育部缴付抵押金,因此这些钱也理应可以权充薪水。
投诉新东家而丢工作
为了讨回公道和总计逾15万令吉欠薪,包括凯蒂在内的Time Medi受害者曾辗转各个教育单位投诉,包括霹雳近打北县教育局(PPD Kinta Utara)、霹雳州教育局(JPN Perak)及布城教育部采购和资产管理局(Bahagian Perolehan dan Pengurusan Aset)。
他们甚至在去年9月拉队到位于布城的教育部总部陈情(注2)。
清洁工卡嘉(化名)也是布城陈情的参与者之一,Time Med拖欠她7个月的薪水,但除了破财,卡嘉命运更加坎坷,因为接手的新外包公司把她给革职了。
她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透露,她在投诉新外包公司迟缴公积金后,就遭到对方的秋后算账。
目前,卡嘉已转到另一所学校当清洁工。
“到布城投诉Time Medi案后,我变得更勇敢了,所以当新外包公司迟缴公积金,我便投诉他们,结果丢职。”
说到这里,卡嘉放声一笑,她庆幸Time Medi案让她学会勇敢发声,但很快的,她的笑容就转为苦涩的懊丧。
“我几次到布城示威,媒体采访我,拍我的照片,但至今我们都没拿回薪水,两年了,其实我们蛮失望的。”
雇佣关系复杂投诉吃力
在凯蒂与卡嘉讨公道的路上,拉妮(Rani Rasiah)一直陪伴着他们——她是“政府合约员工阵线”创办人兼社会主义党中委。
拉妮点出,一旦外包公司出问题,校工往往沦为“被踢来踢去足球”,而面对求助无门的窘境。
首先,从技术而言,正式雇佣关系仅存在于校工与外包公司之间,或后者出问题,校工不能直接向教育部投诉,反之必须到劳工局投诉。
拉妮进一步指出,即便投诉成功,劳工局只能发出指示(perintah),若雇主不遵从,基于劳工局没有执法权,因此案件唯有再带上民事法庭寻求解决,旷日费时且难有结果。
拉妮认为,纠纷出现后,教育部不应撒手不管,毕竟这些工人确实是为政府学校服务。(注3)
事实上,校工遭人力外包公司欠薪事件时有所闻,去年6月,吉隆坡3所国中的13名学校清洁工就到布城教育部抗议,追讨两个月的欠薪。
2015年12月,乌鲁冷岳10所学校的保安到布城人力资源部申诉欠薪问题;去年4月,亚罗士打吉华国民型(S)小学的保安不满公司欠薪近4个月而罢工,导致数百名学生一早到校上课时,发现校门深锁,被迫枯等近半小时。
公司破产使问题更难解
拉妮(见图)指出,就Time Medi案,公司宣告破产的情况,使得校工追薪更难上加难,因为又卷入了另一个政府单位——破产局。
拉妮表示,教育部曾在国会解释,该部最后一次发钱给Time Medi是于2015年5月,因此她相信教育部未发出6月至12月的钱,但当他们进一步询问时,教育部却说已把所有钱交给破产局处理,因而促校工找破产局协商。
“根据国会答复,教育部于2015年4月23日曾发中止合约通告(Notis Tujuan Penamatan Kontrak)给Time Medi、5月之后不再发钱给Time Medi、Time Medi于7月29日宣告破产、教育部于11月1日正式中止Time Medi的合约。”
“但破产局告诉我们,他们只处理Time Medi破产前的财务,即到7月底前的财务,为何教育部称所有钱已交给破产局?何况教育部于11月1日中止Time Medi合约,并于2016年1月1日开始聘雇新公司,那11月及12月的钱又去了哪?”
拉妮认为,不管间中发生什么事,教育部应设立一个基金(tabung),清还校工们被拖欠的薪水。
《当今大马》已通过电邮联络教育部采购和资产管理局,目前正等待回应。
倡议回归直接聘雇制
访问过程,拉妮多次敦促政府废除人力外包制度,改为直接聘雇学校清洁工与保安,让他们成为固定员工(permenant worker)。
她胪列人力外包制度或存在的不公,包括没有工作保障(随时遭调职或丢职)、没起薪、不达最低薪金、迟付薪、没加班费、没缴付公积金及社险、无法享有公务员福利等。
“我们曾接获案例,有清洁工因投诉外包公司没付公积金及社险而被革职;我们也曾处理案例,吉隆坡一间学校的保安因向劳工局投诉未得最低薪金,而被外包公司(恶意)调至吉兰丹,这些保安员最后因不想离乡背井而无奈辞职。”
“不若公务员,这些清洁工及保安没有调薪机会,即使每3年更新合约,但薪水一般仍维持最低薪金1000令吉。”
“政府滥用合约性质,清洁工及保安本来就是固定职位,学校一直都需要这些员工,为何要让他们成为外包公司的合约员工,而非固定公务员?”
根据拉妮了解,政府人力外包制的毒害还不仅限校园,政府医院采用之,她的伙伴就曾处理多宗投诉。
与所有的劳动者一样,凯蒂和卡嘉用汗水和劳力,为国家未来栋梁打造美好的学习环境,却未料到,换回的却是层层剥削,包括不稳定的薪水和少得可怜的福利。吃人的雇佣制度拉下政府“以民为本”的面具,曝露“资产阶级委员会”的真面目。
校工们守护了孩子的未来,但谁又来守护他们呢?家长把孩子送学,无非期盼下一代能编织美好的未来生活,但,若对校园甚至整体社会的剥削关系视而不见,此无疑缘木求鱼。
注释
1. 根据这名校长,若月报挑起Time Medi欠薪的课题,教育部理应立即停止发钱给Time Medi,所以清洁工的薪水理应还在教育部那里。
“但相关学校的清洁工到布城教育部申诉也拿不回被拖欠的薪水,这是为何?那笔钱(薪水)应该还在教育部,当教育部看到那些学校的报告写(Time Medi)倒闭了,没理由还会给Time Medi钱?”
“若教育部没给Time Medi钱,那笔钱应该还在政府那边对不对?所以当他们(清洁工人)去布城教育部申诉时,教育部应把那笔钱拿出来给他们。”
2. “政府合约员工阵线”创办人兼社会主义党中委拉妮透露,Time Medi于2015年5月停止发薪时,共有51名清洁工人受害,之后一些人相继停职,但有24人留下继续工作至年底12月,他们个别被欠薪7至8个月。
若以一人被欠薪(7个月x900令吉)6300令吉来算,总额就约15万1200令吉,这还不包括其他赔偿,如之前未付满最低薪金和其他人的停职赔偿。
3. 就Time Medi案,拉妮说,其中有15名校工曾向劳工局投诉,教育部最终通过劳工局付给这15名员工每人微不足道的1000令吉,但这远不足补偿他们应得的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