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兽东南鸣】

戏剧比赛是一种古老的大众艺术活动,古希腊戏剧自有记载以来就和比赛联系在一起:公元前五百三十四年,古希腊就举办了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一场“悲剧演出竞赛”。当时的冠军得主叫塞士比斯(Thespis)。由于他是第一个被世人所知的演员,所以后来演员就常被称为“塞士比斯之徒”(Thespians)。

戏剧比赛在马来西亚近年似越趋红火;但以短剧形式,集中在一天同台竞赛的似乎只限于中小学生的戏剧比赛。例如“马来西亚中学生戏聚盛典”、“北马中学戏剧比赛”、“槟州中学性別平等戏剧比赛”、以及本文涉及的“书香中小学生戏剧观摩赛”。

书香中小学生戏剧观摩赛是雪州心向太阳剧坊举办的一项常年性活动,迄今已办九届。第九届于去年尾,假雪州绿野国际会展中心“书香”书展的主舞台举行。全国共有二十三支队伍参加,分为青少年组十二支、小学组十一支。

我有幸受邀担任青少年组评审,看完十二个短剧后,脑海浮现不少问题,当中牵扯比赛与教育,以及戏剧美学认知等话题,故为文与参赛学生及关心戏剧之大众分享。

是戏非戏?动作冲突,丢失没戏

戏剧是什么?对话是戏剧吗?社会、人生或哲学观点的发表或讨论是戏剧吗?无疑戏剧(话剧)要有对话,但有了对话或议论的作品不一定就是戏剧。戏剧有自己的艺术表现形式,这里不想过多地去展开,只谈最核心的一条,就是:无论有无故事,戏剧须要“贯串动作和反动作”,简要的理解就是“带戏剧冲突的行动线”。 

举一个著名例子,即曹禺的《雷雨》,先简介剧情:

三十年前,周朴园爱上了女佣的女儿侍萍,并与她有了两个儿子。后来为了给他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周家留下大儿子周萍,并逼得侍萍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二儿子大海投河自尽。被人救起后,她带着大海流落他乡,后嫁与鲁贵并与之生女四凤。

周朴园的续弦没有为周家生儿育女便去世,周又娶蘩漪,并与之生子周冲。在周朴园封建家长的专制意志下,蘩漪过着枯寂的生活。周经营矿山等现代产业,常年在外,蘩漪便有机会接近周的大儿子周萍并与之私通。周萍既慑于父亲的威严,又耻于这种乱伦关系,对蘩漪逐渐疏远,并移情于侍女四凤。与此同时,周冲也向四凤求爱。蘩漪得知周萍变心后,说服周萍未果。周萍为了摆脱蘩漪,打算离家到父亲的矿上去。蘩漪找来四凤之母侍萍,要求她将女儿带走。侍萍来到周家领四凤时,与周朴园不期而遇。

此时作为矿上罢工代表的大海在与周朴园交涉的过程中,与周萍发生争执,结果遭周萍率众殴打。夜晚,周萍跳窗进鲁家与四凤幽会,蘩漪跟踪而至,将窗户关死。大海把周萍赶出,四凤尾随周萍到周家。在周家,赶过来的侍萍终于同意周萍带走四风;这时蘩漪突然出现极力阻止,并喊出周冲与周朴园。

周朴园宣布了真相,并令周萍去认母认弟。周萍始知四凤是自己的妹妹,大海是自己的亲弟弟。四凤羞愧难当,逃出客厅,触电而死,周冲出来寻四凤也触电而死,周萍开枪自杀,大海出走,侍萍和蘩漪经不住打击而疯,剩下周朴园一人悲痛忏悔。

《雷雨》的三死二疯悲剧之所以发生,固然是三十年前周朴园种下的“因”;但戏剧故事的展开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以内的一天一夜,要在这一天一夜内制造悲剧就要安排一条导致“戏剧冲突的行动线”来衔接三十年前的“因”。

这条线就是“周萍(因羞愧及急于摆脱与后母蘩漪的乱伦关系,而)要离家到父亲的矿里去做事(同时也带走四风)。”“离家赴矿”就是周萍的“动作”,但他的动作遭受阻力。

开始的阻力是侍萍与鲁大海反对他带走四风(但后来他们改变主意),但最主要的阻力来自蘩漪。因为蘩漪认为自己“不能受两代人的欺侮”而出手阻拦与破坏周萍的动作(行动),“百般阻拦”就是蘩漪对周萍的反动作。阻力导致三十年前秘密被打开,周萍与侍萍的真实身份被摊开,周萍瞬间掉入地狱,因为他犯了与血亲的乱伦罪,于是悲剧酿成。

再举一个比赛现场节目为例子:《小红帽》的贯串动作就是小红帽要取得别墅的钥匙,这导致外婆与大灰狼的阻止(反动作),这就引起激烈冲突,营造血腥结局。

从参赛队伍的剧本编排来看,许多编剧的戏剧概念甚为模糊,不少作品误把对话或议论当戏剧。一些作品不说故事,甚至没事情发生;有些虽有不错的议题或概念的作品也不去编排贯串动作。这样的节目让人觉得平淡无奇、了无趣味,无法触动人,让人留不下印象。

对喜欢编剧的同学来说,对戏剧特性的认识以及怎样安排贯串动作线来推动戏剧冲突,是不可绕过去的功课,这一点指导老师们要多费心了。

学戏排戏:功夫要足,准备要够

怎样演好剧?一个演员的基本条件是什么?肢体、表情、声音、语言、感情、专注力、分寸感、交流默契……从现场演员的表现来看,多数同学都敢于展示自己,毫不怯场。但有时却是给人感觉分寸感不准确,演得过火了。这也许是误解了表演的真意,并不是所有表演都需要用最强烈的力度来表达的。

另一个是语言表达的准确与优美问题。戏剧的艺术表现或主题、信息的传达,极大程度仰赖台词;但一般队伍对待台词的态度不够严谨,缺少台词表现力的研究,甚至把不少常用字词的错误发音带到台上。

戏剧表演是一种限制的艺术,要求在规定的时间与空间里,利用多种元素材料设计并运用多种技巧与相当的时间排演至熟练,然后才能上台呈现出一个完整的作品。

这次比赛可以看出不少队伍是有备而来,一上台就展现他们的“拿手绝活”,一时百花齐放,各花各眼;但也有准备不周、匆匆而来又草草收兵的队伍。据了解这当中多因缺少有经验的带领者或专业老师的指导以致。故长远计,礼聘明师及安排足够的练习时间长度或许是下一步该走的方向。

空间时间:短小为上,顺应发挥

书香中小学生戏剧观摩赛赛场是一个大型书展的舞台,比赛时间也正是书展开放书迷入场选购时间,这就决定了演出空间的开放性与观众的流动性。另外,舞台比一般标准舞台小,比赛时间限制在十二分钟内,这些硬体条件与时空特点,是参赛者准备节目时要多加考虑的。

这次参赛的剧本大都学生自己(或老师)创作;编剧水平参差高低、创作精神值得鼓励等等都不在话下;单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与其因为不完善的剧本而限制了更好发挥,不如排演一些成熟的名家剧本,因为那样做的话在剧本质量上已有保证,参赛者可把力气集中在呈现上,如果诠释得当,必然事半功倍。

无论创作剧本与否,结合场地条件,选材时都应考虑作品要具有短小精悍的特点:如剧中人物和台词都不宜多,主题鲜明、表现形式感染力强等等。走笔至此,突然想到哑剧、默剧等形式的节目也很适合这个舞台,参赛者如能在故事编排以及肢体、表情上下功夫,必能成事。

贯彻宗旨:延伸讨论,学会会看

书香中小学生戏剧观摩赛的宗旨的第一条是:“ 推动健康戏剧活动,培养孩子们的真、善、美”。这些作品在台上的展现过程,表现了什么样的“真、善、美”?当中的触动人心或疑窦丛生的时刻,如无后续的讨论交流也就瞬间云烟。

固然赛后有评审讲评,但限于时间、空间而无法充分展开或沉淀;故如能利用网络方便,设立论坛鼓励同学就作品交流讨论,当能深化比赛宗旨,开阔参赛者眼界与提高水平。本地戏剧教师刘家荣在一篇访谈中提过“(戏剧比赛)为戏剧界培养了会看戏的观众”,但我觉得这个“会看”不是单纯靠看戏,而是还要通过思考、讨论交流、阅读相关文章,最后才能得以沉淀为“会”的。

戏剧教育:学校忽视,社会补缺

一届又一届的戏剧比赛,每年照例要造出数位本地“塞士比斯”;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比赛,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戏剧、获得艺术的熏陶。实际上,这些民间团体的努力,在补正规教育的缺。

学校的美育对于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具有重要作用,但迄今我们的学校(华校)的美育观念,还停留在中华民国以来形成的音乐加美术的结构。固然一方面是应试教育对艺术的挤兑,但更主要还是认识上的问题:教育者没有意识到,在所有艺术门类里,戏剧是离人最近的艺术,戏剧教育是最有力、最适当的人文素质教育。

中国古代的学校教育的“六艺”的“乐”,包含着诗、歌、舞三项内容,其实就是一种歌舞剧型的表演艺术,这就是中国最早的戏剧教育。戏曲后来因儒家的鄙弃,沦为“小道”,于是与教育脱节。到了现代,戏剧与教育有望重新接轨,但这似乎只是社会层面的事(如出现在中国与新马一代的抗日戏剧),迄今无迹象显示戏剧可纳入正规教育一环。

校园戏剧:优势劣势,影响至远

书香中小学生戏剧观摩赛 青少年组的参赛队伍,绝大部分都是中学戏剧学会派出或学生自行组队的。中学或大专戏剧学会(或校园剧社)的普遍出现大概是这二十年来的事情。这是学生自发的结社学戏行为。

校园戏剧是学生认识社会、表现自我、锻炼能力、自娱自乐的一个重要方式。校园戏剧的优势在于它的自主性(自编、自导、自演)、业余性和非功利性(但这一点也有可能因争夺戏剧比赛奖牌而变质)。劣势是流动性:学会的人员总存在于新老交替的过程当中,很难保持均衡的发展状态;舞台经验不足,演出停留在较低层次。

以上所述情况大概与世界各地校园戏剧的情况一致。但本地华文中学戏剧学会或大专校园中文剧社还有一些情况有必要正视:如指导教师的匮乏或经验不足,影响着校园戏剧应达到的高度;指导者华语正音的观念或能力影响了学生的台词表达水平;以及学生语文能力的低下直接影响了剧本创作的水平。

另外,本文开头时提到“以短剧形式,集中在一天同台竞赛的似乎只限于中小学生的戏剧比赛”,这实是一个缺憾,因为,若能组织大专校园剧社乃至社会剧团,集中在一天的同台竞赛,那戏剧比赛的社会影响层面肯定更大。

话说回来,校园戏剧确实起到了普及话剧、培养观众的作用;尤有进者,从塑造公民社会的角度来说,戏剧对青少年的帮助更大。因为,对青少年来说,青春期的情绪与荷尔蒙相互作用,容易产生焦虑和不安全感;戏剧有助于学生纾解压力,帮助学生的个性发展、自信心养成及激发创造力。

戏剧学习鼓励青少年独立、批判地思考,培养积极主动的态度、勇于尝试的精神,提高集体合作、时间管理、自我约束和汲取他人建议的能力。戏剧排演过程中演员会随时听到来自各方的反馈乃至批评,这种经历将让学生习惯倾听不同的声音,在面对批评时能够虚心受教。

所以,青少年通过戏剧比赛学习戏剧、排演戏剧而成为“塞士比斯之徒”,如能获明师引导,更有望成为优质新生代。这是戏剧比赛的最大意义。

 


徐墨龙,又粉墨勾兰;南京大学中文学士、南京大学戏剧硕士;戏剧教师、中文教师;北岛戏子创办人、艺术总监、马来西亚戏炬奖评审,导戏三十余部。在以下媒体特约写剧评:当今大马、星洲日报 、青年剧评网 、疯剧场剧评网 、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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