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社会】

在一个研讨会上,我发表了一篇有关马来西亚华语电影如何处理马来西亚族群关系的文章,在场一位马来裔学生似乎对我的观点有点不满,认为我的观点彷佛在叙述整体的马来裔和华裔的对立。她更指出马来裔本身是多元的,例如她来自东海岸,本身就接受了很多泰国文化影响。

我那篇不成熟的文章主要是以黄明志的电影为主。我必须承认,黄明志的电影对马来裔的呈现是显得稍微片面和有所局限。例如在《辣死你妈2.0》中拥有四个老婆的马来男人,基本上就是非穆斯林对穆斯林的刻板想像,这是他一贯喜欢玩弄族群符号的作风,却无法对其他族群文化做更深入的解剖。

黄明志无法做到像雅丝敏阿末(Yasmin Ahmad)般,对马来裔本身多元和复杂的民族属性呈现在银幕上。

如何理解他族的文化

然而,对于同住在一个国度的友族,要了解多细腻才算是高度和完全理解呢?怎样的刻画才是正确呢?文化本来就是庞杂的元素,要完全掌握可是件难事。就算研究大马华裔文化的大马华裔学者,也无法完全掌握大马华社的文化复杂性,更不用说要完全理解友族了。无法完全理解友族,又是否可以轻易被看成是自我族群中心意识?

但是,我们很难期望电影创作者如人类学家或社会学学者般,为我们剖析自己族群或者其他族群的复杂文化属性。在马来西亚的华语电影创作者中,黄明志办不到、周青元也办不到,就算是一众独立导演都无法真正做到。

这是否代表真正的跨族群和跨文化,是永远遥不可及的梦想?要如何跨?怎样才算是真正的跨族群?这些都是马来西亚当代族群关系中老生常谈的问题。文化和艺术工作者,又该在这跨族群中的政治需求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解构僵固的族群认同

黄明志的电影迷恋于操弄文化符号,喜欢以较通俗的方式,对各种文化元素进行混合、颠覆、戏谑和调侃。同时,他的电影也不时出现一些“低俗”笑料,例如以性元素来开玩笑,加强文化戏谑的姿态。

问题是,黄明志这样的创作方式,是否可以达到跨族群和跨文化的目的?黄明志的电影显然很难让不同族群“互相理解”。他的电影所能做到的程度,就是试图解构僵固的族群和文化认同,这种僵固的族群和文化认同,便是马来西亚族群政治的产物。

右翼马来极端民族主义者,擅长把大马华裔定固为仍然心属中国的“外来者”社群。面对族群政治侵袭的不安,使到大马华社更加巩固自己的“原乡”认同,在传统文化中寻求避风港口。

黄明志的创作,很显然是针对这种族群分化现象。他把马来西亚的混杂语言放大,颠覆和戏谑各种族群元素,再加插外国元素如日语和日本文化等,为观众打造“浑浊”的大马社会和文化,切断了固定的族群和文化界线。

当然,一些文化界的友人认为黄明志仍然停留在《Negarakuku》和《呐!》的“哗众取宠”阶段,没有“成长”。也有学术界的前辈认为黄明志喜欢踩文化界线和敏感底线的姿态,不应该成为大马华裔对抗族群政治的典范和借镜,认为对大马文化政治的介入,必须是由文化和知识精英来进行。

青年善意叛逆者姿态

但无论黄明志是否足于代表大马华社对国家文化政治的介入,我们却不能无视他对大马文化政治所造成的漩涡。

他积极地介入大马的文化和政治议题,更不时制作各种视讯,在自己的Youtube频道《Tokok》中针砭各种大马社会和文化现象,但对文化的颠覆和嘲弄还是他的一贯作风。这《Tokok》频道,吸引了不少的年轻粉丝,具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

他和马来饶舌组合5Forty2和印裔饶舌组合Ashtaka在2013年所摄制的三语饶舌歌曲视讯“Wake-up!”,便以“跨族群”形式,呼吁大马公民在政治上醒觉,建设更民主的国家。

他和这两个组合在电影《鬼佬大哥大》(Hantu Gangster, 2012)中和唱的三语饶舌片尾曲,就表述了“我们今天团结是为了更好的明天,我们是带着善意的叛逆者”(We unite today for a better tomorrow, we are rebels with good intention)。这两句歌词,基本上是这群年轻文化工作者介入大马政治的姿态。

应有多声管道的介入

我认为,对大马文化政治的介入是可以通过多声管道来进行。各种试图改变国家的社会运动,也应该要多元化。黄明志这种以“叛逆者”的姿态的介入,可以和文化和知识精英的介入并存不悖。饶舌音乐能接触到的群众,很多时候是知识精英遥不可及的。涌动人心的饶舌音乐,有时候比知识精英的高谈阔论更具有参透力量。

大马社会肯定具有足够的空间,让各种对文化政治的介入的举动和创作百花齐放。例如法米惹扎(Fahmi Reza)的”小丑”绘画系列,和由伊兹拉再益(Ezra Zaid)所主导的时事调侃节目“That Effing Show”,也是用他们自己独特的方式介入大马的文化与政治。在国外影展获奖的大马独立电影,也以它们的声影介入大马文化政治,只不过它们并不容易被一般观众接触到,因此介入的作用有所限制。

黄明志对玩弄族群文化元素的执迷,肯定有他的局限。他在和台湾团体玖壹壹合作的音乐视讯《Oh My God》中因操弄宗教符号“过火”,让他再度惹上官非。期待他“长大”的同时,我们也同时可以期待对大马文化与政治的介入的百花争艳、众声喧哗。这对大马社会和政治的未来,不见得是件坏事。

 


关志华,出生于槟城,曾留学台湾政治大学。喜欢电影和影像,目前担任大学新闻系讲师。着有〈历史与“置身自处”:论《十月围城》中的主体话语〉(电影欣赏学刊)、〈马来西亚国家电影下的马来西亚华语电影论述〉(长庚人文社会学报)等文章。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