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欠东风】

若要为2016年沙巴政治变化来个点评,总离不开本土意识抬头的描绘。可不是吗?仙本那区国会议员兼前乡村发展及区域部长沙菲益在7月4日退出巫统后,不愿意加盟马哈迪的土著团结党,反而表达“我为全国服务很久了,是时候要回甘榜”的意愿,扬起苏禄巴夭的风帆,成立沙巴传承党(党徽为帆船),航向茫茫政治大海上未知的前方。

刘镇东好谈“政治重组”,殊不知沙巴的政治重组,从希盟的角度来说,不见其利反先见其弊。贵为巫统全国副主席的沙菲益,在被巫统最高理事会冻结党籍后,只有其爱徒苏拉巴雅(Sulabayan)州议员佐占(Jaujan Sambakong)在6月27日宣布因为不满沙菲益的待遇而退党,其他沙巴巫统议员级领袖,甚至其胞弟拿笃区州议员尤索夫(Mohammad Yusoff Apdal)都按兵不动。

吊诡的是,沙菲益反而获得原希盟领袖的青睐。9月21日,公正党兵南邦区国会议员达雷尔宣布退党,旋即和沙菲益一起现身布城的社团注册局总部,为接管一个2013年已经注册了的本土政党(传承党的前身)而奔走。在公开演讲中,沙菲益毫不讳言,是达雷尔为其出谋划策,物色可收购(接管)对象的。

沙巴希盟大地震

10月2日,沙巴希盟的两个盟党——公正党和行动党,发生大地震,多名领袖共同起事,告别全国性政党的平台,转向本土路线。沙巴公正党主席兼州议会反对党领袖拉京奥津,率众退党,自立为王,成立沙巴人民希望党,自我辩解“沙巴人不要住别人的房间,要建自己的房子”。

另外,行动党沙巴州秘书兼里卡士区州议员王鸿俊率领半数州委,与另一名州议员,公正党摩约区泰伦斯(Terrence Siambun),虽然与拉京奥津同台宣布退出希盟,却未追随拉京奥津,反而过档传承党,转任该党华人代表的副主席。有碍于沙巴民兴党有着“船沉”的谐音,王鸿俊还为党正名中译为沙巴民族复兴党。

每场活动都高举沙巴旗帜挥舞,声言“沙巴人的沙巴”或“让沙巴重新辉煌”,于是乎,政治评论者法立诺(Farish A. Noor)评述,“传承党的出现是沙巴人民政治的觉醒。他们可能跟随砂拉越人的脚步,勇于要求更多的政治自主权。”(见A New Player in Sabah Politics, RSIS, 262,19/10/2016)

再回归本土论述

无疑地,这股本土风和4月11日解散的砂拉越州议会选举有关。原希盟议员前往砂拉越助选,眼看阿德南以本土论述将“西马”党打得落花流水,曾经战无不胜的火箭变成“7Up”,不禁担心沙巴希盟会不会在下一届海啸退去后狼狈不堪。

上一届以“两线制能改朝换代”的优势胜选的海啸议员,眼见半岛民联溃败成希盟后换政府无望,何不偏安一隅,无不寻找出路。模仿阿德南,是这些生怕选票回流国阵的海啸议员的共同想法。

只是早在阿德南旋风刮起之前,自主权这个课题以及其相关论述,曾经在沙巴大行其道。1986年,团结党的崛起就有赖卡达山民族主义。整个1990年代,团结党在野时的政治论述,就不断围绕着沙巴权益而攻防。

2002年团结党回归国阵后,自主权课题暂时退潮,然而不久后团结党党魁百林的胞弟杰非里,从2006年进入公正党到2012年借砂拉越的立新党另起炉灶,其论述一以贯之,言必称20条款和立国契约、索取石油税、驱赶马来亚政党等,本土路线在沙巴反对政治中从没间断。

另外,沙巴进步党杨德利眼见机会之窗来临,在2009年退出国阵,高喊“不要两线制,要一国两制”。如果说杰非里的是卡达山民族对沙巴自主的想象,甚至提议从亚庇迁都去内陆根地咬,杨德利的自主权则是沙巴客家人版本,才有“以生肉面对战Superman”的文宣。据称,生肉面是当地美食,超人丘光耀则代表了西马党的粗俗文化,会荼毒和谐的沙巴。

岂知各个本土党除了要驱赶马来亚党也忙着互相排挤,2013年第十三届全国大选没法达成共识,全面开打,最后只剩立新党杰非里能够在冰谷区州议席杀出一条血路当选。

安华缺席是主因

上一届选举的结果,以州议席票数计算,只有大约9%沙巴选民支持本土路线,所谓西马党反而有32%的选票。因此,如果上一届前首长杨德利在老巢都不敌火箭新兵王鸿俊,难道三年后的今天,人民会180度大幅度转向本土路线?

我们能够单单凭着政客纷纷投奔本土党,就相信这是“沙巴人民对自主权的觉醒”吗?这些从全国党出走的议员,若真是那么推崇本土路线,为何在上一届时不直接通过进步党和立新党去竞选?

让我们读一读达雷尔退出公正党时的公开信,一窥其心理。达雷尔的公开信,第二段就触及到安华的缺席,“现在已经超过一年,实权领袖已经不在其位,我不能否认他被迫缺席国会,以及肉身不在这个联邦的政治场域中,阻碍了改变,以及造成我们自身对改变追求的困惑。”

弦外之音,安华的缺席,才是造成达雷尔出走的主因。当然,除了群龙无首的内因,也必须有“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的外因,才能形成这一波政治重组。就在这个时候,退出巫统的沙菲益,被历史推上了一个有利位置。

仰赖穆斯林领袖

沙巴原本60个州议席,以及如无意外在新选区划分下将会增加13个州议席,穆斯林土著议席占据了大多数(巫统占有60个州议席里的31个,只有一席输给拉京奥津)。这样的选区结构条件,反对党需要强势的穆斯林领袖,才能取得突破。

而仙本那强人沙菲益,就符合了这个条件。他是州内公认的可以抗衡首长慕沙阿曼的对手。在成为反对党议员之前,因为曾经位居联邦资深部长,他具备了许多其他政治人物没办法掌握的资源和历练。

反观原本的本土党佼佼者——沙巴联合阵线(邦布宁的爱沙党、杨德利的进步党,以及杰非里的立新党的结盟),基本上都是以卡达山社群为基本盘,鲜少能跨族群至穆斯林土著。换言之,以穆斯林土著为目标群众的本土党,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属政治世家盘踞

因此,如果徒有阿德南刮起的本土风,若没碰上安华缺席以及沙菲益的退出巫统,沙巴希盟大地震,是不会发生的。我认为,与其说2016年沙巴本土政治抬头,倒不如说是强人政治牵引沙巴政治重组。

本土主义,是政客的出师表,也是政客的遮羞布。对于许多政治人物来说,政党只不过是要到达目的地的交通工具,乘火箭或改乘苏禄巴夭帆船,是没分别的。

只是强人政治能不能具有足够的能量一举推翻沙巴国阵?似乎不容乐观。沙巴地广人稀,诸侯划地自封比比皆是。在这里,同一名政治人物,或其家族,就算不断更换政党旗帜,从沙统、人民党、团结党到巫统,可以在选区屹立不倒。盘踞地方,从不间断。

例如卡拉巴干区国会议员阿都嘉夫(Abdul Ghapur Salleh) 、斗湖的帝丁岸家族(从爸爸帝丁岸到哥哥巴哈伦到弟弟道菲)、哥打毛律的沙列克鲁阿家族(爸爸克鲁阿曾经是州元首,儿子沙烈曾经是首席部长,到州议长再因为捍卫纳吉而上位当联邦部长)。

沙菲益,是芸芸众多政治世家中的其中一门,隶属仙本那的沙卡兰家族。其长辈(不确定是舅舅还是叔叔)沙卡兰从沙统时期就活跃于政坛,曾经是沙巴巫统第一任首长,其后再升任州元首。沙卡兰其子纳西尔也是仙本那当地一资深州议员,沙菲益退出巫统后就暂代其巫统区部主席。

没资源后继无力

强人政治之所以行得通,根源是恩庇政治,其他的都是其次。我连续两年出席沙菲益的开斋节门户开放活动,所见所闻,终于明白什么是“阶级”的高低之别。那些来拿红包的子民,只可以在住家楼下的大礼堂和沙菲益的左右手拿红包,人人不落空。稍有地位的才能登堂入室,只有最礼遇的可以入内堂,当然这些就没有红包拿了。

讽刺的是,沙菲益为官多年,可是仙本那地方基本建设远远追不上旅游业的发展,今天还是水供欠奉、乡民们还要靠两艘舢舨运送一辆货车回去岛上。除了贫困,仙本那也是其中一个非法移民占多数的东海岸选区。在这样的结构性因素下剖析,若沙菲益不和希盟、沙巴联合阵线结盟,自信能够单打独斗,就算自己议席能保,却不能在州级改朝换代,到时能否坚持下去当在野党议员,难以逆料。强人政治没了资源,就什么也不是了。

看看另一名盘踞盘踞保佛多年的诸侯拉京奥津现时动向,就明白没了资源的强人政治后继无力,甚至自甘沦为别人的棋子。他从人民党开始参政,团结党时代当选为官,1994年因为得不到副首长一职而跳槽去巫统,从而让团结党痛失政权。

拉京奥津最高峰时期当过副首长,之后因为在巫统党内失势,瞄准两线制的可能转投公正党。从批判本土党没前途到现在另立山头,新党名为“人民希望”,表明冲着民联/希盟的支持者而来。该党从9月18日申请到10月25日获得社团注册局批准,不到一个月。政治现实思索,新党能神速成立,其中莫非有诈?

 


陈泓缣,沙巴州斗湖人。本来是水务工程师,2013年当选沙巴斯里丹绒区州议员,行动党沙巴州秘书。著有《沙巴民主攻略》。